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内的空气,仿佛被苏秦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询问,硬生生地从冰点拉回了人间。
原本剑拔弩张的徐氏兄弟,皆是微微一怔。
徐子谦那张满是懊恼与无措的粗犷脸庞上,闪过一丝感激。
他这等在三级院横行无忌的人物,自然听得出苏秦这是在刻意为他解围,也是在给这段兄弟关系留下一线转圜的余地。
而徐子训。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众人的脊背微微松弛了些许。
他闭上眼,将眼底那抹因为“父亲”二字而翻涌起的深沉痛楚,强行压入了心底最深处。
他很清楚,苏秦这般突兀地转移话题,是为了护住他在这群同门面前最后的体面。
“呼……”
徐子训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转过身。
那张苍白的脸上,重新挂上了一抹略显勉强、却依旧温润的浅笑。
他没有再去看徐子谦,而是顺着苏秦的话头,将目光投向了站在圆桌旁的陈鱼羊。
陈鱼羊是何等通透的人物。
他常年混迹在灶台与各大势力的夹缝中,这察言观色、借坡下驴的本事,整个二级院也找不出几个能比他更强的。
“苏兄这鼻子,倒是比我那寻灵鼠还要灵。”
陈鱼羊极其自然地接过了话茬,他微微眯起那双总是透着几分慵懒的眼睛,脸上浮现出一抹身为顶尖灵厨师的骄傲:
“这月圆之夜的约定,我陈某人可是筹备了足足半年之久。”
“今日请诸位品鉴的,并非寻常用来补充真元的八品药膳。”
陈鱼羊走到圆桌前,手指在那张由沉水金丝楠木雕琢而成的桌面上轻轻一叩,声音在水榭内回荡,带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郑重:
“这是一道……七品灵食。”
“名为——【妙想成真饭】。”
七品灵食!
这四个字一出,水榭内原本还有些沉闷的氛围,瞬间被一股极度震惊的倒吸凉气声所取代。
黎云那双向来沉稳的眸子,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周泰更是下意识地往前跨了半步,连呼吸都停滞了。
就连一直站在一旁、神色高深莫测的蔡云,端着茶盏的手也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讶异。
七品!
在二级院,八品已是学子们所能触及的核心传承。
七品,那是属于三级院、属于真正仙官预备役的领域!
而灵食一道,因为其温和无副作用的特性,其炼制难度甚至比同阶的丹药还要苛刻数倍。
陈鱼羊一个尚未进入三级院的二级院学子,竟然能弄出七品灵食?!
“陈兄……你这手笔,未免也太大了吧?”
黎云咽了口唾沫:
“七品灵材本就稀缺至极,你这……”
“材料难寻,确实不假。”
陈鱼羊并没有卖关子,他很坦然地分享了这道灵食的底细:
“此膳的主材之一,乃是中秋之夜,于青云山巅最高处,采摘而下的‘满月之光’。”
“这月光本是无形之物,顶多算得上是八品顶尖的阴寒灵材。”
陈鱼羊转过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蔡云,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但……谁让咱们聚宝社的蔡大社长,手里捏着那件能够强行拔高物品阶级的七品灵器——【聚宝盆】呢?”
蔡云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你那日借用聚宝盆,还神神秘秘地不肯说用途,原来是用在这等虚无缥缈的东西上了。”
“借用七品灵器,将八品月光强行蜕变为七品灵材。再辅以你的灵厨手段……”
蔡云看着陈鱼羊,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陈兄这奇思妙想,当真配得上这‘妙想成真’四个字。”
陈鱼羊摆了摆手,并未因为蔡云的夸赞而自得,他神色转为肃穆,开始向众人解释这道七品灵食的真正恐怖之处:
“这【妙想成真饭】,其神妙之处,便在于一个‘愿’字。”
“服下此饭,它不会强行塞给你什么固定的法术或修为。”
“它会直接勾连你的神魂深处,探寻你当下最迫切、最需要、也是最渴望的东西。”
“然后……”
陈鱼羊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仿佛能蛊惑人心的魔力:
“让它,福至心灵。让它,弄假成真。”
“比如,你正卡在某门七品法术的瓶颈,服下它,或许就能瞬间顿悟,不仅瓶颈破裂,甚至能让这门法术直接进阶。
或者,像黎师弟、周师弟这等通脉初期的修士,若是心中最渴望的是力量,服下之后,或许就能在一夜之间,毫无隐患地直升通脉九层圆满!”
水榭内,死寂一片。
只有湖面上传来微风吹皱秋水的细微声响。
黎云和周泰的眼睛,在听到“直升通脉九层”这句话时,呼吸微微粗重。
这是何等逆天的造化?
这哪里是一顿饭?这简直就是通往大道巅峰的通天捷径!
但陈鱼羊的话,并未说完。
他看着众人那火热的眼神,毫不留情地泼下了一盆冷水:
“但,天道至公,造化亦有高低。”
“这效果究竟是强是弱,能达到何种地步,并不取决于这碗饭,而是取决于——服用者自身在灵厨一脉上的‘天赋’与‘底蕴’。”
“若是你与灵厨一道天生契合,这碗饭,甚至能让你领悟出顶尖的七品神通!”
“但若是你五谷不分,对灵厨毫无感应……”
陈鱼羊耸了耸肩,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那它在你的肚子里,撑死了也就只能发挥出九品灵食的滋补效果,顶多也就是让你多长几两力气罢了。”
“而且,这种夺天地造化的灵食,每个人此生,仅能服用一份。”
“若是没有我们灵厨师一脉的特殊秘法去化解抗药性,第二次服用,便真的只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了。”
这番解释,详尽且客观。
它像是一柄双刃剑,既勾起了众人无限的向往,又将那种狂热强行拉回了现实。
黎云和周泰迅速收敛了心神,静静聆听。
他们知道,这种机缘,能碰上已是天大的运数,至于能吸收多少,全看个人造化。
而徐子训,也早已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他那张苍白的脸庞上,此刻正交织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思索。
显然,与徐子谦的争吵被他强行压下,陈鱼羊这番关于“心想事成”的描述,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个不可触碰的角落。
“最渴望的东西……”
徐子训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与泥土打交道而布满细小伤痕的手,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哀恸。
在这水榭之中。
唯有苏秦,在听完陈鱼羊的解释后,陷入了一种极其专注、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迫切的沉思。
“心想事成……福至心灵……”
苏秦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
他现在的修为已至通脉九层圆满,手中更握着能够调用人道法网的八品证书。
在战力上,他甚至已掌握《太玄生化诀》《万愿穗·点化苍生》这两门七品法术。
对于修为和法术,他有着面板的量化支撑,只要时间足够,他根本不缺。
他现在最缺的,也是他心中最大的那块石头……
苏秦猛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直直地看向陈鱼羊。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凝重:
“陈师兄。”
“此物服下后……”
苏秦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措辞,以确保自己的问题能够得到最准确的解答:
“是否能达到……延年益寿的目的?”
“凡人……”
“是否也能服用?”
这个问题一出,水榭内的气氛微微一凝。
黎云、周泰等人皆是面露不解。
修士求长生,延年益寿本就是修行附带的福利。
而凡人……凡人的寿命自有天定,给凡人吃这等七品造化之物,岂不是暴殄天物?
陈鱼羊也是一愣。
他看着苏秦那双充满期冀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陈鱼羊收起了脸上那副慵懒随性的神情。
他站直了身子,极其认真地看着苏秦,给出了一个无比肯定的答复:
“苏兄。”
“灵食一道,之所以能在这大周仙朝与丹、符、器并列百艺,其最特殊、也最引以为傲的一点,便在于——”
“所有的灵食,无论品阶多高,凡人皆可服用!”
陈鱼羊的声音掷地有声,透着身为顶尖灵厨师的骄傲:
“它不像丹药那般霸道,会撑爆凡人的经脉。
最多,也就是因为凡人无法完全吸收,浪费掉大部分的效用,造成‘虚不受补’的现象。”
“至于延年益寿……”
陈鱼羊看着苏秦,一字一顿地说道:
“若这,便是服用者内心深处最纯粹、最渴望的东西。”
“那这碗【妙想成真饭】,自然也是可以做到的。”
听到陈鱼羊这斩钉截铁的回复。
苏秦那一直悬在半空的心,终于重重地落了地。
“咚!咚!咚!”
他的心跳,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的频率。
三叔公的命,有救了!
只要将这份灵食带回去,让三叔公服下,那几乎枯竭的生机,必定能得到极大的补充。
哪怕因为是凡人之躯会浪费大部分药力,但对于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来说,哪怕只吸收百分之一的七品造化,也足以让他延寿数载!
“受教了。”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那抹欣喜死死压住。
他整理了一下青衫,对着陈鱼羊,深深地、极其郑重地作了一揖:
“多谢陈师兄解惑。”
这一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诚。
因为这不仅仅是解惑,这是救命之恩。
黎云、周泰、徐子训等人,看着苏秦这般郑重的姿态,也纷纷站起身来。
他们虽然不知道苏秦要做什么,但他们都能感受到这道灵食背后那沉甸甸的分量。
众人齐齐拱手,对着陈鱼羊行了一礼。
他们都意识到,这一次,陈鱼羊晚宴拿出来的东西,究竟是多么的珍贵,甚至可以说是无价之宝。
“诸位师兄弟客气了。”
陈鱼羊笑着摆了摆手,转身走向水榭内侧的一张长条案几。
他手腕一翻,一个散发着惊人寒气、由万载玄冰雕琢而成的食盒凭空出现。
打开食盒,一阵极其奇异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水榭。
那香气中,既有稻谷成熟时的醇厚,又夹杂着一种仿佛能让人神魂宁静的清冷月华之息。
陈鱼羊小心翼翼地从食盒中端出五个白玉小碗,分别摆放在圆桌的五个位置上。
碗中,盛着晶莹剔透、犹如一颗颗碎裂的月亮般散发着微光的炒饭。
每一粒米上,都隐隐有玄奥的法则纹路在流转。
“诸位,请入座吧。”
陈鱼羊做了个请的手势。
黎云、周泰、徐子训、苏秦依次落座。
就连一直站在一旁、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徐子谦,也在陈鱼羊的眼神示意下,闷声不响地找了个位置坐下。
然而。
当所有人都在这珍贵的七品灵食前落座后。
黎云却敏锐地发现了一个细节。
圆桌之上,一共摆了六个位置,六个白玉小碗。
但陈鱼羊自己,却迟迟没有落座,也没有动筷的意思。
而那个空着的位置,并非是边缘的客座。
而是正对着水榭大门,名副其实的——主位!
哪怕是刚才那位出身三级院、修为深不可测的徐子谦师兄,在入座时,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了那个位置。
“鱼羊兄……”
黎云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主位,以及那碗在月光下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妙想成真饭】,心中升起一丝极强的不解,轻声询问道:
“这是?”
陈鱼羊站在主位旁,目光深邃地望着水榭外那片被阵法笼罩的湖面。
他脸上的那副慵懒随性,在这一刻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甚至带着几分恭谨的肃穆。
“还有一位贵客未至。”
陈鱼羊轻声答道。
随后,他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盯在徐子训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
那双向来对什么都不在乎的眼眸里,此刻却写满了真诚的歉意:
“子训兄。”
陈鱼羊微微低头,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无奈与苦涩:
“抱歉……”
“这回,是我擅自做主了。”
徐子训闻言,身躯猛地一震。
就在此时。
一直坐在徐子训身旁、刚才还因为被弟弟怒怼而显得有些颓丧的徐子谦,突然伸出了那只犹如蒲扇般的大手。
他一把抓住了徐子训放在膝头、正微微发抖的手。
那力道极大,像是怕弟弟跑了,却又在指尖触碰到那冰凉肌肤的瞬间,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
“子训呐……”
徐子谦看着弟弟那张瞬间褪尽血色的脸,那张粗犷的脸上,此刻没有了在三级院呼风唤雨的跋扈,也没有了之前推销鼎炉时的那种笨拙讨好。
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以及一丝近乎于哀求的无奈。
他微微低下了头,那双总是瞪得像铜铃般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苦涩。
“任性了那么久……”
“也够了吧……”
轰!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异象,陡生!
整个陈门社洞天。
这片原本被七品阵法死死锁住、灵气浓郁如水的湖泊,在这一刻,竟然发生了极其恐怖的倒灌!
“哗啦啦——!”
湖水无风起浪,剧烈地翻滚起来。
天空中,那轮原本皎洁的明月,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遮蔽,瞬间变得黯淡无光。
紧接着。
在众人震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
那座屹立在水榭之外、支撑着整个陈门社洞天气运的青石牌坊,竟然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这不是法术的攻击。
这是天地规则的退让!
因为一个人的出现,而天地产生的退让!
这方洞天小天地,其内部的规则根本无法承受此人恐怖的位格碾压。
它只能选择——让道!
在法则扭曲的中心,水面的雾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粗暴地撕开。
一道身影,踏着湖水,缓缓从夜色中走出。
那人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官袍,腰束玉带,头戴进贤冠。
他没有刻意散发任何修为波动,但每走一步,脚下的湖水便会自动凝结成冰,托起他的靴底。
那是一张与徐子训有着八分相似的脸。
但比起徐子训的温润如玉,这张脸上,刻满了常年执掌生杀大权的威严。
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只是淡淡地扫过水榭内的众人。
黎云、周泰、甚至包括陈鱼羊在内,所有人只觉得一股窒息般的压力扑面而来,甚至连体内的真元都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这是一位,入了品级的...
正统仙官!
“啪。”
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在死寂的水榭内响起。
那是徐子训手中的茶杯,被硬生生捏碎的声音。
这位一贯温和典雅、无论面对何种羞辱都能保持风度翩翩的君子。
在看到那个中年仙官走出迷雾的那一刹那。
那张原本苍白的脸庞上,瞬间布满了极其深沉的厌恶。
没有丝毫的犹豫。
没有半点的敬畏。
徐子训猛地甩开了徐子谦死死抓着他的手。
力道之大,甚至将徐子谦这位三级院大修的手背都甩出了一道红痕。
他没有去看那个步步生威的官员。
也没有去看满脸歉意的陈鱼羊。
徐子训猛地转过身。
那单薄的青衫背影,透着一股子决绝。
他拂袖而去。
步伐匆忙,甚至带着几分仓皇的逃离感。
只留下水榭内,面面相觑的众人,以及那个正缓步走上台阶的——
大周仙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