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云和周泰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往后缩了缩身子,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可是三级院的大能!
而且,这不仅是位合欢师,更是徐子训那位一直被其讳莫如深的同父异母的兄长!
这种涉及世家内闱、又牵扯到这等登不上台面的“双修”之事的隐秘,根本不是他们这些二级院普通弟子有资格去听的。
听多了,是要惹祸的。
苏秦站在徐子训身侧。
他并没有后退。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魁梧、满脸横肉的徐子谦。
又转头看了看身旁那个脊背挺得笔直、脸色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徐子训。
“子谦兄长……”
徐子训的声音在水榭内回荡。
这四个字,他咬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像是在心口上划了一刀,又迅速用冰块敷上:
“我和你说过了。”
“你之道,非我之道。”
徐子训微微抬起下颌,目光直视着那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兄长。
他的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面对高阶修士的畏惧。
只有一种深沉到了骨子里的执拗:
“那些女性,也是有自己独立人格的人。
她们也是爹生父母养的血肉之躯。”
“而非……”
徐子训的嘴唇轻轻颤抖了一下,吐出了那个让他感到无比恶心的词汇:
“而非,什么任人采补的鼎炉。”
这番话,说得极其直白,没有留丝毫的情面。
甚至,可以说是当着蔡云、陈鱼羊等人的面,直接将徐子谦这位三级院大修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苏秦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他暗中扣住了袖中的腰牌。
只要徐子谦有一丝一毫动怒的迹象,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动用八品权限,哪怕拼着受反噬,也要将徐子训护在身后。
然而。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面对着徐子训如此冷淡、甚至带有侮辱性质的拒绝。
徐子谦那张粗犷、跋扈的脸上,不仅没有生出半分恼怒,反而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大狗,瞬间泄了气。
他那双犹如铜铃般的大眼睛里,甚至闪过了一丝极其明显的慌乱。
“别别别!”
徐子谦那如同蒲扇般的大手在半空中连连摆动,声音都因为焦急而变得有些尖锐变形,完全没了刚才进门时那种不可一世的气焰:
“子训……你先别急着生气!”
“这回……这回为兄可是长进了不少!”
徐子谦急吼吼地解释着,仿佛生怕徐子训误会了他的一片苦心:
“这留影玉简上的鼎……不,女性!”
他硬生生地把到了嘴边的“鼎炉”二字咽了回去,换上了一个极其拗口、显然是专门为了照顾徐子训情绪而学的词:
“全都是自愿的!”
“真的!为兄发誓,这回绝对没有用强,也没有用什么迷心散!”
徐子谦拍着胸脯,震得那件暗金色的法袍哗哗作响:
“她们拿了我的银子,收了我的丹药。只要你点个头……”
“她们都很愿意和你双修的!”
“只要你挑中了哪个,为兄立刻安排人把她们干干净净地送到你的洞府里去。
保证让你舒舒服服地把修为提上去!”
听着这番仿佛是在菜市场推销大白菜一般的言论。
苏秦的眉头,越皱越深。
一旁的蔡云,似乎看出了苏秦眼底的疑惑。
他端起茶盏,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在苏秦耳边轻声呢喃:
“训以正身,谦以待人。”
“这位……便是徐子训同父异母的长兄,徐子谦。”
蔡云的声音极轻,却像是一把极其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这兄弟俩之间那层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徐子谦其人,行事荒诞不经,在三级院也是出了名的混不吝。
但他……十分宠溺徐子训。”
“这也是他身为三级院大修,今日却愿意屈尊降贵,跑来咱们这二级院陈门社水榭的原因。”
蔡云放下茶盏,目光在徐子训和徐子谦的脸上来回扫过:
“因为这次晚宴……”
“子训在。”
听着蔡云的这番解释。
苏秦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难怪蔡云刚才会说“徐子训对这位师兄更了解一些”。
难怪陈鱼羊去迎接时,姿态会放得如此之低。
原来这位三级院的大能,竟然是徐子训的亲哥哥!
可是……
苏秦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却没有升起任何“兄弟情深”的感动。
相反,他的心底,泛起了一种深深的悲哀。
这,真的是宠溺吗?
苏秦在心底自问。
或许。
在徐子谦那个信奉丛林法则、将他人视为修行资源的“合欢师”角度来看,是的。
他把自己认为最好、最有效、最能快速提升修为的“捷径”,不计成本、毫不保留地捧到了弟弟的面前。
他甚至为了迎合弟弟那“迂腐”的道德观,特意花钱去买那些“自愿”的女子,试图将这肮脏的交易粉饰得干净一些。
这难道不是宠溺?
但这仅仅是徐子谦一厢情愿的“给”。
他从未想过,或者说,他的认知根本无法理解,徐子训到底需要什么。
“这就跟……”
苏秦在心中暗自叹息:
“子训兄明明喜欢的是梨子,而徐子谦,却大张旗鼓地送来了一整个果园的苹果。”
“并且,还满心欢喜地逼着他咽下去。”
做不到真正的换位思考。
这种包裹着亲情外衣的“宠溺”,或许出发点是好的。
但那沉重的、带着施舍与强迫意味的“爱”。
对于坚守本心的徐子训而言,无疑是一种比刀剑还要锋利的折磨。
果然。
徐子训的脸色,不仅没有因为那句“自愿”而有所缓和。
反而变得更加苍白,眼底深处,甚至涌起了一抹极深的疲惫。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那单薄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压抑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
“拿钱财趁人之危……”
徐子训再次睁开眼,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此刻已是冷若冰霜。
他看着徐子谦,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利用她们的困厄,用几两碎银和丹药,买断她们的尊严与清白。”
“这所谓的自愿……”
“和强逼,又有什么区别?”
徐子训的质问,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徐子谦那张满是讨好的脸上。
水榭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连一旁一直以看戏姿态旁观的陈鱼羊,此刻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知道徐子训的性子轴,但他没想到,徐子训竟然轴到了这种地步。
敢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一点面子都不给这位三级院的兄长留。
徐子谦愣住了。
他那张粗犷的脸上,表情僵硬了足足三息。
他似乎怎么也想不明白。
自己明明已经退让到了这种地步,已经按照弟弟的“规矩”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为什么换来的,依然是这般冷冰冰的嘲讽?
“不……不是……”
徐子谦急了。
他那庞大的身躯向前倾了倾,两只蒲扇般的大手在半空中无力地比划着,试图为自己辩解:
“她们也高兴啊!”
“一手交钱,一手交人,银货两讫的事情。”
“有了我给的那些资源,她们的家族、她们的亲人,都能活命,都能修仙。”
“这怎么能算强逼?我这是在帮她们啊!”
徐子谦的逻辑简单粗暴,这是修仙界最底层的交易法则。
在他看来,只要钱给够了,那便是公平买卖,哪里来的趁人之危?
“不必再提。”
徐子训直接打断了徐子谦的话。
他转过身,背对着徐子谦。
那挺直的脊背,仿佛是在两者之间划下了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的道,你永远不懂。”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那些东西,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被接连两次毫不留情地拒绝。
即便是脾气再好的人,此刻也难免生出几分火气。
更何况是向来跋扈惯了的徐子谦。
他看着弟弟那决绝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惋惜。
他忍不住嘟囔了几句:
“子训……”
“你这脾气,到底随了谁?”
“你一点都不像父亲……”
“父亲不就是这样的吗?”
“女人如衣服,修仙路上,不过是些用来垫脚的资源罢了。”
徐子谦摇了摇头,那张粗犷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一种居高临下、司空见惯的理所当然:
“你又何必在乎一件衣服是怎么来的?”
“再说了……”
他指了指那枚留影玉简,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世家子弟独有的底气:
“那些人,我也都是付了银子的啊!”
“真金白银买来的东西,你用得理直气壮,谁敢说半个不字?”
父亲。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从徐子谦口中吐出。
却像是一把生满铁锈的钝刀,不带丝毫防备地,狠狠扎进了徐子训那颗温润如玉的道心深处。
水榭内。
微风拂过湖面,送来一丝初秋的凉意。
原本背对着众人的徐子训,身躯微微一顿。
他身躯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那张向来如春风般和煦、无论面对何等嘲讽与冷眼都未曾失态的清俊脸庞上,此刻,血色尽褪。
苍白得像是一张揉碎了的宣纸。
徐子训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冰冷。
他看着眼前这位在三级院呼风唤雨、却始终固执地认为可以用灵石买断一切尊严的兄长。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
没有辩驳,没有解释。
因为他知道,夏虫不可语冰。
在徐子谦那套弱肉强食、利益至上的逻辑体系里,他所珍视的那些关于底线、关于人格的坚持,不过是矫情与迂腐。
道不同,不相为谋。
徐子训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整理了一下被风吹皱的衣袖。
随后。
在全场错愕的目光中,他极其平静地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水榭的出口方向走去。
没有告辞,没有留恋。
那单薄的青衫背影,透着一股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
这,是一个君子所能表达的,最极致的抗拒。
他无法改变这个世道,也无法改变这位同父异母的兄长,但他可以选择——不与之为伍。
“子训!”
看到徐子训这副决然离去的姿态,刚才还侃侃而谈的徐子谦,脸色瞬间变了。
这位身材魁梧、气势彪悍的三级院大修,眼底猛地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他太清楚自己这个弟弟的脾气了。
温润的外表下,藏着一块比精钢还要硬的骨头。
平日里怎么说他、怎么贬低他的修为,他都能一笑置之。
可一旦触碰到那条底线……他是真的会头也不回地走掉的。
而且,这一走,恐怕就再也不会见他了。
“别别别!”
徐子谦急了,他那庞大的身躯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蒲扇般的大手下意识地伸出,想要去抓徐子训的胳膊,却又在半空中硬生生地悬停住,不敢真的落下去。
他怕自己一用力,就彻底把这根紧绷的弦给崩断了。
“为兄……为兄失言!”
徐子谦那张粗犷的脸上,挤出一抹略显僵硬、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极其罕见的妥协:
“你别走啊。”
“我不提了!我保证,今天绝对不再提那两个字!”
他一边说着,一边有些手足无措地搓了搓手,像个在瓷器店里生怕碰碎了东西的莽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徐子训的侧脸:
“你这身子骨本来就不好,修为也不稳当。”
“这大晚上的,湖面上风大,你若是再受了寒……”
徐子谦叹了口气,语气中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气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兄长面对执拗幼弟时的无奈妥协:
“行行行,你的道,你的理,我不掺和了。”
“这留影玉简,我收起来还不行吗?”
说着,他掌心一翻,那枚引得兄弟反目的玉简瞬间消失在储物戒中。
这看似滑稽的一幕,落在水榭内其他人的眼中,却并没有引来嘲笑。
黎云和周泰对视一眼,皆是看到了彼此眼底的震惊。
他们震惊的不是徐子训敢于给三级院大修甩脸子,而是震惊于……
这位在三级院以跋扈著称的徐子谦,在面对自己这个通脉二层的弟弟时,竟然会退让到这种地步。
那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发自骨子里的害怕。
不是怕打不过,而是怕失去。
怕失去这世间,唯一一个还能让他感受到一丝血脉温情、却又固执得让他束手无策的亲人。
苏秦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极其复杂的滋味。
他终于明白,蔡云刚才那句“宠溺”,究竟是什么意思。
徐子谦确实宠溺徐子训。
他愿意为了弟弟低头,愿意为了弟弟妥协,甚至愿意在这个充满算计的二级院里,当着外人的面,放下他三级院大能的尊严。
但这份宠溺,却始终建立在一种“我以为对你好”的傲慢之上。
他不理解徐子训的痛,不懂徐子训的道。
这种包裹着亲情外衣的隔阂,才是横亘在这对兄弟之间,最深、也最残酷的裂痕。
看着气氛已经僵持到了极点。
徐子训的脚步虽然停住了,但那背影依旧紧绷,没有回头的意思。
徐子谦则是搓着手,满脸的尴尬与无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若是任由这种尴尬继续下去。
今日这场晚宴,怕是还没开始,就要在这兄弟俩的冷战中不欢而散了。
苏秦知道,自己必须开口了。
他不仅是为了缓解眼前的僵局,更是为了保护徐子训那刚刚被刺痛的底线。
不能让这个骄傲的师兄,在这群外人面前,继续深陷在那段不堪的回忆中。
“呼……”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去劝徐子训,也没有去指责徐子谦。
他只是极其自然地往前迈了半步,将自己挺拔的身躯,不着痕迹地挡在了两人之间,恰好切断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对峙感。
他转过头,看向了站在一旁、同样显得有些尴尬的陈鱼羊。
脸上的冷硬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润如水、让人如沐春风的浅笑。
他就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争吵一般,语气轻松,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对于美食的好奇。
“陈兄。”
苏秦的声音清朗,在水榭内突兀地响起,将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瞬间撕裂:
“这月圆之夜的约定,苏秦可是盼了许久了。”
他指了指那张空荡荡的圆桌,极其巧妙地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不知今日这晚宴……”
“陈兄为我们准备的,究竟是什么了不得的食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