“咔哒。”
一声极其微弱的,金属撞击的空灵声响,在这片死寂的丛林深处突兀地响起。
那是左轮手枪的转轮被彻底清空后,击锤徒劳地敲击在空弹壳底火上发出的声音。
这声音没有回音,刚刚离开枪膛,就被周围那些如同吸音海绵般厚重、腐烂的黑色泥浆和层层叠叠的扭曲树叶给吞噬了。
丛林重新归于绝对的寂静。
没有吠叫,没有低吼,也没有了利爪撕裂皮肉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在伊莉娜周围半径不到五米的狭小空地上,横七竖八地倒伏着二十多具畸形的犬类尸体。
它们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暗红色的、带着恶臭的血液在黑色的腐殖质泥土上汇聚成一个个小小的水洼,表面漂浮着一层令人作呕的油脂。
这些为了生存在这片极端贫瘠的岛屿上,已经将基因里的贪婪与疯狂进化到极致的掠食者们,最终还是没能品尝到这顿丰盛的晚餐。
伊莉娜没有去看它们。
她背靠着一棵巨大且表面长满灰白色毒瘤般真菌的古树,身体缓慢地,不受控制地顺着粗糙的树干向下滑落,直到跌坐在那片已经被鲜血浸透的泥泞中。
她的状况糟糕到了极点。
那件曾经剪裁得体,能够抵御常规刀剑劈砍的黑色皮质猎装,此刻已经变成了挂在身上的几条破布。左肩那个被黑豹洞穿的伤口原本已经被她勉强扎紧,但在刚才那场纯粹的、毫无花哨的肉搏战中,剧烈的肢体动作让布条彻底崩裂。暗红色的鲜血如同决堤的细流,顺着她苍白的手臂蜿蜒而下,滴落在身旁的泥土里。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在她的右侧小腿肚上,缺失了一块足有拳头大小的皮肉。
那是一只体型最大的畸形野狗,在被伊莉娜用匕首刺穿心脏的瞬间,凭借着神经末梢最后的疯狂反射,死死地咬住了她的腿,硬生生地撕下了一块肉。
惨白的腓骨在翻卷的,失去血色的暗红色肌肉组织中若隐若现,脂肪颗粒混合着泥沙和野狗散发着恶臭的唾液,沾染在伤口周围。
痛。
这是一种伊莉娜已经有许久没有体验过的,极其纯粹而又原始的生理痛楚。
她现在所承受的,是一个最普通的,脆弱的人类,在遭到严重的物理创伤后,神经系统向着中枢神经所发射的,最强烈的求救与警告。
“呼……呼……”
伊莉娜的呼吸变得像破风箱一样粗重且断续。
每一次吸气,肺部都仿佛吸入了一把混合着碎玻璃的冰渣,刺痛感顺着气管一直蔓延到胸腔的最深处。
她感觉到冷。
这是大量失血导致的体温急剧下降。她那原本苍白如纸的肌肤,此刻泛起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灰青色。嘴唇干裂得像是久旱的河床,渗出的血丝很快就凝固成了黑色的血痂。
干渴。
一种从骨髓深处升腾而起的、足以让人发疯的干渴。
就像是在遇到李星渊之前那样。
血族并不会感到满足。
这是最致命的,也是血族们通常不会呆在寻常人类聚居地的原因,他们就像是会把自己撑死的金鱼一样,永恒的饥渴。
吸血只会让血族渴望更多的鲜血,吸取更多的鲜血又会进一步的加剧下一次发作时的渴望,在这样痛苦的猩红螺旋当中,直到死亡到来的那一刻。
她看着地上的那些野狗尸体,看着那些正在泥土中缓慢渗透的暗红色血液,她那属于吸血鬼的虚夜在疯狂地咆哮,驱使着她扑过去,撕开那些野狗的颈动脉,大口大口地吞咽那些带着腥臭和病菌的液体,以此来填补血管中正在快速流失的容量。
只要喝下去,就能活。
这个念头就像是魔鬼的呢喃,在她的脑海中不断回荡。
但伊莉娜死死地咬住了牙关。
她宁愿死,宁愿烂在这个暗无天日的丛林里,也绝不会去吸食这种卑劣、肮脏、充满了畸形与疯狂的血液。
她是由李星渊的鲜血供养的眷属,她的高傲不允许她在这种绝境中沦为一头茹毛饮血的野兽。
她用颤抖的右手,将那把已经没有子弹的左轮手枪插回枪套,然后,她从大腿内侧摸出了一把备用的战术小刀。
刀锋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伊莉娜没有丝毫犹豫,反手一刀割下了自己长裤上还算完好的一大块布料。
她将布料在手里用力揉搓了几下,使其变得柔软一些,然后咬着牙,极其粗暴地将其塞进了右腿小腿那个触目惊心的血洞里。
“呃——!”
在粗糙的布料与暴露在外的神经末梢接触的瞬间,伊莉娜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痛苦到极点的闷哼。她的整个身体像触电般剧烈地弹动了一下,后脑勺重重地磕在背后的树干上。
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鬓角。但她没有停下,她用剩下的布条,在小腿上死死地缠绕了三圈,打了一个死结。
这种极端的止血方式,在现实世界中必然会导致严重的组织坏死和感染。但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她必须保住血管里仅存的那一点点血液,才能支撑她走到这片丛林的中心。
做完这一切,伊莉娜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她在休息,或者说,她在强迫自己那因为失血而开始变得涣散的意识重新聚焦。
在这一刻,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李星渊的脸。
那个永远穿着黑色风衣,永远沉默如礁石般的男人。那个在幻梦境的无尽之海上,独自驾驶着活日残骸铸造的巨舰,追逐了燃烧绝路号整整四年的船长。
伊莉娜以前一直觉得,李星渊之所以强大,是因为他曾经是门之主犹格·索托斯的眷属,是因为他那非人的意志和沾染了神话生物特性的肉体。
但在经历了这座岛屿的剥夺之后,她突然有些懂了。
李星渊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在于他拥有多少超自然的力量,而在于他能够在这种随时会被世界碾碎的“绝对脆弱”中,保持着那份坚如磐石一般的意志。
“真是一个……不可理喻的怪物。”
伊莉娜的嘴角扯出了一个极其勉强的,带着自嘲的弧度。
她不能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