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那些狂野生长的杂草藤蔓,在掠过众人身旁时,宛如长了眼睛一般,带着一阵带着泥土腥气的微风,柔和地避开了所有的学子。
它们的目标非常明确。
径直向着上方,向着那高高在上的百草堂穹顶,发起了毫无保留的冲锋!
“咔嚓——轰隆隆!”
半空中,传来一阵沉闷的巨响。
那些疯长的杂草藤蔓,狠狠地撞击在了百草堂那由百年金丝楠木搭建、刻满了防御阵纹的天花板上!
阵纹闪烁了半息,便在那源源不断、前赴后继的生机冲击下,宣告崩溃!
粗壮的木梁被生生绞断。
坚固的瓦片被顶得四处飞溅。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
那些原本被视为最底层、最微不足道的杂草,硬生生地……
捅破了百草堂的天花板!
将那高高在上的穹顶,撕开了一个巨大的、极其刺目的豁口!
“哗——”
大殿的顶部被掀翻。
外面的天光,再也没有了任何遮挡。
第一缕毫无阻碍的阳光,顺着那个被杂草硬生生捅破的巨大窟窿,倾泻而下。
金色的光柱,穿透了飞扬的尘土。
不偏不倚地,照耀在了那些昂首挺胸、冲破了黑暗的杂草叶片上。
也照耀在了,那个立于这片绿色狂潮中央、缓缓睁开双眼、沐浴在阳光之下的青衫少年身上。
百草堂内。
近两百名学子。
尚枫、叶英、沈俗、祝染、李长根、邹文、邹武……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彻底定格。
他们仰着头。
望着那破开的穹顶,望着那洒落在苏秦身上的阳光。
每个人的脸庞上,都凝固着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神情。
没有一个人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到了极点、甚至让人鼻腔发酸的草木腥气。
那些粗壮的藤蔓、比人还高的野草,宛如一尊尊静默的绿色雕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它们刺破了坚硬的石板,绞断了百年的楠木,用一种最原始、最野蛮的姿态,向在场的所有人宣告了什么叫做“生机”。
第四席的蒲团上。
沈俗端坐在原地。
她那双向来高贵、矜持的凤目,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前方那个立于阳光之中的青衫背影。
她的呼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轻得仿佛怕惊扰了某种正在发生的天地法则。
“太玄生化诀……”
沈俗在心中呢喃。
那隐藏在宽大袖袍下的纤长玉指,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紧,指甲深陷进掌心,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
作为流云镇首富沈半城的长女,她拥有着令人艳羡的资源,拥有着极佳的天赋。
在这百草堂内,她是名副其实的第四席,是罗姬教习门下,除王烨、尚枫、叶英之外,唯四领悟了这门七品大术的存在!
她曾以此为傲。
她清楚地记得,为了叩开这门法术的门槛,她在沈家那座耗资巨万的木行聚灵阵中,闭了多久的死关。
她枯坐了整整半年,忍受着生机与死气在经脉中相互倾轧的剧痛,经历了数次差点走火入魔的反噬,才在那生死一线间,勉强抓住了那一丝“太玄”的真意。
那是她用汗水、资源和命,换来的底蕴。
可是现在。
那个刚入二级院不到一个月的少年。
那个在半月前,她还居高临下地递出过一封青色请柬,试图将其招揽进【云耕社】的“新人”。
竟然……
就这么当着她的面,听了罗师的一堂课,闭了闭眼,学会了!
然后,一抬手,便将这门她视若珍宝的七品大术,施展得如此霸道,如此淋漓尽致!
“追上了……”
沈俗的眼睫微颤,眸光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苦涩。
“不,不是追上。”
“是彻底超越了。”
沈俗太懂行了。
她看得出苏秦刚才那一手“催生凡草、顶破穹顶”的举动背后,蕴含着何等恐怖的法理掌控。
那不是单纯的法力堆砌,那是对【凝真】境极深层次的剖析!
“他才接触这门法术多久?为何能做到这一步?”
沈俗的脑海中刚刚浮现出这个疑问,一个冰冷而残酷的答案,便如同利刃般划破了她的思维。
“【八品灵植夫证书】。”
沈俗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浊气强行压下。
她想起了尚枫和叶英等人刚回到道院时,带回来的那个震撼人心的消息。
苏秦,在流云镇的司农衙门前,拿下了双甲上,破格获取了那张象征着大周法网权限的八品文书。
“因为他有八品证书。”
“他可以无视真元的枯竭,随时随地沉浸在法网之中,去翻阅那些由先贤留下的、五级道成的八品法术模型。”
“他的底蕴,已经不再是他自己,而是这大周仙朝数百年来灵植一脉的积累。”
“所以,他在跨越这道七品门槛时,才会如此的水到渠成,如此的……不讲道理。”
沈俗闭上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个时辰前,发生在她洞府里的一幕。
那时,百草堂的大课尚未开始。
沈家的下人,借着运送补给的名义,给她送来了一封父亲沈立金的亲笔家书。
信上的内容并不长,除了询问她的修行进度外,在信的末尾,沈立金用一种看似随意,实则字斟句酌的笔触,写下了一段话:
【“俗儿,你观那苏秦如何?其人品性、样貌,可还入得你的眼?若是抛开门户之见,你对其……可有几分情愫?”】
看到那句话的瞬间,沈俗是不解的,甚至隐隐有些抵触。
她是一个极度要强的女人。
她生在商贾之家,看惯了利益交换和逢场作戏,所以她拼了命地修行,拼了命地想要考入三级院,就是为了摆脱那种被家族当作筹码去联姻的命运。
她一直认为,能够配得上她的道侣,必须是在这修仙界中能够与她并肩,甚至能压她一头的绝世天骄。
而苏秦?
那时的她,虽然认可苏秦是个天才,但并不认为苏秦有资格让她去产生所谓的“情愫”。
一个还需要她去抛橄榄枝招揽的师弟,怎么配?
但现在。
当这满堂的阳光透过破碎的屋顶洒下。
当她眼睁睁地看着苏秦用绝对的实力,将那层名为“资历”和“底蕴”的壁垒撕得粉碎。
她终于理解了父亲在那封信里,为何会用上那般隐晦、甚至带着几分试探的语气。
这哪里是在招揽一个有潜力的女婿。
这分明是沈家……在试图高攀。
沈俗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再次落在那道挺拔的青衫背影上。
阳光照在苏秦的侧脸上,勾勒出他那沉静而从容的轮廓。
没有得志猖狂,没有顾盼自雄,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棵扎根于绝壁之上的青松。
这个一向不服任何人的天骄贵女,竟然,真的开始思索起了父亲那她本觉得荒唐的提议。
心中呢喃:
“若是他的话……”
讲堂内,死寂依旧。
高台之上。
罗姬并没有去在意那个被掀翻的屋顶。
对于一位曾在朝堂上见过大风大浪的大修而言,些许死物建筑的损毁,连让他皱眉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那片野蛮生长的杂草,看着立于杂草中央的苏秦。
良久,罗姬微微颔首。
那张宛如枯木般冷硬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发自内心的浅笑。
“不错。”
罗姬的声音干涩、平缓,但在那平缓之中,却透出了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肯定:
“看来,你确实已经掌握了《太玄生化诀》的【凝真】境。”
罗姬收回目光,看向苏秦,语气中带着几分考校与引导:
“初窥七品门槛,借由这生死枯荣的意境,强行赋予凡草破石之力。
这一手,确实做得很漂亮。”
“但……”
罗姬停顿了片刻,声音变得低沉:
“对此,你自己的感受是如何?”
面对罗姬的提问。
苏秦并没有露出被夸奖后的喜悦,他收回按在虚空中的手掌,宽大的袖袍自然垂落。
他微微蹙着眉头,神识在自己体内以及周围那些杂草的经络中快速流转、印证。
片刻后,苏秦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直视着罗师,语气极其坦然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回罗师。”
“弟子感觉到,这七品大术与八品法术之间,在本质上,确实产生了根本的区别。”
“八品法术是借力,是顺水推舟。而七品大术是定规矩,是我言即法。”
苏秦的目光扫过身旁那些粗壮的藤蔓,声音中并没有沉迷于强大力量的盲目,反而透着一股子极其冷静的剖析:
“但……”
“这种‘强行定下规矩’的力量,似乎极其依赖施术者自身的境界作为支撑。”
“弟子虽然领悟了【凝真】,但受限于自身这通脉九层的修为……”
“这股被强行赋予的生机,犹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苏秦看着罗姬,一字一顿地给出了最后的结论:
“它看似狂暴,实则……只能昙花一现。”
话音刚落。
仿佛是为了印证苏秦的这句话。
“沙——”
一阵极细微的、宛如枯叶碎裂的声音,在静谧的讲堂内突兀响起。
紧接着。
在尚枫、叶英等人紧缩的瞳孔注视下。
那满院比人还要高、刚才还生机勃勃、以不可阻挡之势顶破了天花板的巨大杂草。
竟然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开始了急剧的凋零!
那种凋零,并非正常的枯萎。
而是从青翠欲滴,瞬间变成了死灰般的枯黄。
草叶干瘪,藤蔓寸寸断裂。
就像是它们体内的生命时钟被强行拨快了一万倍,在耗尽了所有的潜能后,迎来了最彻底的死亡。
“哗啦啦——”
不过短短两三息的时间。
那些曾让所有普通弟子感到战栗的参天杂草,便化作了漫天的飞灰与枯草渣滓,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铺满了那破碎的青石地面。
生与死。
枯与荣。
在这极短的瞬间,完成了一次极具视觉冲击力的转换。
全场学子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们终于直观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作“太玄生化”,什么叫作“剥夺与赋予皆在一念之间”。
高台上。
罗姬看着那些化为飞灰的杂草,眼中没有丝毫意外。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天才不可怕,可怕的是这等能随时保持绝对清醒、能够一眼看穿自身短板的天才。
“不错。”
罗姬的声音在空旷的讲堂内回荡,带着一种拨云见日般的通透:
“你能在第一次施展时,便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足以证明你的道心澄澈,没有被七品法术表面的威力所蒙蔽。”
“正如你所言。”
罗姬双手负后,开始为这门高深莫测的大术定下基调:
“想要完整地、毫无窒碍地使用七品大术……”
“还是得进入——【养气境】。”
养气境!
这三个字一出,前排的几位入室弟子皆是屏住了呼吸。
那是他们梦寐以求、却迟迟无法跨越的境界。
“通脉境的真元,终究只是在体内流转的死水。它能爆发,能催生,但它无法生生不息。”
罗姬看着苏秦,详细地解惑:
“唯有进入了养气境,引天地清气入体,与自身真元形成周天大循环。
你的意志,才能真正长久地固化在一方天地之中。”
“到了那时,你再施展这《太玄生化诀》。
这些被你催生的草木,便可永固于世,不再是这般昙花一现。”
罗姬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深邃:
“而且,你要明白。”
“【凝真】境,本身便不如【通玄】和【归宗】。”
“以你目前的境界和通脉期的修为,施展《太玄生化诀》,除了让这些没有根基的杂草昙花一现之外……”
罗姬的目光变得犹如实质,直指这门法术在低境界时的核心短板:
“这门法术最核心的‘剥夺’之力,你也无法完全发挥。”
“你现在,剥夺不了同阶修士的生机,甚至剥夺不了那些有灵性、有品阶的妖兽的生机。”
“你仅仅只能剥夺,那些被你自身完全、彻底掌握的生机。”
罗姬看着苏秦,举了一个最直观的例子:
“比如,你自己用《草木皆兵》点化出来的……草兵。”
“你赋予了它们生机,你自然也能随时用《太玄生化诀》将其剥夺,化为纯粹的元气反哺自身,或是将其转移到其他的目标上。”
“这,便是你目前所能做到的极限。”
听着罗姬这番毫不留情的剖析,堂内的许多弟子都露出了恍然之色。
原来,这看似毁天灭地的七品大术,在未达养气境之前,竟有着如此苛刻的限制。
罗姬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他最后做出了一个极其客观的总结:
“《太玄生化诀》,立境高远,它是三级院灵植师主修的核心大术,旨在掌控天地枯荣,自成一界。”
“但……”
罗姬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极其务实的理智:
“它毕竟是由白谱法术衍生而出的术法。”
“其核心在于‘生化’与‘掌控’,而非‘杀戮’。”
“若是单论即时的战力提升,论那瞬间爆发的杀伤力……”
“这门法术,在同境界下,确实不如其他的赤谱七品大术来得直接、狠辣。”
罗姬的话音落下。
讲堂内陷入了一阵安静的思索之中。
这是二级院独有的指点。
也是唯有罗姬这种有资格在三级院担任教习的大修,才能站在如此高屋建瓴的角度,将一门七品法术的优劣、适用范围,剖析得如此透彻。
他不教盲目的迷信,他只教最真实的法理。
蒲团之上。
苏秦听着罗姬的点评,神色肃穆,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将这些珍贵的经验与法则的限制,一字不落地牢牢记在了心中。
“原来如此。”
苏秦在心底轻声自语。
《太玄生化诀》很强,它的上限高得可怕,但在通脉境这个阶段,它更多的是一种功能性的质变,而非面板属性上的直接碾压。
它能让自己在控制草兵时更加得心应手,能让自己在处理灵植时拥有“一言决生死”的特权。
但在面对真正的强敌时,它并不能像一把绝世好剑那样,直接将敌人一分为二。
“白谱衍生的七品大术,重在掌控和底蕴。”
苏秦的思维,顺着罗姬的讲解,开始迅速地发散、延展。
他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垂下,看向了自己那双平放在膝头的手掌。
在那平稳的呼吸之间,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另一门法术的名字。
一门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杀戮、为了战斗而生的赤谱八品大术。
《草木皆兵》!
“如果说,主攻造化与生机的白谱《春风化雨》,在被推演至七品之后,尚且能拥有这等改写底层逻辑、霸道绝伦的‘剥夺与赋予’之能。”
苏秦的心跳,在这一刻,微微加快了半拍。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底处,有一团名为野心的火焰,正在悄然点燃。
“那么……”
“本身就带着极强攻击性,以木行生机催发金火杀机的赤谱法术……”
“如果我将那《草木皆兵》,也借助人道法网的底蕴,将其肝到500点经验值圆满...”
“那么它所衍生出来的……”
“那门专为杀伐而生的赤谱七品法术……”
“会是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