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的眼底,寒芒再起。
“周泰!”
一声极度严厉的呵斥,骤然炸响。
黎云终于无法再保持沉默了。
这位陈字班的月考第二,脸色铁青。
他猛地跨出一步,直接挡在了周泰和徐子训之间。
他双目圆睁,紧蹙双眉,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子训兄的道,岂是你能随意评判的?还不快退下!”
面对黎云的呵斥。
周泰咬了咬牙。
他看了一眼被黎云护在身后的徐子训,又看了一眼眼神冰冷的苏秦。
那双狭长眸子里的怒火闪烁了几下,最终,他冷哼了一声,闭上了嘴巴。
但他并没有道歉,只是硬邦邦地转过头,看向了湖面的另一侧。
“诸位,抱歉。”
黎云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对着苏秦和徐子训深深一揖:
“周泰他最近修炼急躁了些,言语无状,冲撞了子训兄,还望两位海涵。”
徐子训摇了摇头,神色依旧平静:
“无妨。黎兄不必挂怀。”
苏秦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个偏过头去、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周泰,眼底深处,却悄然掠过一抹若有所思的异色。
“迂腐?”
“暴殄天物?”
苏秦在心底咀嚼着这两个词。
他忽然觉得,这个周泰的反应,有些过于激烈了。
若是单纯的嫉妒,或是小人得志后的嘲讽,他应该在看到自己释放威压的那一刻就该吓得腿软求饶。
可周泰没有。
他顶着通脉九层的压力,也要把那句“迂腐”给骂出来。
那眼神里,没有幸灾乐祸的快意。
反而透着一种……
恨铁不成钢的悲哀。
“有意思……”
苏秦收回了目光,将那一丝疑惑压在了心底。
“走吧。”
黎云压抑着心头的不快,转身继续带路。
只是这一次。
九曲回廊上的脚步声,显得有些单调而沉闷。
一行四人踏着木板,沉默地走入水榭。
气氛依旧因为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争执而显得有些僵硬。
黎云走在最前,神色冷峻。
周泰落后半步,低垂着头,那一身凌厉的杀伐之气虽然收敛,但紧绷的下颌线依然透着一股子未消的执拗。
徐子训神色如常,似乎并未将周泰的冒犯放在心上,只是步履间比平时多了几分沉静。
苏秦走在最后,目光在周泰的背影上扫过,将那丝疑惑压在心底。
水榭内部极其宽敞。
没有过多的陈设,中央摆着一张由整块沉水金丝楠木雕琢而成的圆桌。
此刻,桌旁已然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毫无装饰的素色道袍,手里捏着一枚成色极品的老坑玉扳指,正低头细细摩挲。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立刻起身,只是随意地抬起眼皮,目光在进来的四人身上扫过。
那是一双仿佛能洞悉一切伪装、称量世间万物价值的眼睛。
【薪火社】社长,【聚宝社】社长,鉴宝一脉的首席——蔡云。
面对这位在二级院里名副其实的巨头,黎云和周泰的脚步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
他们虽然是陈字班的佼佼者,在普通学子面前可以昂首挺胸。
但在蔡云这种早就拿到了三级院保送资格、且被朝廷命官批过“命格贵不可言”的顶尖大能面前,那点属于新人的傲气,瞬间便被压制得干干净净。
“蔡师兄。”
黎云和周泰齐齐拱手,声音中透着极其明显的拘谨。
蔡云停下摩挲扳指的动作,微微点了点头。
他脸上的神情风轻云淡,没有丝毫上位者的拿捏,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招呼两个来家里串门的邻家晚辈:
“两位师弟不必多礼,随意坐便是。”
“陈鱼羊那厮去迎一位贵客了,片刻就到。咱们先喝口茶。”
听到“贵客”二字,黎云和周泰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凛。
能让陈鱼羊这位极其散漫的灵厨首席亲自去迎,甚至连蔡云都要坐在这里等候的贵客,这等排场,来人的身份怕是高得吓人。
两人不敢多问,依言在圆桌的最下首挑了两个位置,规规矩矩地坐下。
安抚完两名师弟,蔡云的目光这才越过他们,落在了并肩走入水榭的苏秦与徐子训身上。
视线在徐子训那依旧停留在通脉二层的真元波动上停留了一瞬,蔡云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度隐晦的复杂,随后迅速掩去。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苏秦的身上。
“苏秦兄。”
蔡云并没有托大坐在椅子上,他站起身,对着苏秦微微拱手,语气中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感慨与唏嘘:
“不到一月未见,你这进境……”
“当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
他那双犹如实质的目光,在苏秦那身竹青色的金叶袍以及腰间那块隐隐散发着法网威严的八品腰牌上扫过:
“如今,你不仅通脉九层圆满,更是拿下了那张八品证书。”
“在这二级院里,你已然与我等……平起平坐了。”
这番话,蔡云说得极其真诚,没有半分客套的虚伪。
作为鉴宝一脉的首席,他看人的眼光比任何人都要毒辣。
一个月前,当陈鱼羊带着苏秦去他那间密室“鉴定”那道【万民念】敕名时。
他虽然看出苏秦命格不凡,潜力极大。
但在他当时的推算中,苏秦想要真正兑现这份潜力,走到与他们比肩的高度,至少需要半年,甚至更久的时间。
可现实,却狠狠地打了这位“神鉴”的脸。
一个月。仅仅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苏秦硬生生地用一种近乎于作弊、却又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的狂暴姿态,砸碎了所有的预测,直接跨越了那道天堑。
这种恐怖的成长速度,即便是自负如蔡云,此刻面对苏秦,心中也不免生出了一丝别样的情绪。
面对着这位曾赠予自己【锦囊妙计】、在自己起步时给予过实质性帮助的师兄,苏秦的神色依旧保持着那份恰到好处的谦和。
他没有因为对方的推崇而沾沾自喜,也没有因为自己如今手握八品证书而生出半分倨傲。
“蔡师兄言重了,折煞我了。”
苏秦上前两步,双手交叠,还了一个极其周正的平辈礼,声音温润而诚恳:
“苏某不过是借了些许机缘的东风。”
“若论底蕴之深厚,论对大道的理解。
我距离师兄你们,还有很长的一段学习距离。”
苏秦这番话,并非全是客套。
他是清醒的。
八品证书确实给了他无限元气和海量法术模型的权限,让他拥有了越阶战斗的底气。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与蔡云、王烨、尚枫这些真正的老牌顶尖强者之间,最核心的差距在哪里。
七品大术!
那是属于赤谱杀伐的绝对领域,是能够触摸到规则门槛的降维打击。
他虽然在百草堂听了罗姬一堂课,借助面板硬生生将《春风化雨》推至圆满,领悟出了白谱衍生而来的七品大术《太玄生化诀》。
但罗姬也说得很明白。
那门法术立意虽高,却重在“掌控”与“生化”。
受限于他目前的境界,不仅效果只能昙花一现,在即时的战力爆发上,也远不如那些专为杀戮而生的赤谱七品法术。
而凭借着百草堂众师兄弟帮助,领悟的点化苍生,又苦于没有愿力,且不懂‘技术’...
没有一门真正的赤谱七品杀伐大术傍身。
在这二级院最顶尖的圈子里,他就始终缺了一锤定音的底牌。
同为通脉九层,同握八品证书。
王烨能一直压着尚枫一头,靠的绝不仅仅是灵力的雄厚,而是那份对更高阶法则的独到掌控。
“所以……”
苏秦在心底暗自思量:
“我还差得远。这‘平起平坐’四个字,现在听听就好,若真当了真,那才是真的蠢。”
听到苏秦那句“还有很长的学习距离”。
蔡云微微一愣。
他看着苏秦那双没有丝毫骄狂、反而透着一股子求知欲的清澈眼眸,嘴角的笑意渐渐变得有些古怪。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在修为和法术上突飞猛进的妖孽,在某些方面,似乎还保持着一种极其罕见的……纯粹。
“很大的学习距离?”
蔡云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那枚老坑玉扳指上轻轻转了一圈。
他看着苏秦,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半开玩笑地抛出了一个让人猝不及防的话题:
“我观苏秦兄年岁尚小,一直苦修不辍。”
“在这男女之事上……”
蔡云似笑非笑地拖长了尾音:
“应该也是有着很大的学习距离的吧?”
“苏秦兄,应该尚是童身?”
此言一出。
水榭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诡异。
正端着茶杯准备喝水的黎云,手猛地一抖,差点把茶水泼在衣服上。
他强忍着咳嗽的冲动,将头死死地低了下去,不敢去看苏秦的表情。
周泰也是面皮一抽,那张冷硬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极其不自然的尴尬。
谁能想到,这位向来以高深莫测著称的蔡师兄,一开口,竟然会问出这种市井泼皮才会问的问题?
苏秦也是微微一怔。
他显然没料到蔡云的思维跳跃跨度会如此之大。
前一息还在讨论底蕴差距,下一息怎么就拐到男女之事上去了?
但他并没有露出什么恼怒或是羞赧的神色。
两世为人,这种程度的玩笑还不足以让他失态。
苏秦坦然地迎着蔡云那促狭的目光,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回答一个关于法术原理的问题:
“尚是。”
听到这个极其坦荡的回答。
蔡云眼中的笑意更浓了,他拍了拍大腿,一副“果然不出我所料”的表情:
“那不错。”
“苏秦兄,你今晚,可是有福了。”
蔡云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神秘兮兮的诱惑:
“陈鱼羊那厮去接的这位贵客,可不是一般人。”
“他是从三级院特意赶下来的师兄。”
“而且……他是一位极其罕见的‘合欢师’。”
合欢师!
这三个字一出,黎云和周泰的呼吸瞬间粗重了几分。
苏秦的眉头则是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竟还有‘合欢师’这一脉?”
在大周仙朝的修仙百艺中,他听过灵植、炼器、画符、鉴宝,甚至听过缝尸。
但“合欢”二字,听起来更像是某种不入流的旁门左道,怎么也能堂而皇之地成为一脉传承?
甚至还有人在三级院专修此道?
蔡云看着苏秦的疑惑,点了点头,收起了那副促狭的表情,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修仙百艺,森罗万象,无奇不有。”
“大周法网包容万物,只要能引动天地气机,能辅佐修行,皆可入道。
自然也有合欢成尊者。”
“这一脉虽然听着香艳,但在三级院那些权贵圈子里,却是最抢手的座上宾。
因为他们掌握着阴阳交汇、双修破境的顶尖秘法。”
蔡云看着苏秦,抛出了一个极其诱人的筹码:
“苏秦兄,你刚才不是说,自己距离真正的顶尖,还差些底蕴吗?”
“这位师兄手里,可是握着能够刺激神魂、增强法则感悟的独门秘药和双修法门。”
“你若愿意……”
蔡云的目光在苏秦那张年轻俊朗的脸庞上扫过:
“在他的帮助下,你领悟那七品杀伐大术的概率,至少能凭空拔高三成。”
三成概率!
这四个字,对于任何一个卡在八品圆满、苦求七品门槛而不得的修士来说,简直就是致命的毒药!
苏秦的心跳,在这一刻,也不由得漏了半拍。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一门能够一锤定音的七品杀伐大术。
而七品法术的领悟,越往后越难,那需要极其苛刻的机缘与顿悟。
如果真的有这种能够强行提高悟性概率的方法……
“不过……”
就在苏秦暗自思忖之际。
蔡云的话锋陡然一转,他没有继续在这个诱人的话题上深入,而是将目光,缓缓地移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徐子训。
“比起我这个外人……”
蔡云的声音变得极其幽深,带着一种仿佛能看透陈年旧事的穿透力:
“徐子训师弟,应该对那位三级院的师兄……”
“更了解一些吧?”
此言一出。
水榭内的空气,仿佛在瞬间降至了冰点。
苏秦敏锐地察觉到,就在蔡云那句话落下的瞬间。
站在他身旁的徐子训,那原本挺直、放松的脊背,骤然一僵。
那双向来温润如玉、仿佛任何事都无法让其泛起波澜的眼眸里,飞快地闪过了一抹极其复杂的眸光。
虽然只是一瞬,但苏秦看得清清楚楚。
“徐兄?”
苏秦微微侧过头,有些担忧地轻声唤了一句。
他从未见过徐子训露出这般神情。
哪怕是当初在月考幻境中,看着那些灾民被饿死、被野兽撕咬,徐子训的眼中也只有悲悯,绝非这种近乎于逃避的僵硬。
就在此时。
“哈哈哈!”
水榭外的那条九曲回廊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粗犷、豪放,甚至带着几分肆无忌惮的大笑声。
那笑声极具穿透力,震得水面上的氤氲白雾都翻滚了起来。
伴随着笑声,陈鱼羊那标志性的懒散嗓音也随之响起,但语气中却透着一股子难得的热络与讨好:
“这边走,慢点慢点,这桥板滑。”
“您这大驾光临,可是让我这陈门社蓬荜生辉啊!”
两道身影,在夜色与避风灯的交错光影中,快步走入水榭。
走在前面的,是陈鱼羊。
他今天罕见地脱下了那件沾满油污的围裙,换上了一身颇为正式的紫色道袍,只是那走路的姿势依旧改不了那股子厨房里的烟火气。
而在陈鱼羊落后半个身位的地方。
跟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极其高大,甚至比以魁梧著称的王虎还要足足高出半个头。
宽阔的肩膀将一身暗金色的华丽法袍撑得鼓鼓囊囊,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带着一股子扑面而来的彪悍气焰。
刚才那阵粗豪的大笑,正是出自此人之口。
“子训!”
那人刚一踏入水榭,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睛便在屋内迅速扫过,精准无误地锁定在了徐子训的身上。
“你可是让我好找啊!”
那人一边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边毫不客气地嚷嚷着。
那语气,极其熟络,甚至带着一种别样的亲昵:
“我上回托人给你寄的留影玉简,你看了没有?”
“那里面可是我精挑细选的一百名极品鼎炉!环肥燕瘦,什么体质的都有!”
“可有看中的?啊?”
那人走到近前,大大咧咧地伸出那只犹如蒲扇般的大手,想要去拍徐子训的肩膀:
“怎么也不给我寄个回信?害得我这次不得不亲自跑一趟二级院来抓你!”
苏秦站在一旁,看着这个突然闯入、满嘴污言秽语的三级院“师兄”。
他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留影玉简?一百名女性鼎炉?
他下意识地往前跨了半步,挡在了徐子训的身侧。
然而。
当他的目光,借着水榭内明亮的灯火,真正看清那个人的容貌时。
苏秦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见鬼般的错愕。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粗犷、甚至带着几分跋扈的脸。
那凌厉的剑眉,那高挺的鼻梁,那薄如刀锋的嘴唇……
那些五官的轮廓组合在一起。
竟然……
竟然与站在他身侧,那个温润如玉、宁折不弯的徐子训……
有着七分惊人的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