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势蜿蜒,越往深处,灵气便越发黏稠。
离开百草堂后,苏秦与徐子训并肩而行,顺着山道向西,步入了一片由百年紫竹环绕的幽静地界。
前方,一面巨大的紫色大旗在半空中无风自动。
旗面上,一个龙飞凤舞的“陈”字,隐隐散发着镇压一方气运的厚重威压。
这便是二级院七大紫幡之一,陈门社的驻地。
紫幡之下,空间泛起如水波般的涟漪,那是一处独立开辟的洞天入口。
“陈兄倒是讲究。”
徐子训看着那道紫光流转的门户,温润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轻声开口:
“他平日里嫌陈门社的规矩多、应酬繁,十天有九天都是宿在薪火社的那间灶房里。
今日这顿饭,他却特意将地点定在了这里。”
苏秦微微颔首,目光沉静。
他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分量。
陈鱼羊是陈门社的社长。
在薪火社请客,那是朋友之间的私交。
但把晚宴摆在陈门社的洞天里,那就是以一社之长的身份,摆出了最高规格的仪仗。
这不仅是尽一份地主之谊,更是向整个二级院宣告陈门社对苏秦这位“天元魁首”、以及新晋八品灵植夫的绝对重视。
“走吧,莫让陈兄等急了。”
苏秦语气平和,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两人迈步,穿过那层淡紫色的光幕。
伴随着一阵极其轻微的空间失重感,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
入眼处,并非寻常学社那种拥挤的演武场或静室,而是一片占地极广的湖泊。
湖面上雾气氤氲,九曲回廊贴着水面蜿蜒延伸,直通湖心深处的一座飞檐翘角的宏大水榭。
灵气化雾,在这陈门社的洞天内,竟浓郁得近乎液化。
而在那九曲回廊的起点,入口处的青石牌坊下,正静静地立着两道身影。
听到光幕泛起波动的声响,那两人齐齐转过身来。
左侧一人,身量修长,穿着一件剪裁极合体的雪白道袍,袖口处绣着陈门社特有的云纹。
他眉眼清俊,气质沉稳,正是那一级院月考的第二名,也是当初为徐子训引荐陈鱼羊的中间人——黎云。
右侧那人,则显得要粗犷些许。
他身披灰袍,双臂环抱在胸前,下颌微抬,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冷硬的桀骜。
周泰。
一个在一级院大考中,未能挤进前十,却在二级院普通班里颇有些名气的落榜生。
看到苏秦与徐子训并肩走来。
黎云立刻放下了交叠在胸前的双手,快步迎上前去。
他在距离苏秦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像过去在一级院时那般随意地拱手,而是理了理衣袖,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极重、极规矩的道揖。
“子训兄。”
黎云先是冲着徐子训点了点头,随后,目光微微下移,落在了苏秦腰间那块隐隐泛着银光的八品腰牌上,语气中透出了一种毫不掩饰的敬重:
“苏秦兄。”
“我们在此,恭候多时了。”
他的声音很稳,但那声“苏秦兄”,却咬得比“子训兄”要重得多,也低沉得多。
修仙界,达者为先。
黎云是个极其聪明,也极其识时务的人。
他当然听说了今日在流云镇司农衙门前发生的一切。
人官钦点,双甲上,越阶赐证。
眼前这个一袭青衫、面容温和的少年,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们这些世家子弟去评估潜力的同届新生。
而是手握大周法网八品权限,足以与尚枫、王烨等人平起平坐,甚至犹有过之的真正巨头。
面对这样的存在,任何的拿大与客套,都是愚蠢的。
苏秦停下脚步。
他没有去托大拿捏什么上位者的架子,只是目光在黎云身上平缓地扫过。
没有动用神识,但通脉九层圆满的气机感应,让他一瞬间便看透了黎云的底细。
真元流转间,隐有浪涛之音,气息绵长而厚重。
“通脉三层。”
苏秦在心底轻声给出了评断。
正式进入二级院,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
从聚元境的极限,一路高歌猛进,稳稳地站上了通脉三层的台阶。
这份修行速度,若是抛开苏秦这个开了挂的妖孽不谈,放在任何一届的二级院新生中,都绝对称得上是惊才绝艳。
“一级院月考第二,陈字班的底蕴,确实名不虚传。”
苏秦暗自点头。
然而,当他的视线越过黎云,落在落后半步的周泰身上时,他的眸光,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一凝。
周泰依旧保持着双臂环抱的姿态。
他没有像黎云那样恭敬行礼,只是面无表情地对着苏秦点了点头,算作招呼。
但让苏秦在意的,并非是周泰的傲慢。
而是周泰身上,那股同样清晰、甚至比黎云还要更加凌厉、凝练的真元波动。
也是通脉三层!
甚至,其真元中透出的那股子杀伐之气,隐隐还要压过黎云一头。
苏秦的心中,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波澜。
他记得很清楚,一个月前的那场决定命运的大考。
黎云是稳稳当当的第二。
而这个周泰……连前十都没进去。
在众人的眼里,没进前十,便等同于失去了种子班的庇护,失去了最好的资源与名师指点。
只能在普通班里,靠着大课去慢慢熬时间,去走那条最拥挤、最泥泞的独木桥。
“可现在看来……”
苏秦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悟的幽光。
“一级院那个小池子,考的终究只是对基础法术的死记硬背,是对元气的粗浅运用。它测得出努力,却测不出真正的深浅。”
“只有到了二级院。”
“有了充沛的灵气,有了修仙百艺的传承,有了这真正关乎生死大道的环境……”
“那些被规则压制的潜能,那些真正适合修行、适合厮杀的天赋,才会如火山般彻底爆发出来。”
二级院,是一个全新的起点。
在这里,曾经的排名会被推翻,曾经的废物可能一飞冲天。
周泰,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一个在普通班里摸爬滚打的落榜生,修为进度竟然丝毫不弱于入了种子班的黎云。
这便是修仙界的残酷与魅力所在。
“黎兄客气了。”
收敛起心中的思绪,苏秦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恭敬而生出半分倨傲。
他微微一笑,双手交叠,还了一个同样周正的平辈礼。
“劳烦黎兄与周兄在此等候,是我们来迟了。
陈兄的晚宴,咱们还是快些过去,莫要冷了东道主的心意。”
苏秦的语气温润如水,没有居高临下,也没有故作亲昵。
就是那种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平和。
黎云听着苏秦的回答,直起身子。
他看着眼前这个气度沉静、丝毫没有因为八品证书而目空一切的少年。
眼底的敬意,愈发深沉了几分。
“不骄不躁,宠辱不惊。
这等心性……难怪能入罗姬教习的法眼,难怪能压下那惊天的机缘。”
黎云在心中暗自感叹。
真正的仙官风骨,不在于你拥有多大的权柄时如何跋扈,而在于你身居高位时,依然能平等待人。
苏秦,做到了。
“苏秦兄,子训兄,请随我来。社长已在水榭备下灵茶。”
黎云侧过身,做了一个引路的姿势,随后走在最前方。
四人沿着九曲回廊,向着湖心的水榭走去。
回廊两侧,湖水清澈见底,偶尔有几尾散发着淡淡灵光的锦鲤跃出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脚步声在空旷的水面上回荡,显得有些单调。
黎云走在最前,稍稍落后半步的是周泰。
苏秦与徐子训则并肩走在最后。
气氛起初还算融洽,黎云偶尔回头,介绍两句陈门社这片湖泊的阵法来历,苏秦也适时地搭上两句话。
但渐渐地。
苏秦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走在前面的周泰,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他就像是一道沉默的影子。
只是,他那双狭长、透着冷硬气息的眼睛,却并未看向前方的路。
他的头微微偏着,余光越过自己的肩膀,如同两道冰冷的锥子,死死地钉在落后他几步的徐子训身上。
那目光中,没有敌意。
但也绝对算不上友善。
那是一种极度复杂的审视,夹杂着失望、不解、以及一种让人极不舒服的……刺探。
“哒、哒、哒。”
木屐踩在回廊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终于。
在走过一处折角亭时,周泰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转过身,只是微微侧着头。
“子训兄。”
周泰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沉,有些沙哑,像是在粗糙的砂石上磨过,透着一股子压抑已久的锐利:
“我真是不明白。”
他没有去理会走在最前方的黎云停下脚步的错愕,也没有去看一旁的苏秦。
他的视线,像刀子一样刮在徐子训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
“你明明有着极高的天赋。”
“在一级院时,你就是胡字班的双璧。
就连那眼高于顶的金教习,都不止一次地亲自上门,只要你点头,你立刻就能成为缝尸一脉的入室弟子。”
“那是一条铺满了资源的通天大道。”
周泰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语气中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讥讽,甚至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可你呢?”
“你偏偏要苦守着这灵植一脉。”
“你看看你现在。”
周泰转过身,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徐子训,目光最终落在了徐子训那几乎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真元波动上。
“我这个当初在大考中连前十都没进去的落榜生。”
“如今,都已修到了通脉三层。”
周泰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字字诛心:
“而你这位曾经的天骄,这位手握大把资源、被教习们寄予厚望的入室弟子……”
“却不过区区……通脉二层?”
“何苦呢?”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九曲回廊的木板上。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周围那些氤氲的灵气白雾,似乎都被这冰冷的话语给冻结在了半空。
黎云猛地转过头,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向沉默寡言、只知道拼命修炼的周泰,会突然在这个时候,用这种近乎于撕破脸的刻薄方式,去当面揭徐子训的伤疤。
这是极大的冒犯!
尤其是在苏秦这个手握八品证书的新晋巨头面前,去落他同门师兄的面子。
“周泰!”
黎云脸色一沉,刚要出声喝止。
但在他开口之前。
一股极其隐晦、却又让人灵魂战栗的恐怖威压,毫无征兆地从后方悄然升起。
这威压并没有爆发,只是像一条苏醒的毒蛇,冷冷地吐出了信子。
周泰的瞳孔猛地一缩,背脊上的汗毛瞬间炸立。
他几乎是本能地运转起了通脉三层的真元,试图去抵抗那股仿佛能直接碾碎他经脉的压力。
但没用。
在那股纯粹到了极致、犹如深渊般浩瀚的通脉九层大圆满气机面前,他的那点真元,就像是迎风的残烛,摇摇欲坠。
苏秦停下了脚步。
他脸上的那抹温和笑意,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泛起了一层犹如万载玄冰般的寒霜。
他不认识周泰,也不关心周泰在一级院有什么怀才不遇的委屈。
他只知道一件事。
徐子训,是他的师兄。
是在他最微末时,愿意放下身段为他答疑解惑的师兄。
是在月考幻境中,宁愿自碎道基也要护住一方百姓的仁者。
在百草堂,同门受辱,便是打他的脸。
苏秦的右手拢在袖中,指节微屈。
那股属于八品灵植夫的法网权限,已然在识海中隐隐与外界的木行元气产生共鸣。
只要他一念落下,周泰脚下的木板,就会瞬间化作最致命的荆棘绞索。
然而。
就在苏秦即将跨出那半步的瞬间。
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力道极轻。
甚至没有动用半分真元。
但就是这只手,却硬生生地按住了苏秦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
苏秦转过头。
徐子训站在他身侧。
这位被当面嘲讽“境界低微”、甚至被说成是自甘堕落的世家子弟,脸上没有丝毫的恼怒,也没有半点被人戳中痛处的难堪。
他只是用眼神,对着苏秦极其细微、却又极其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意思是:不用。
我的道,我自己守。
苏秦看着徐子训那双依旧温润如初、没有半分波澜的眼睛。
他袖中微屈的手指,缓缓松开。
那股笼罩在回廊上空的恐怖威压,如同退潮般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
周泰只觉得胸口一松,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但他那双狭长的眼睛,却依然死死地盯着徐子训,倔强地等待着一个答案。
徐子训放开苏秦的手腕。
他理了理衣袖,上前了半步。
他没有去解释自己为何自碎万愿穗,没有去说那些关于幻境中虚拟灾民的沉重话题。
他只是看着周泰,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如春风般和煦、洒脱的笑容。
“周兄。”
徐子训的声音平缓,没有一丝火气,就像是在讨论今晚的夜色:
“世间大道三千,有人求快,有人求高。”
“而我……”
徐子训的目光越过周泰,看向湖面上那层层叠叠的白雾:
“我有我自己喜欢的路。”
“那条路,或许走得很慢,或许沿途没有多少鲜花与掌声。”
“但是……”
他转回目光,直视着周泰那双充满锐气的眼睛,语气中透着一股子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的从容:
“我走得安心。”
说罢,徐子训并未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而是微微拱手,极其真诚地说道:
“周兄从普通班开局,亦能有此等进境,可见其道心之坚,天赋之卓绝。”
“子训在此,恭喜周兄修为大进了。”
这番回应,不卑不亢,温柔而有力量。
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将周泰那充满攻击性的言辞,化解得无影无踪。
不仅没有丢失半点世家子弟的体面,反而隐隐透出一种更高维度的境界碾压。
但这,显然并不是周泰想要的答案。
他不领情。
周泰的脸色不仅没有缓和,反而变得更加难看。
“安心?”
周泰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抹极其刺目的讥诮。
他没有后退,反而再次逼近了半步,死死地盯着徐子训的眼睛,语气变得步步紧逼,甚至带上了几分咄咄逼人的尖锐:
“所以……”
“你的道,就是这般所谓的‘安心’?”
“你的道,就是被像我这样的落榜生,被一个又一个曾经不如你的人,不停地超越,然后踩在脚下?”
“说得好听些,你这是坚守本心。”
“说得不好听些……”
周泰眯起眼睛,眼神锐利如刀:
“这就是——迂腐!”
“简直是暴殄天物!”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降至冰点。
这一次,周泰的话已经超越了“刺探”的界限,变成了赤裸裸的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