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罗姬负手而立。
他的目光自下而上,沿着那一条由紫金蒲团铺就的中轴线,缓缓扫过。
视线越过后排那些正襟危坐的记名弟子,掠过中段的李长根、祝染、叶英等人,最终停顿在最前方的两个位置上。
首座,尚枫。
枯衣,木面,气息如古井无波。
次座,苏秦。
青衫,沉静,眉宇间不带半分烟火气。
整个百草堂内,两百余名学子屏息凝神,无一人发出声响。
微风穿过堂外的菩提树,送入几片枯黄的落叶,在青砖地面上擦出细碎的沙沙声。
座次已定。
阶级已分。
罗姬看着这全新成型的格局,那张常年刻板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一丝多余的情绪。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作对这一事实的最终定谳。
随后,他收回目光,将双手重新拢入宽大的灰布袖口之中。
“还有七天。”
罗姬没有去拿案几上的竹简,也没有像往常开课那般直接切入灵植法理。
他平视着前方,声音干涩、平缓,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便是下一次月考。”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堂内的气氛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按照道院的规矩,月考是检验学子修行进度的常规手段。
但之前经历的那场惊天动地的“青云养灵窟”考核,许多人的神魂和真元还未完全平复。
以致于让人有些恍惚,下次月考,迎来的竟是如此之快。
罗姬的语调没有停顿,他看着台下那些神色各异的脸庞,抛出了第二句话:
“大家应该都知道……”
“王烨,已提前去三级院了。”
此言一出,百草堂内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哪怕是早就从各种渠道听到了些许风声的老生,此刻听到教习亲口确认,眼中依旧忍不住闪过一阵错愕。
罗师在开课之前,不讲法度,不讲修行,却特意提起了王烨的离去?
这是何意?
众人面面相觑,目光在半空中交汇,又迅速低垂下去。
前排首座。
尚枫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没有去看身侧那张原本属于自己、如今却坐着苏秦的蒲团。
他只是抬起头,那双犹如死水般的眸子,直直地迎上了罗姬的视线。
作为如今整个百草堂资历最深、也是名副其实的大师兄,在罗姬抛出这个话题时,他有资格,也有义务开口接话。
“是。”
尚枫的声音沙哑,像两块干枯的木板在相互摩擦:
“弟子听说了。”
他顿了顿,干瘪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将积压在心底数日的那个疑问,当着满堂同门的面,平铺直叙地问了出来:
“正常情况下……保送生,也得等年考过后,走完三级院的统调章程,才能正式入学。”
“为何王烨……”
“走得这么急?”
“这般……不合常规?”
尚枫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坐在后方的叶英、祝染等人,听到尚枫的这番发问,都在心底暗自摇了摇头。
在他们看来,王烨的离开,对于尚枫而言,绝对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
王烨在二级院一日,这灵植一脉的月考第一,便始终稳稳地攥在王烨手里。
尚枫虽然底蕴深厚,功法枯寂霸道,但次次月考,始终被王烨压着一头,只能屈居第二。
第一和第二。
名次上只差了一位,但在司农监给出的奖励,尤其是那最为硬通的“功勋点”上,却有着近乎断层的巨大差距。
这也正是尚枫在二级院苦熬了这么久,却始终未能攒够那“一万点功勋”,去庶务殿兑换那个三级院保送资格的根本原因。
他总是差那么一点。
差那么一个“第一”的份额。
如今,王烨走了。
那座压在尚枫头顶的五指山,不复存在。
七天后的月考,以尚枫那通脉九层大圆满、七品法术的底蕴,拿下第一,简直是探囊取物。
只要拿到这第一的功勋点,他便能彻底补齐那个缺口,名正言顺地拿到保送名额。
这本该是值得庆贺的事情。
可尚枫现在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一毫将要熬出头的喜悦,反而透着一股子极度较真的执拗。
只有尚枫自己心里清楚。
他不甘心。
他留在这二级院,不去运作那些旁门左道的吏员职位,不去理会外面的风言风语。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砸在《枯荣诀》上,不是为了等王烨主动让位。
他争第一,从来不是为了那第一的三千点功勋。
他是为了战胜王烨!
他要在同样的考场上,用自己领悟的道,堂堂正正地将那个总是叼着草根、漫不经心的家伙击败一次。
而如今。
王烨不辞而别。
连一个同台竞技的机会都没给他留下。
这让尚枫积蓄了数月的战意,犹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的内心,空落落的。就像是丢了魂。
面对着尚枫那带着几分执念、几分质问的眼神。
高台之上的罗姬,目光幽深。
他活了大半辈子,经历了朝堂的沉浮,怎会看不穿自己这个徒弟心里的那点执障?
罗姬没有去说那些宽慰的废话,他只是看着尚枫,轻声开口:
“因为。”
“上一届月考……不一样。”
不一样?
尚枫微微一愣,枯木般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深潭。
全堂的目光,瞬间从尚枫身上移开,死死地钉在了罗姬的身上。
坐在第二席的苏秦,眼眸也微微凝了起来。
他腰背不动,双手依然平放在膝头,但藏在袖中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曲起。
他原本以为,自己对上一届月考的底细已经足够了解。
他凭借着这“青云养灵窟”的特殊机制,拿下了果位的注视,拿到了“双甲上”,拿了证书,是这场变局中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可是现在看罗师的神情……
似乎,这“青云养灵窟”背后,还藏着更深的隐情?
面对着满堂学子那写满疑问的眼神。
罗姬没有卖关子,声音依旧如古井无波,却吐出了几段足以震动整个二级院的隐秘:
“上一届月考。”
“三级院的顾长风教习,拿出了‘青云养灵窟’作为考场。”
“除了常规的名次奖励和你们在灵窟中获得的造化之外……”
罗姬停顿了一下,目光在苏秦和尚枫两人身上扫过:
“他给第一名……发了一个凭证。”
凭证?
苏秦心中猛地一跳。
他想起了月考结束后,王烨深夜造访他的精舍,拿在手里的那块玄妙的牌子,以及自己获得的那个【青云护生侯】的敕名。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一个特殊的荣誉,或者是一个可以在未来兑换某些资源的信物。
“这凭证的用处很多。”
罗姬的声音在空旷的讲堂内回荡:
“其中最为关键的一点……”
“便是可以凭借此物,去三级院,顾长风的道场,试听他的课程!”
哗——
此言一出,百草堂内虽无人出声,但那陡然粗重起来的呼吸声,却交织成了一片压抑的暗潮。
试听课程!
而且是去三级院试听!
要知道,大周道院等级森严。
二级院的学子,哪怕是通脉九层圆满的入室弟子,在没有拿到结业文书和升学调令之前,连三级院的山门都靠近不得。
那里是仙官的摇篮,是神权法理的演武场。
能提前进入那里,哪怕只是旁听一堂课,所能接触到的天地法则、眼界见识,也足以抵得上在二级院苦修数年!
这就是降维的机缘!
苏秦的呼吸也微微一滞。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晚王烨在向他展示那凭证时,眼神里会透着那种无法掩饰的光芒。
这哪里是什么凭证。
这分明是一把跨越阶级壁垒的钥匙!
罗姬看着台下那些因震撼而略显呆滞的面孔,并未停下,而是将这枚重磅炸弹的最后一点引信,彻底点燃:
“而试听之时……”
“若你本身,便已通过功勋兑换,或是其他途径,拥有了晋级三级院的【保送资格】……”
罗姬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千钧:
“且在试听的过程中,你的悟性与道心,入了顾长风教习的眼。”
“顾长风教习,便会动用他身为三级院大修的权柄。”
“亲自为你作保!”
“免去一切繁琐的年考流程,免去那漫长的统调等待期。”
“直接……让你提前进入三级院,录入名册,成为真正的贡士!”
死寂。
绝对的死寂。
阳光斜射在紫金蒲团上,微尘在光柱中静止。
罗姬的这一番话,将那套隐藏在大周仙朝严密法度之下、独属于顶层大能的“特权通道”,赤裸裸地剖析在了众人面前。
这才是王烨不辞而别的真相。
他拿了月考第一,拿了凭证,去试听了课程。
他本就握着保送资格,又恰好合了那位顾长风教习的眼缘。
于是,大笔一挥。
规矩让路,流程斩断。
他提前走了。
堂内,许多人的脸色变了。
他们终于想通了这其中的逻辑。
“原来如此……”
后排的普通学子区,一个老生咽了口唾沫,声音细若蚊蚋:
“那这么说……这月考的奖励,岂不是……甚至能和年考相提并论了?”
年考定生死,决定谁能去三级院。
可现在,一次月考的第一,竟然也能提供一条直通三级院的捷径!
“不一样。”
旁边立刻有人低声反驳,目光紧紧盯着讲台,脑子转得飞快:
“达不到年考的标准。年考是只要进了前二十,不管你有没有功勋,那是正儿八经的统考晋级。”
“而这个月考的凭证,仅仅只是提供一个‘试听名额’。”
那人深吸了一口气,点出了这特权背后那苛刻到令人发指的门槛:
“试听只是敲门砖。
想要真正留在三级院,前提是……你得本身就具有【保送资格】啊!”
“没有保送资格,你试听完了,哪怕被教习看中,也得老老实实回二级院等着年考。”
保送资格。
一万点功勋!
这四个字,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许多人刚刚升起的幻想。
整个灵植一脉,六百多人。
手里攥着一万点功勋的,有几个?
以前只有王烨。
现在……
众人的目光,如同受到某种磁石的吸引,不约而同地从讲台上移开。
齐刷刷地,投向了坐在首座的尚枫。
尚枫依旧是那副枯木般的坐姿,没有因为众人的注视而移动分毫。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底细。
“尚枫师兄……”
叶英坐在第三席,手里的折扇在掌心轻轻敲击了两下,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思索:
“他在这二级院待了太久,太久。”
“虽然次次被王烨压着拿第二。
但第二的功勋,积少成多,那也是一笔极其恐怖的数字。”
“据我所知……尚枫师兄距离那一万点功勋的保送门槛……”
叶英在心底暗自盘算:
“就只差一次月考第一的奖励了。”
这个猜测,不仅是叶英,在场只要稍微对百草堂上层局势有所了解的人,都心知肚明。
“那这么看……”
祝染坐在叶英后方,清冷的眸子里也浮现出一丝明悟:
“这一届月考,尚枫师兄,应该是稳拿那个第一的凭证了。”
王烨走了。
在这灵植一脉的考场上,论起修为的厚度,论起对法术的掌控,还有谁能与这位压抑了数年的二师兄争锋?
没有了。
可以说,王烨离去,最大的受益者,也是尚枫!
因为,再也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他拿第一了!
“一旦拿下这次月考第一。”
后排有学子强压着激动,低声在同伴耳边勾勒着那条清晰的路线:
“尚枫师兄就能凑齐一万点功勋,兑换出保送资格。”
“同时,他手里捏着那张试听凭证,去三级院走一遭。”
“以尚枫师兄《枯荣诀》的造诣,入顾教习的眼,绝非难事。”
“这一次月考……”
那学子的声音有些发颤:
“尚枫师兄估计能直接复刻王烨师兄的路,进入试听,然后被留下……”
“提前进入三级院了!”
这个推论,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一时间,整个百草堂内,看向尚枫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在看一位百草堂的大师兄,而是在看一位半只脚已经踏入三级院大门、即将化去泥胎换上仙官预备役身份的大人物。
敬畏,艳羡,夹杂着一丝见证历史的与于荣焉。
阳光照在尚枫那身灰布道袍上,连带着那些枯寂的纹理,似乎都染上了一层即将飞升的光晕。
然而。
身处这场无声风暴中心的尚枫,面容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他没有因为周围那些炽热的目光而挺直腰杆,也没有因为一条铺满金光的通天坦途就在眼前而流露出丝毫的狂喜。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膝头。
那双犹如死水般的眸子,看着讲台上的罗姬。
半晌。
尚枫微微低下头。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
“原来如此……”
尚枫的声音沙哑,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受教了。”
罗姬的目光越过前排的几人,深深地望了一眼端坐于首座的尚枫。
那一眼中,没有怜悯,也没有过多的宽慰。
只有一种洞悉了岁月流转、看透了弟子心中那股子执拗的平淡。
“顾长风教习,是个能人。”
罗姬缓缓收回目光,声音干涩,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
“他能看重王烨,是王烨的幸事。”
这句评价,算是为王烨的提前离去定下了一个官方的基调。
在这大周仙朝的道院体系里,能被三级院的实权教习越过重重规矩强行提拔,这本身就是一种打破常规的实力背书。
罗姬转过身,面向身后的那面空白的石壁。
“我希望,这一次月考,魁首,依然能留在百草堂。”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讲堂内回荡,不大,却清晰入耳:
“毕竟……”
“那凭证,仅仅只有三枚。”
话音落下的瞬间,罗姬并指如剑,指尖溢出一缕纯粹到了极致的苍青色真元。
他在那面灰白的石壁上,笔走龙蛇,刻下了今日这堂大课的真正主题。
石屑簌簌落下。
四个犹如刀劈斧凿般的大字,印入了所有人的眼帘。
——【七品大术】!
这四个字一出,偌大的百草堂内,原本因为王烨离去而生出的些许躁动,被一股极其沉重的压迫感瞬间清扫一空。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急促了半分。
七品大术!
这四个字,对于二级院的绝大多数学子而言,无异于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禁忌。
大周法网森严,二级院的教学大纲,最高只涵盖到八品圆满。
这是规矩,更是铁律。
原因无他,七品法术涉及到的法则深度,已经超出了绝大多数未入养气境修士的神魂承载极限。
在整个二级院,许多教授其他百艺的教习,是不会将其拆解、教授给底下的学生的。
他们最多,只会在自己的隐秘洞府里,偶尔对那些最核心的入室弟子提点一二。
至于开堂授课,公然讲授七品大理?
唯有百草堂!
唯有这位本就有资格在三级院任职,却自贬于此的罗姬教习,才有这份底蕴,这份游刃有余的胆魄!
坐在第二席的苏秦,看着石壁上那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眼眸也渐渐眯了起来。
他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里,罕见地浮现出了一丝极其专注的光芒。
他知道,这正是自己目前最缺乏,也是最致命的一块底蕴。
他拿到了八品证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