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确实是一份足以碾压同济的底牌。
八品证书意味着无限的元气续航,意味着他可以随时调取法网中浩如烟海的八品法术模型。
在常规的消耗战中,他立于不败之地。
但……
“若是遇上叶英呢?”
苏秦在心底冷静地盘算着,没有因为八品证书的到手而生出半点盲目的自大。
叶英会七品《万物化傀》。
在杀伐的层面上,七品与八品之间的差距,根本不是元气的数量可以弥补的。
那是一种规则层面的降维打击。
论持久战,有八品证书加持的自己,定然能耗死叶英。
可如果真的打起来,叶英绝对不会给他打持久战的机会。
七品赤谱法术的爆发力,足够让对方在交手的第一个照面,就以雷霆万钧之势将他彻底秒杀。
“我的上限很高,但我的爆发力,还停留在八品的极致。”
苏秦心如明镜。
这便是他今天坐在这里,最大的所求。
讲台之上,罗姬转过身,将台下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没有去理会那些普通弟子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炙热,他的课,向来只讲给能听懂的人听。
“七品法术,毕竟站得太高。”
罗姬的声音平缓,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冷酷:
“对于你们当中的绝大部分人来说,好高骛远并无益处。
首先学好八品法术,将地基夯实,才是正途。”
“但……”
罗姬话锋一转:
“法之一道,触类旁通。”
“你们了解一些七品的概念,知晓那座山峰的轮廓,也能对你们未来的路,规划得更加清晰,不至于在八品圆满的关口上,像无头苍蝇般乱撞。”
随后,罗姬的目光穿过前排,落在了第三席那个把玩着折扇的胖子身上。
“叶英。”
被点到名字的叶英微微一怔。
他收敛了脸上那副常年挂着的商贾笑意,将折扇端端正正地摆在案几上,脊背挺直。
“弟子在。”
“你既已窥得七品门槛,领悟了《万物化傀》。”
罗姬看着他,提出了今日的第一个问题:
“你觉得,七品法术,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堂内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了叶英身上。
这不仅是教习的考校,更是这位刚刚跨过那道天堑的顶尖师兄,分享自身大道的绝佳时机。
叶英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垂下眼帘,脑海中飞速回放着自己在那间密室中,强行将《草傀术》拆解、重构,最终引动天地间那一丝冥冥气机,化凡为妖的整个过程。
片刻后,他抬起头,那双总是透着算计的绿豆小眼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极其纯粹的、属于求道者的精芒。
“回罗师。”
叶英的声音不再圆滑,而是带着一种字斟句酌的沉重:
“是自成一脉!”
“是……规则!”
他咽了口唾沫,将自己那体悟和盘托出:
“弟子愚钝,摸到那门槛时才发觉,七品法术的功效,已经不再局限于简单的一门‘术’的运用。”
“它反而更像是一个底层运转的‘规则’!”
“八品法术,我们是在借用天地的力量去达成某种目的。而七品法术……”
叶英的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划动了一下:
“它能起到很多八品法术同时施展才能起到的效果。”
“这就像是许多八品法术在经历了极其繁复的组合与提纯后,最后万流归宗一般……”
“七品法术,是这些八品法术的集大成,且是一种发生了本质跃迁的加强版本!”
叶英的话音落下。
后排的许多记名弟子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些词句宏大空泛。
但坐在前排的李长根、祝染等人,却是面露思索,眼底闪过一丝恍然。
“集大成……规则……”
苏秦在心中默默咀嚼着这两个词,目光深邃。
罗姬看着叶英,那张万年不变的古板脸庞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赞许。
他点了点头,并未出言点评,而是再次转过身,并指如剑,在那面石壁上,刻下了两个大字。
【凝真】!
石粉飘落,这两个字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将叶英刚才那番长篇大论,死死地钉在了一个最精准的刻度上。
“不错。”
罗姬转过身,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你所说的集大成、自成一脉,正恰恰是‘凝真’的本意!”
“一法通万法,将庞杂的八品根基夯实、碾碎,提炼出最核心的那一丝法则真意,最后将其无限放大、加强……”
“这,就是七品法术的第一境——【凝真】!”
罗姬的话语,如同醍醐灌顶,在众人的识海中劈开了一道亮光。
原来,七品法术并非只是威力更大,而是境界的细分!
他没有给众人太多消化的时间,指尖再次涌出苍青色的真元,在石壁上【凝真】的下方,继续刻下了两个词语。
【通玄】。
【归宗】。
六个大字,三层境界。
就这么赤裸裸地展现在了所有二级院学子的面前。
“七品法术,分三境。”
罗姬负手而立,宛如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凝真过后,便是通玄。”
“何为通玄?
通晓玄理,不拘泥于术法的固定形态。
法术的变化如臂使指,灵动万千,妙用自生。
到了这一境,你施展出的法术,已与天地的脉动初步契合。”
“而通玄过后,便是归宗。”
“直指本源,法术的意境彻底圆满,不再借用天地的规矩,而是你自己,便在这方天地间,自成一脉!”
讲堂内死寂无声。
哪怕是尚枫,此刻也微微前倾了身子,死死地盯着石壁上的那六个字。
他虽然修为深厚,但这等极其系统、直指三级院核心的境界划分,他也是头一次听闻。
罗姬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撼,他的授课节奏向来紧凑且干脆。
“理论终归是理论。
你们皆是灵植夫,我便以你们最熟悉的《春风化雨》为例。”
罗姬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春风化雨,修至五级道成,可引动天地水木之气,滋养万物,甚至能促使九品灵植发生良性异变。”
“这是八品法术的极限。”
“但它,终究需要借。”
罗姬的语速放缓,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敲击着某种无形的法则:
“借云,借风,借雨,借这天地间本就存在的生机。”
“而它的进阶版本,也就是灵植夫一脉最核心的七品法术之一……”
罗姬的指尖在半空中轻轻一划,四个青色的篆字在虚空中缓缓浮现。
【太玄生化诀】。
这五个字一出,空气中竟隐隐弥漫起一股令人心悸的枯荣交替之意。
“这门法术,为何被称为春风化雨的终极加强版?”
罗姬冷峻的目光扫视着那些眼含炙热的弟子:
“因为修成此诀,你便不再需要去‘借’!”
“意念所至,你即是生机,你亦是死地!”
“不需要云雨,不需要水木之气。
你只需站在那里,便能强行界定一方天地的生死枯荣。”
“你可以一念之间,剥夺周遭百丈内所有生灵的生机,反哺己身。
亦能一念之间,将这股生机凭空赋予一块死石,让其开花结果!”
“它的功效,不仅覆盖了春风化雨的所有妙用,甚至在层级和霸道程度上,超越了它十倍、百倍!”
罗姬看着台下那些被这等逆天功效震得头皮发麻的学子,语气中透出一股子严苛的教导:
“但这等霸道的法术,并非凭空得来。”
“想要领悟《太玄生化诀》,你们在八品《春风化雨》上的底蕴,必须扎实到无可挑剔。
将春风化雨修至五级道成,能显著增加你们在跨越这道七品门槛时的成功率。”
“正如叶英,正是因为他在八品《草傀术》上浸淫日久,将其推演到了极致,这才能厚积薄发,领悟出七品《万物化傀》。”
这段极其深奥、却又条理清晰的讲解,让整个百草堂陷入了一种近乎于痴狂的寂静中。
苏秦坐在第二席的蒲团上,呼吸绵长而平稳。
他的双眼紧紧地盯着半空中那【太玄生化诀】五个大字。
脑海中,那原本因为八品证书而变得浩如烟海、却又有些杂乱无章的灵植法术模型,在罗姬的这番梳理下,仿佛找到了一个极其清晰的锚点。
“不借天地,我即生机……”
“剥夺与赋予,生死枯荣的一念之间……”
苏秦的心底,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窗户纸,正在被某种极其锐利的东西,一点点地戳破。
就在这时。
讲台上的罗姬,目光缓缓偏移,越过尚枫,径直落在了苏秦的身上。
“苏秦。”
罗姬平淡的声音,在寂静的讲堂内突兀响起。
被教习亲自点名,苏秦没有丝毫慌乱。
他理了理青衫的下摆,从紫金蒲团上从容站起。
“弟子在。”
随着他的起身,百草堂内,两百多道目光,再次毫无保留地汇聚在了他的身上。
这些目光中,有老生们的复杂,有新生们的仰望。
苏秦站在那里,迎着这些目光,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莫名的感慨。
恍惚间,他想起了不到一个月前,自己刚入二级院、作为试听生站在这讲堂里的那一幕。
那时候,他只能坐在最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
罗师讲课,他连举手提问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那些拥有“记名弟子”、“入室弟子”身份的前辈们,与教习互动。
那时候的他,就像是这浩瀚修仙界里的一粒微尘。
而现在。
不过是区区几十日光景。
他不仅坐在了这讲堂最核心、最靠前的第二把交椅上。
甚至,这位以古板严苛著称、轻易不单独指点学生的罗师,竟然在讲述最核心的七品大道时,单独点他的名,来解答疑惑。
世事变迁,地位倒转,莫过于此。
苏秦收敛起心中那丝微不足道的感怀,将心神彻底沉浸在刚才的听道之中。
“你前些日,在灵窟之中,曾展露过五级道成的《春风化雨》。”
罗姬看着苏秦,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眸子里,透着一种考校的意味:
“你且说说看。”
“以你如今的境界,对这五级道成的理解,究竟到了哪一步?”
“又或者说,你对这《春风化雨》,还有什么未解的疑问?”
这是一个极其核心、也极其考验悟性的问题。
换做其他刚刚晋升五级道成的人,或许会去描述自己如何精妙地控制雨水,如何扩大滋养的范围。
但苏秦没有。
他回想起自己在灵窟中催熟青玉稻的过程,回想起自己刚才在法网中观摩那无数满分模型时的体悟。
苏秦直视着罗姬,声音清朗,不卑不亢地道出了自己的见解:
“回罗师。”
“弟子以为,道成之境,已非施术熟练的堆砌。”
苏秦微微抬手,指尖并未溢出真元,却有一种圆融无缺的意境在流转:
“八品之下,我们是顺应草木的习性,去给它们喂水、喂灵气。”
“但到了五级道成……”
“弟子在施展《春风化雨》时,感觉并非是在‘下雨’。”
“而是在用自身的意志,去‘欺骗’,去‘引导’那方天地间的木行法则。”
“我让那天地以为,此刻便是草木该发芽的春,那草木便不得不发芽;我让那种子以为,它已汲取了百年的养分,它便不得不瞬间结出果实。”
“春风化雨,不再是天降之雨。”
苏秦看着罗姬,一字一顿:
“而是,我心之雨。”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尚枫猛地转过头,那双死寂的眼中爆发出难以掩饰的震动。
叶英手里的折扇“啪”的一声掉在案几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苏秦。
“我心之雨……”
“欺骗天地规则……”
这等离经叛道、却又直指核心的感悟,哪里是一个刚入二级院不到一个月的新生能说出来的话?!
这分明是在八品法术上浸淫了数十年、甚至已经半只脚踏入七品门槛的老怪物,才能拥有的道心体悟!
高台之上。
罗姬那张万年不化的古板脸庞上,终于在此刻,彻底绽放出一抹极度赞赏的光芒。
他没有吝啬自己的评价,重重地点了点头:
“极好!”
“不拘泥于雨水之形,而直取造化之意。”
“你对这五级道成的理解,已经摸到了规则的边缘。”
罗姬看着苏秦,并没有让他坐下,而是借着苏秦这番“欺骗”的言论,将这堂课的精髓,推向了最高潮。
“既然你已经明白了,春风化雨是你心之雨,是在用你的意志去‘欺骗’天地。”
罗姬往前走了一步,那股枯寂却又蕴含着无尽生机的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讲堂:
“那你有没有想过……”
“既然这雨是由你心所化,你为何还要受限于‘雨’这种形态的桎梏?”
“既然你能‘欺骗’草木的生机……”
罗姬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要刺穿虚空:
“你为何,不能直接去——【篡改】它?!”
轰!
“篡改”二字一出,犹如一道九天神雷,直接在苏秦的识海深处劈下!
苏秦的瞳孔瞬间扩张到了极致。
欺骗,终究是基于事物原本存在的逻辑,去蒙蔽它的感知。
而篡改……那是直接重写底层的生死代码!
“这就是共通之处!”
罗姬的声音在苏秦耳畔轰鸣:
“春风化雨是借助天时去滋养,而《太玄生化诀》,则是直接跨过一切中间过程,以自身的真理去界定一片区域的生死枯荣!”
“它不需要雨,不需要风。”
“它就是你意志的绝对延伸!”
“这,就是为何七品大术,能超越八品十倍、百倍的根本原因!”
伴随着罗姬这番直指大道本源的深层剖析。
苏秦站在原地,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极致的静默。
罗姬那句关于“篡改”的话语,宛如洪钟大吕,字字句句砸在他识海深处的障壁上,掀起惊涛骇浪。
“欺骗草木,终究是顺应着天地原有的规矩去蒙蔽。”
“而太玄生化,却是剥夺与赋予,是强行重写这方寸之间的生死法则。”
这番直指大道本源的深层剖析,让苏秦的心底生出一丝明悟,但那层通往七品的隔膜,依旧如同一座坚不可摧的高墙,横亘在眼前。
知道,与做到,是天壤之别。
苏秦没有去强行靠蛮力参悟。
他双目微阖,神念毫不犹豫地触动了那道经过紫金残符修补、已然蜕变重生的赤金敕名——【万民念】。
神通,【集思广益】。
开启。
“嗡——”
刹那间,千万人交织的杂念被尽数剔除,只留下最纯粹的推演本能与智慧灵光,跨越虚空,尽数加持在苏秦一人的灵台之上。
配合着【天元】敕名那不讲道理的双倍悟性,苏秦此刻的思维运转速度,达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境地。
高台之上,罗姬的授课并未停顿。
这位在灵植一道上登峰造极的教习,开始将《太玄生化诀》的经络走向、元气拆解,与《春风化雨》最底层的生机运转逻辑,进行着丝丝入扣的对应与推演。
而苏秦那拥有【八品证书】的权限,此刻也彻底发挥了作用。
大周法网之中,那浩如烟海的八品灵植术模型,在此刻化作了最好的柴薪,被【集思广益】的状态疯狂燃烧、拆解。
在苏秦视网膜的边缘。
那道属于《春风化雨》、原本停滞在初入五级道成的进度条,开始以一种悄无声息,却又极其狂暴的姿态,飞速攀升。
【春风化雨 lv5(15/500)】
【春风化雨 lv5(120/500)】
【春风化雨 lv5(360/500)】
……
没有滞涩,没有瓶颈。
在这等集合了国运悟性、万民推演以及名师布道的绝对共鸣中。
那道横亘在八品与七品之间的天堑,正被一股无可阻挡的洪流,疯狂地冲刷、瓦解。
当罗姬讲到“一生一死,即为太玄”的最后一字落下。
苏秦眼前的进度条,骤然定格。
【春风化雨 lv5(500/500)】。
圆满。
这八品法术的极限壁垒,在被填满到极致的瞬间,量变引起了最终的质变。
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被彻底捅破!
【叮!】
【八品法术《春风化雨》圆满,领悟七品法术:《太玄生化诀》!】
【当前等级:Lv1(0/100)】
七品灵植核心大术——《太玄生化诀》【凝真】境。
成。
苏秦缓缓睁开双眼。
那一瞬间,一股肉眼可见的青色气浪,以他为中心,向着百草堂的四周无声地激荡开来。
这股外溢的气机中,一半是万物生发的极致造化,一半是万物归寂的绝对剥夺。
两种截然相反的法则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压迫感。
他立于那气机交汇的中央,青衫微拂。
那一双清亮的眸子里,已然敛去了所有对七品大术的敬畏。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执掌了生死枯荣、剥夺与赋予皆在一念之间的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