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拒绝。”
这短短的几个字,像是一块丢进寒潭的冰块,让原本就因为【灾伤勘验吏】这个名头而陷入沸腾的广场,瞬间冷却到了极致。
全场,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可是【灾伤勘验吏】!
是整个惠春县底层修士削尖了脑袋、拼尽了几代人积累也未必能摸到门槛的实权巅峰!
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通天捷径!
而现在,这份足以让人少奋斗数十年的泼天造化,被这位丁巡检亲自捧到了一个新人的面前。
然后,被这个新人,轻描淡写地推开了。
高台之上。
祝染清冷的脸庞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
她微微前倾着身子,一双美眸紧紧盯着台下的苏秦,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相处了不过几日的师弟。
“如果是我的话……”
祝染在心底轻轻叹息了一声,那声叹息里,揉碎了她长久以来在修仙界苦苦挣扎的辛酸:
“我肯定就同意了啊。”
她太清楚自己的底细。
她的天赋在百草堂算得上优秀,但放眼整个二级院,甚至未来那妖孽云集的三级院,她并不算出挑。
卡在八品法术这么久,迟迟摸不到七品大术的门槛,她未来的路,大概率也就是谋个好一点的吏员差事。
而【灾伤勘验吏】这等实权位置,更是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那是能够直接对接官员,拥有保举名额的宝座。
“他难道不知道,这大周仙朝的官场,有多难爬吗?”
祝染看着苏秦那毫不动摇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那是一种看到别人轻易舍弃了自己毕生追求之物时的恍惚,也是一种对这种纯粹到近乎“天真”的道心的羡艳。
坐在祝染身旁的叶英,此刻也没有了摇扇子的闲情逸致。
那双绿豆眼,此刻微微眯起,眼底的光芒明灭不定。
如果换作是他面临这种选择,他会怎么选?
叶英在脑海中飞速地拨动着算盘。
“我会同意。”
他在心底给出了一个极其肯定的答案。
他是个商人,商人的逻辑里,落袋为安的利益永远大过虚无缥缈的潜力。
丁巡检即将升任地官,正是急需心腹班底的时候。
这个时候雪中送炭、纳上投名状,所能换来的政治资源和庇护,绝对是呈几何倍数增长的。
至于依附于人?做别人的刀?
叶英摇了摇头。
在这大周仙朝,谁不是别人的刀?
只要筹码给得够多,给谁当狗不是当?
更何况是给一位前途无量的实权地官当心腹。
“但他却拒绝了……”
叶英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拒绝得太干脆了。连一丝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留。”
“该说他是心比天高呢,还是说他根本就不懂这官场的人情世故?”
在叶英看来,苏秦的这番拒绝,虽然硬气,但却显得有些不智。
在这等场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拂了一位实权大人的面子,这无异于自断退路。
然而,坐在另一侧的尚枫,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看法。
这位形同枯木的百草堂二师兄,那双死寂的眸子里,此刻正静静地倒映着苏秦的身影。
“毕竟,他是我们百草堂,入院时间最短的入室弟子啊……”
尚枫在心中轻声呢喃,那干瘪的嘴唇微微抿起,面容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异色。
他曾拿着八品证书,远赴县衙,自然也曾收到过那些地方大员抛出的橄榄枝。
虽然...那橄榄枝,并非是这种仅有一位的实权大吏。
但他也曾面临过类似的诱惑,也同样做出了拒绝的选择。
所以他懂苏秦。
“他的志向,又何止是一个在地方上签批文书的吏?”
“他是要做官的。”
“去那三级院的修罗场里,去争那真正能执掌神权、定鼎一方的仙官之位。”
尚枫看着苏秦那挺拔如松的背影。
他想起自己当年拒绝招揽时,心中那份反复的权衡与隐隐的不舍。
相比之下,苏秦今日的拒绝,是那么的纯粹,那么的干脆。
仿佛那个所谓的【灾伤勘验吏】,在他眼里真的就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我不如他纯粹。”
尚枫在心底默默给出了评价。
高台右侧。
沈立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后轻轻将茶盖合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这位流云镇的首富,看着台下那个拒绝了滔天富贵的少年,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冲动了啊,世侄。”
沈立金在心中暗自惋惜。
他太清楚丁毅这次抛出【灾伤勘验吏】的背后,蕴含着怎样千载难逢的政治机遇。
赵县尊即将高升,为了弥补裂痕,将这等核心权力让渡给了“姜派”。
丁毅即将接任县衙主簿,因坐了太久的冷板凳,手下无人,正缺能镇得住场子的嫡系。
这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汇聚一堂的绝佳时机。
哪怕苏秦日后拿到了八品证书,想要在官场上谋求这等实权位置,也是需要耗费无数心血去打点、去钻营的。
而现在,这条捷径就摆在面前,他却一脚给踢开了。
广场边缘。
李长根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将自己毕生追求的最高目标、甚至连做梦都不敢去想的尊贵吏位,如此轻易地推开的少年。
一种五味杂陈的苦涩感,在他的胸腔里蔓延开来。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自己在这二级院里熬了三年,为了一个九品证书,为了一个去【紫气庙】烧香求贵人指路的机会,耗尽了心血,甚至不惜放弃尊严。
可别人呢?
别人甚至连看都不屑去看一眼那些他视为珍宝的东西。
“这就是差距吗……”
李长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只觉得眼眶发酸,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此时。
高台正中央的丁毅,那双犹如鹰隼般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
面对着苏秦这般直截了当的拒绝,这位流云镇的铁面判官,并没有像旁人预想的那样雷霆震怒,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被扫了面子的难堪。
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苏秦。
那眼神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审视。
“为什么?”
丁毅没有发火,只是语气平淡地抛出了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
“你不是一向想为苏家村做些事吗?”
“做了这个吏位,你就能手握签字权,名正言顺地减免赋税。
你就能切切实实地保护你那片乡土,帮助到苏家村的每一个人。”
“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丁毅的话,直指苏秦的软肋。
他看得很准,这个少年的底线,就是那片乡土,就是那些叫他“村长”的百姓。
面对着丁巡检这直指本心的询问。
面对着周围上百名散修以及高台上同门师兄姐们那充满了不解、惋惜、甚至是觉得他不知好歹的复杂眼神。
苏秦并没有退缩。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迎着丁毅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
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没有任何的局促与惶恐,只有一种历经了这半月风波后,彻底沉淀下来的平静与清明。
苏秦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没有刻意地去拔高音量,但那清朗的嗓音,却在这寂静的广场上,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丁大人所言极是。”
“苏秦修习灵植之法,初衷确是为了反哺乡土,让乡亲们不再受这天灾人祸之苦。”
苏秦双手交叠于身前,脊背挺得犹如一杆不折的青竹:
“若居此吏位,确实能解苏家村一时之困。”
“但……”
苏秦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中透出了一股子仿佛能穿透岁月与规则的厚重:
“吏位,非我本愿。”
“吏者,承上启下,奉命行事。虽有小权,却终究是他人手中之刀。”
“今日大人在此,我能护苏家村周全。他日大人若不在,这减免赋税的笔,我又该听谁的?”
苏秦的目光,越过高台,望向了那万里无云的苍穹:
“依附于人,终有树倒猢狲散之时。”
“我苏秦之愿,是做官!”
“是去那三级院的考场上,堂堂正正地争那代表着大周仙朝规则的正统官印!”
苏秦低下头,直视着丁毅的双眼,那原本温润的眼眸中,此刻却爆发出了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锐利锋芒:
“终有一日,我会回到这里。”
“但绝不是以一个受人驱使的‘吏’的身份。”
“而是以【官】的身份!”
“因为只有官,才能真正地制定规则。
只有官,才能让这青河乡的土地上,不再有那等以百姓为鱼饵的肮脏算计!”
“只有成了官……”
苏秦的声音,在这一刻,仿佛带上了一丝宏大的愿力共鸣:
“我才能让那生我养我的乡土上,每一个人,都能真真正正、踏踏实实地,绽放出笑颜!”
轰!
这番话,如同晨钟暮鼓,在流云镇司农衙门前的广场上轰然炸响。
震耳欲聋!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呆呆地望着那个立于木槽前、身形单薄却仿佛能扛起这片天地的青衫少年。
特别是百草堂的众人。
在他们以往的印象中,苏秦始终都是那个谦逊、温和、对谁都彬彬有礼的师弟。
哪怕是拿了天元,也未曾见他有过半分的骄狂。
但现在……
看着苏秦这副平静的面容,听着他口中那句“终有一日,要回到这里做官”的“狂妄”豪言。
尚枫、祝染等人,心中皆是生出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恍惚。
原来……他并非没有锋芒。
只是他的锋芒,他的傲骨,从来不在那些蝇头小利和同门意气之争上显露。
他的锋芒,只会在守护他心中的那片乡土、践行他那份宏大愿景时,才会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有的时候,差点都忘了……”
叶英手里捏着折扇,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与感慨:
“苏秦他……是个刚入二级院未满一月,就登顶的天才啊……”
“天才,始终是有傲骨的。哪怕他为人再怎么平和谦逊。”
尚枫那双死寂的眸子,在此刻也变得异常复杂难明。
他静静地看着苏秦。
苏秦的志向,实在太高远,高远到哪怕是他这个早已拿到八品证书、被视为百草堂底蕴的二师兄,都不敢轻易去说出口。
重归故土,以【官】之身?
官何其难?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大周仙朝多少惊才绝艳的修士,最终都倒在了那条路上,沦为了一抔黄土。
可偏偏,这个入院不到一个月的少年,就有这份无视一切艰难险阻的绝对自信!
尚枫在心中平静地自审着。
良久,他在心底发出了一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叹息:
“在这一点上……”
“我不如他。”
广场之上,死一般的寂静还在延续。
高台正中央。
面对着苏秦这番堪称“大逆不道”、甚至可以说是在当面质疑吏员体系局限性的话语。
丁毅没有发怒。
这位铁面巡检,静静地注视着阶下的苏秦。
他那双犹如老鹰般锐利的瞳孔中,渐渐浮现出了一种极其奇异的、饶有兴致的光泽。
他没有去反驳苏秦对于“吏”的评价,也没有去嘲笑一个通脉境修士妄图做“官”的狂妄。
他只是定定地望着苏秦。
许久之后。
丁毅缓缓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仿佛能看透岁月流转的深邃。
“既然如此……”
“你这么有志向。”
丁毅缓缓抬起右手,在半空中,伸出了三根手指。
这三根手指,就像是三座大山,定在了苏秦和所有人的眼前。
“三年。”
丁毅看着苏秦,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赌约意味:
“我给你三年的时间。”
“三年的时间,在三级院毕业,拿到那候补官身的资格。”
丁毅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两下:
“若你能做到。”
“我可以向上面申请特调,让你以官员候补的身份,来补这流云镇巡检之职。”
“全了你那番想要以【官】之身,护佑乡土的心意。”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堂堂九品人官,竟然当众对一个还未结业的二级院学子,许下了这样的承诺?!
但这承诺的背后,却也藏着极其苛刻的条件。
三年内考过三级院大考拿到候补官身?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神话!
然而,丁毅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看着苏秦,眼中闪烁着平淡的理智:
“但……”
“若你三年后,没有在那三级院通过全朝统考,没有拿到那方官印……”
丁毅收回了两根手指,只留下那根食指,直直地指着苏秦,声音低沉如铁:
“那你便老老实实地,来我手底下。”
“去看三年的药园。”
“在这流云镇,做一个最底层的【药园监造】。”
丁毅收回手,身子前倾,那股属于九品人官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向着苏秦倾泻而去。
他盯着苏秦的眼睛,提出了最后的质问:
“这个赌注……”
“你,可愿意?”
丁毅的声音,如同深秋的寒风,掠过青石广场。
没有威压,没有呵斥。
那三根竖起的手指,在众人眼中,却比任何法术都要来得沉重。
全场,鸦雀无声。
风穿过衙门前的石狮子,发出轻微的呜咽。
人群前列,李长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袖管里微微颤了一下。
他曾是研吏社的成员,在这二级院里,研读了三年的大周官制。
丁毅这番话里的机锋,落在他的耳中,犹如平地惊雷。
三年,考取三级院,拿候补官身。
这等苛刻的条件,若是放在旁人身上,无疑是一句戏言。
但放在刚刚展现出非凡资质的苏秦身上,却成了一道极其精准的考题。
而真正让李长根心底发寒,继而生出无尽慨叹的,是丁毅给出的两个“果”。
“申请特调,让他以官员候补的身份,补流云镇巡检之职……”
李长根在心底默念,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丁巡检即将升任县衙主簿,成为实权【地官】。
这在流云镇的上层圈子里,早已不是秘密。
若是苏秦真能做到,丁巡检要将他平调回流云镇接任巡检,这绝非一纸文书那么简单。
大周官场,萝卜一个坑。要让原定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挪窝,需要耗费极大的政治资源,甚至是实打实的【功德】去疏通吏部!
丁巡检愿意为苏秦付出这种代价?
这意味着,即便苏秦成了官,他依旧是在丁大人的羽翼之下,是丁派在地方上的核心班底。
而若是输了呢?
李长根的目光,落在丁毅那张冷硬的脸上。
“做三年的【药园监造】。”
【药园监造】,清水衙门里的苦差事,看守官家药田,防盗防贼,毫无油水可言,最是枯燥乏味。
在底层散修眼里,这就是发配,是惩罚。
但在李长根这等深谙官场潜规则的老油条眼里……
“这哪里是惩罚?”
李长根闭上眼,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这是在磨他的性子,护他的根基啊。”
不管是肥差还是苦差,关键在于,你是谁的人。
在一位即将升任【地官】的实权大佬手底下做事,这叫“简在帝心”。
当年,丁毅不也只是前任姜县尊手底下的一个【斗级税吏】?
因为入了上司的眼,便能通过【举贤制】,一步登天,脱吏成官。
这三年的【药园监造】,既是磨去苏秦今日当众拒官的“狂气”,也是一次长线的考究。
只要苏秦在这三年里本分做事,展现出能力。
三年后,丁大人手中大权在握,难道会缺一个举荐做官的名额吗?
赢了,保驾护航。输了,兜底提携。
丁巡检这番话,看似是个严苛的赌局,实则是对这个寒门天才最极致的爱才与包容。
案台左侧。
叶英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合拢。
那双绿豆般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深的异色。
他偏过头,与身旁的尚枫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彼此都看懂了这赌局背后的阳谋。
“好手段。”
叶英在心底暗赞了一声。
丁巡检不愧是官场里杀出来的老将。
既然用现成的肥缺锁不住这头向往九天真龙的雏鹰,那便退而求其次,用一条看似宽容实则紧密的无形缰绳,将他套在自己的战车上。
尚枫依旧是那副枯木般的表情。
他看着台下的苏秦,眼底并没有嫉妒。
只是觉得,这大周的官场,终究还是太看重“价值”二字。
你若有价值,即便是掀了桌子,规矩也能为你重新再摆一桌。
广场上。
王启年站在王虎身侧,呼吸微滞。
他虽然看不透这深层的政治博弈,但他听得懂丁毅语气里的那份不见外的期许。
他看着苏秦的背影,眼眶微微有些发红,那是一种求而不得的极度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