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费尽心机钻营了两年,连个考官的笑脸都讨不来。
而别人,哪怕当众拂了人官的面子,换来的却是更大的造化。
微风拂过。
苏秦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没有去看周围人那复杂的眼神,只是平视着高台上的丁毅。
两人目光交汇。
一个是久经官场、手腕老辣的实权人官。
一个是初露锋芒、心志坚若磐石的道院天骄。
苏秦的眼神很清明。
他自然听懂了丁毅这番话里的潜台词。
他也看出了这个赌局背后,丁毅那份不加掩饰的惜才之意,以及试图将他纳入麾下的阳谋。
这是一场双赢的交易。
丁毅需要一把足够锋利的刀,一个有潜力的班底。
而他,在这个根基未稳的阶段,也确实需要一个能够在地方上替他挡风遮雨的靠山。
更何况……
苏秦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三年?
他有面板在手,有天元敕名的加持,有那株已经道成的【万愿穗】。
考取三级院,拿到候补官身,哪里需要三年那么久?
这注定是一场他绝不会输的赌局。
苏秦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姿态。
他迎着丁毅那带着审视与期许的目光,双手交叠,微微欠身。
动作利落,声音平静。
“丁大人厚爱。”
苏秦直起身,语气中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折的笃定:
“这个赌注……”
“苏秦,接了。”
丁毅静静地注视着阶下的青衫少年。
那双犹如鹰隼般的眸子,自上而下,将苏秦那笔直的脊梁、平稳的呼吸,以及眼底深处那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决然,一丝不落地刻入了脑海深处。
良久。
“好。”
丁毅微微颔首,仅仅吐出一个字。
没有多余的点评,没有勉励,更没有再提那三年之约的半个字。
到了他这等地位,话出口便是铁律,无需反复重申。
契约既成,剩下的,便交给时间与这残酷的大周官场去验证。
丁毅站起身。
那一身深青色的九品官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他没有去看案台两侧的评委,也没有理会广场上死寂的人群,甚至没有再看苏秦一眼。
他只是抬起手,将那方象征着权柄的巡检官印收入袖中。
随后,转身,沿着来时的石阶,步伐沉稳地向着司农衙门后堂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朱红色的门扇之后。
随着丁毅的离场,那种犹如实质般压在众人心头的煌煌官威,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广场上,终于响起了压抑已久的、粗重的喘息声。
黄秋站在主考位前,抬起衣袖,不着痕迹地擦去了额角的一层冷汗。
他看着丁毅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一眼站在台下神色如常的苏秦,心底发出一声极长的喟叹。
“三年……”
黄秋在心中默念着这个期限。
他知道,这不仅是丁毅给苏秦的考验,也是丁毅给自己在青云府留的一步暗棋。
赢了,这大周仙朝便多一位底子干净、手段通天的同道官员。
输了,丁毅的手底下便多一个在灵植一道上登峰造极的嫡系心腹。
左右都不亏。
“收敛心神。”
黄秋沉下脸,转头瞪了一眼旁边还在发愣的文书。
文书如梦初醒,慌忙捧起名册和两卷早就备好的空白文牒,快步走到案前。
黄秋拿起那块惊堂木,重重拍下。
“啪!”
脆响撕裂了广场上残存的凝滞。
“今日流云镇九品灵植夫例考,至此结束。”
黄秋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刻板与威严:
“过关者,上前听封。落榜者,自行退去,来年再战。”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无情的扫帚,将那些在考核中一无所获的散修们彻底扫出了局。
人群开始骚动。
那些拿着丙等、丁等成绩的散修,面如死灰。
他们没有喧哗,也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向着广场外走去。
王启年混在退场的人流中,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前排的苏秦和李长根。
他的眼中没有了之前的市侩,只剩下一片木然。
他知道,那两人的世界,他这辈子都挤不进去了。
很快,原本拥挤的青石广场,变得空旷起来。
只剩下苏秦与李长根两人,静静地立于高台之下。
黄秋从文书手中接过一支蘸饱了朱砂的毛笔。
他翻开第一份文牒。
“李长根。”
李长根身躯微震,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灰布道袍上用力擦了两下,这才迈着极其沉稳的步子,走上前去。
“实绩评级,甲;心境评级,甲。”
黄秋手中的朱笔在文牒上龙飞凤舞地落下印记,随后拿起案头的一方司农监铜印,重重盖下。
“两科皆优,合规合矩。擢升九品灵植夫。”
文书上前,将那卷镶着铜边、由青色硬麻布制成的文书,连同一枚刻着“农”字的玄铁腰牌,双手奉下。
李长根双膝跪地。
他没有去看高台上那些入室师兄的眼色,也没有去看身后的苏秦。
他只是伸出那双粗糙得犹如树皮般的手,极其虔诚、极其郑重地将那卷文书托过头顶。
“草民李长根,叩谢天恩。”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的翻土育种,无数次在藏经阁里的枯坐熬眼。
为了这一张能让他脱去白丁身份、在这个残酷世道里有个安身立命之本的文书,他熬白了鬓角,熬干了锐气。
如今,这东西终于真真切切地落在了他的手里。
李长根将文书贴在胸口,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狂喜,只有一种靴子终于落地的踏实。
他转过身,面向苏秦。
这位老农,对着一个比他年轻许多的少年,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很清楚,若不是苏秦这尊真神把水搅浑,引出了丁巡检这等变数,单凭他那片尚未彻底成熟的紫根草,这九品名额,今天断然落不到他的头上。
苏秦侧身避过了半礼,伸手虚扶,温声道:
“李师兄厚积薄发,实至名归,日后仕途坦荡。”
李长根直起身,摇了摇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苦笑:
“苏师弟莫要折煞我了。”
“我这等资质,拿到这张证,这辈子的修行便算到了头。
回去在镇上寻个差事,安稳度日罢了。”
他看着苏秦,眼神中透着一股纯粹的敬意:
“师弟你……才是真正要在九天上翱翔的人。”
李长根退到一旁,将正中央的位置让了出来。
高台上。
黄秋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他没有去接文书递过来的第二份常规文牒,而是从自己那身暗红号衣的内袋里,极其小心地取出了一个狭长的玉匣。
这玉匣一出,案台左侧的尚枫、叶英、祝染三人,目光齐齐一凝。
那玉匣的材质极佳,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水行灵气,显然是为了封存某种品阶极高的物件。
黄秋打开玉匣。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卷文书。
不是九品证书那种粗糙的青色硬麻,而是由极其罕见的“雪蚕丝”织就的银白色丝帛。
卷轴两端,镶嵌着温润的羊脂白玉。
在这丝帛的表面,隐隐有一层淡淡的紫金光晕在流转,那是大周仙朝人道法网的气机律动。
“苏秦。”
黄秋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般公事公办,而是带上了一种由衷的肃穆与敬畏。
苏秦走上前,神色平静地立于台阶之下。
“实绩考核,人官钦点,甲上。”
“心境考核,果位垂青,甲上。”
黄秋双手捧起那卷银丝玉轴,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
“双甲上。合乎大周司农监破格律例。”
“免去九品熬炼,直越阶层。”
“特赐——【八品灵植夫】!”
话音落下。
黄秋走下高台,双手将那卷散发着法网威严的玉轴文书,递到了苏秦的面前。
伴随文书一同递来的,还有一枚通体由白银铸就、边缘雕刻着麦穗纹路的八品腰牌。
“苏师弟。”
黄秋看着苏秦,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这二级院,困不住你了。”
苏秦微微颔首。
他没有下跪。
身负【天元】敕名,在这等乡镇级别的受封仪式上,他已有见官不跪的特权。
他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了那卷银丝玉轴和白银腰牌。
“多谢黄师兄成全。”苏秦轻声回道。
就在指尖触碰到那卷八品证书的瞬间。
“轰——”
苏秦的识海深处,仿佛被人推开了一扇通往浩瀚星空的巨大铜门。
那不是灵气灌顶,也不是修为突破。
那是——法网交感!
大周仙朝立国八百载,无数先贤大能、无数在灵植一脉上呕心沥血的司农监官员。
他们将毕生的心血与对天地的体悟,尽数烙印在了这层名为“人道法网”的规则之网中。
而这卷八品证书,就是接入这层法网的最高级密匙之一。
在苏秦的神念接触到法网的刹那。
数以千计的八品灵植术模型,如同一片璀璨的流星雨,在他的识海天幕上轰然展开。
《翻地术》、《化泥诀》、《乙木逢春阵》、《枯木索命引》……
从培育、改良、催生,到杀伐、防御、阵法。
应有尽有,包罗万象。
更让苏秦感到灵魂战栗的是……
这些记载在法网中的法术模型,并非是初窥门径的草创之作。
它们是被大周仙朝筛选、优化了无数遍的“标准答案”。
每一条灵气回路的走向,每一个印诀的衔接,都趋近于完美无瑕。
它们全部处于一个境界——
五级!道成!
“这便是八品证书的真正价值……”
苏秦站在广场上,双目微阖,心神却在法网的星海中剧烈翻滚。
“难怪尚枫师兄说,有了这证书,便能跨越时间与底蕴的鸿沟。”
“只要手握此证,只要在这大周国境之内,便能随时随地沉浸在这法网之中,去参悟、去调用这些由先贤们千锤百炼打磨出来的‘道成’法术!”
“而且,借由法网的权限调用,消耗的并非自身真元,而是大周国运与天地灵气。”
这简直就是一个移动的、零消耗的超级武器库。
但苏秦的震撼,并未就此停止。
如果说,普通的天才拿到这本八品证书,就像是得到了一座装满绝世兵器的武库,他们可以熟练地使用这些兵器去碾压敌人。
知其然,却很难知其所以然。
因为那是别人走通的路,是固化的“模型”。
但苏秦不同。
他有一双可以量化一切努力、无视悟性壁垒的“眼睛”。
淡蓝色的虚拟面板,在苏秦的视网膜边缘悄然浮现,一行行数据如同瀑布般疯狂刷屏。
【接入大周人道法网,参悟《乙木化形术》五级道成模型……】
【草傀术 lv3(13/100)】
【草傀术 lv3(45/100)】
【草傀术 lv3(89/100)】
【草傀术突破至 lv4(点化)!】
苏秦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甚至没有去刻意运转真元,只是将神识沉浸在法网中,观摩着那些与自身所学相近的木行法术的本源运转规律。
触类旁通!
那些深奥晦涩的五级道成真意,在面板那蛮横的解析能力下,直接化作了最精纯的“经验值”。
硬生生地将他那门刚刚推演到三级的《草傀术》,拔高到了四级点化的境界!
这种不需要实操、仅凭“看标准答案”就能疯狂涨经验的恐怖效率,让苏秦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错觉。
这法网,对于他而言,根本就不是什么武器库。
这是一个敞开了大门、塞满了顶级经验包的挂机池!
“不止如此……”
苏秦的思维如闪电般在识海中穿梭。
他的目光从《草傀术》上移开,落在了自己那两门早就达到五级道成的核心法术上。
【春风化雨 lv5(5/500)】
【草木皆兵 lv5(7/500)】
此刻,这两门法术的经验条,也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匀速向前推进。
【春风化雨 lv5(12/500)】
【草木皆兵 lv5(15/500)】
“怎么可能……”
苏秦在心底发出了一声难以置信的呢喃,袖中的双手猛地攥紧。
大周法网中记载的法术模型,最高上限也就是“五级道成”。
这是法术作为“术”的极限。
按理说,他自己的法术已经达到了这个境界,再去观摩同样境界的模型,是不应该有任何提升的。
就像一个满分学生去看另一份满分考卷,顶多是印证思路,分数是不可能再往上加的。
因为那已经是天花板了。
可是,面板上的经验值在跳动!
苏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将神识沉入那一丝丝跳动的经验中去细细体会。
渐渐地,他明白了。
“这不是在重复学习‘术’的熟练度。”
苏秦的眼底,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洞穿了底层规则的骇人精芒。
“法网中的每一个五级道成模型,都代表着一位先贤在木行法则上走到极致的一条分支路径。”
“我现在的确是满分。”
“但我这个满分,只是我‘苏秦’这一条路上的满分。”
“而现在……”
“面板是在汲取这法网中成百上千条不同分支的满分思路,将其拆解、揉碎,化作最本源的法则养分,强行灌注到我的法术根基之中!”
这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概念。
普通的八品灵植夫,拿到证书,他们的上限被死死地卡在“五级道成”。
因为法网只提供这个境界的支持,他们只能借用,无法超越。
而苏秦。
他拥有面板的量化吸收能力。
这意味着,大周法网这层对别人来说是终点、是天花板的壁垒。
对他苏秦而言……
仅仅是一个用来积累底蕴、用来冲破上限的巨型起跳板!
“五级道成,是八品法术的极限。”
“那如果……我将这五级的经验条,生生肝满呢?”
苏秦的呼吸变得微微有些急促。
他想起了前阵子在后山小院,罗姬教习对叶英的那番点评。
【“叶英将五级道成的《草傀术》深度拆解,跨越八品极限,领悟出了七品法术《万物化傀》。”】
苏秦的目光,穿透了识海中的浩瀚星图,望向了那代表着七品境界、代表着神权雏形的未知领域。
“别人需要靠绝顶的悟性,需要闭死关去撞那万中无一的灵光一现,才能在五级道成的基础上推演出一门新的七品法术。”
“而我……”
苏秦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笑意。
“我只需要沉浸在这人道法网之中,像海绵一样贪婪地吸干这些先贤留下的五级道成底蕴。”
“只要经验条一满。”
“那层阻挡在八品与七品之间的天堑隔膜,便会如窗户纸一般,被面板不讲道理地强行捅破!”
从此以后。
只要他苏秦愿意。
只要他花时间在这法网中“挂机”。
这世间任何一门他掌握的八品法术,都能被他毫无瓶颈地,推演、升华出一门全新的、契合他自身大道的——七品大术!
对于别人而言...七品大术,需要苦心研究,需要机缘,需要灵光一闪的悟性。
但对于苏秦而言...却可以量产!!!
“这……”
“才是这张八品证书,对我苏秦而言,最致命、也最恐怖的价值所在!”
苏秦握着那卷银丝玉轴的手指,缓缓松开。
他将文书与腰牌收入储物袋中。
识海中的翻江倒海被他尽数压下,外表的面容依旧是那般温润平和,看不出丝毫异样。
他转过身,面向高台左侧。
在那里,尚枫、叶英、祝染三位百草堂的入室师兄姐,正静静地看着他。
尚枫的眼神中透着一丝回忆与期许。
叶英的目光里夹杂着掩饰不住的艳羡。
祝染的面容依旧清冷,但那双眸子里却多了一份正视同阶强者的凝重。
苏秦没有说话,他只是迎着三人的目光,微微颔首,行了一个平辈之间的道揖。
这一礼,不再是新生对前辈的请教。
而是宣告。
宣告他苏秦,在这短短一个月内,走完了别人数年乃至十数年的路。
宣告他已彻底褪去了新人的青涩,正式踏入了这二级院最顶尖、最核心的那一小撮巨头圈子。
从今日起。
他与他们,同桌共饮,平起平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