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内,碎瓷片散落一地,茶水顺着沉水金丝楠木的桌面滴答落下。
没有人在意这等微末的声响。
所有人的视线,都凝聚在那道决然离去的青衫背影上。
徐子训走得极快,步伐中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厌恶,仿佛多在这水榭内停留一息,都会脏了他的衣襟。
徐子谦保持着那个伸手欲拉的姿态,粗犷的脸庞上满是懊恼与无措,僵立在原地。
而那位踏水而来、让整个陈门社洞天规则被迫让路的深紫色身影,此时已跨过了水榭的门槛。
这位高高在上的正统仙官,大周仙朝的九品人官。
面对着亲生儿子这般近乎于当众打脸的决绝,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庞上,却并未浮现出雷霆之怒。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周那股足以压塌虚空的官威,在这一刻竟如潮水般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徐子训那瘦削而倔强的背影,眼神中交织着深深的疲惫。
良久。
这位在惠春县跺一跺脚都能让地皮震三震的大人物,极其缓慢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那叹息声很轻,却顺着湖面上的微风,清晰地送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子训呐……”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褪去官袍后、属于一个寻常父亲的沧桑:
“何苦呢?”
“你……还是不肯原谅父亲吗?”
这句话,没有动用任何真元,更没有夹杂官印的威压,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句呢喃。
但远处那道已快走入九曲回廊转角的青衫背影,在听到这声呢喃时,却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
那颤抖极其细微,却真实地存在着。
然而,徐子训终究没有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那原本因为一瞬的软弱而停顿了半息的步伐,再次迈开,且走得比之前更加坚定、更加决绝。
很快,他便彻底消失在了重重迷雾之中。
水榭内,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敢说话。
这是一场属于仙官世家的内闱秘辛,是一段血淋淋的父子恩怨。
他们这些二级院的学子,哪怕平日里再怎么心高气傲、自诩不凡,此刻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连出声旁听的资格都没有。
“大人。”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蔡云率先打破了僵局。
他收起了平日里把玩玉扳指的随意,双手在身前极其周正地交叠,深深一揖,腰背弯到了一个近乎谦卑的弧度。
没有称呼世交长辈,而是以最刻板的官场规矩,唤了一声大人。
随着蔡云的动作,黎云、周泰、陈鱼羊,以及站在一旁的苏秦,皆是不约而同地躬身行礼。
“见过大人。”
整齐的问候声在水榭内响起。
面对着这群二级院最顶尖学子的恭敬大礼,这位徐大人却没有像寻常上位者那般,微微颔首、坦然受之。
相反。
他向前迈了半步,双手并未背负于身后,而是缓缓地从宽大的紫袍长袖中探出。
在所有人错愕到了极点的目光注视下。
这位执掌一方生杀大权、身披大周国运的九品仙官。
竟然……
对着他们这群连结业证书都还没拿到的道院学子,极其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人不可!”
蔡云神色骤变,身子猛地向旁边侧开半步,不敢受这一礼。
陈鱼羊、黎云等人更是面露惊色,慌忙侧身避让。
大周仙朝,官本位至上。
官与民,官与学子,那是天然的阶级沟壑。
上官对下行礼,这是要折煞人道气运的!
但徐大人并没有理会众人的避让,他维持着那个鞠躬的姿态,声音低沉,透着一股剥离了所有骄傲后的恳切:
“犬子固执,道心偏执。徐某身为其父,却束手无策。”
“今日厚颜至此……”
徐大人缓缓直起身,那双看透了沧桑的眼眸,在水榭内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最后化作一句极其沉重的托付:
“唯求在座诸位。”
“在这二级院里,在你们力所能及之处……”
“能帮子训一把,便……帮他一把吧。”
没有威逼,没有利诱,甚至没有以官身压人。
只有一位求而不得的父亲,向儿子身边的同窗,低下了那颗高傲的头颅。
轰!
就在徐大人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就在他直起身的那一刻。
苏秦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并未因为这番感人肺腑的父爱而失神,他的震撼,来源于周遭天地间,那突如其来、极其恐怖的异变!
没有阵法的启动,没有真元的激荡。
但在徐大人鞠躬并开口请求的刹那,苏秦清晰地感觉到,整个水榭、甚至整个陈门社洞天内的天地元气,仿佛被赋予了某种极其狂热的灵性!
那些平日里需要修士凝神静气、费力去引导、去炼化的游离元气。
此刻就像是见到了君王下达敕令的臣民,疯了一般地向着水榭内的众人涌来!
“这……”
苏秦下意识地运转了一丝《通脉决》。
仅仅是一个极其短暂的周天循环,他便惊骇地发现,那涌入经脉的元气不仅浓郁得化不开,更是温顺到了极点。
没有任何驳杂的属性冲突,没有任何炼化的壁垒。
它们主动地、近乎于讨好般地融入了他的气海之中!
“一倍……不,至少是一点五倍的修炼速度!”
苏秦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太清楚这个速度意味着什么了。
他身上挂着一级院奖励的【天元】敕名,那是大周法网降下的国运加持,才能让他的悟性和修炼速度翻倍。
而现在……
眼前这位徐大人,甚至都没有刻意去施展任何法术。
他仅仅只是凭借着内心的真情实感,以仙官之身,极其诚恳地对着他们鞠了一躬,说了一句请求的话。
这方天地,这大周的法理,便自动捕获了他的情绪。
天地顺迎!
为了达成这位仙官的“请求”,天地规则直接越过了阵法和丹药的限制,强行给在座的每一个人,套上了一个近乎于【天元】级别的临时修炼增益!
“这就是……果位吗?”
苏秦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他曾经在罗姬的口中听过“神权”,在丁毅的身上见过官威。
但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具象化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大周仙官”!
一言一行,皆合法度。
一喜一怒,天地共鸣。
你顺了他的意,他甚至不需要给你赏赐金银财宝,这天地自然会降下福泽,让你受益匪浅。
“太强了……”
苏秦在心底喃喃自语。
这种近乎于操纵现实规则的恐怖权柄...
相比于这种言出法随的伟力,二级院里那些为了几点功勋点、为了一个入室弟子名额而争得头破血流的场面,显得是那般的小打小闹。
水榭内。
感受着周遭那令人迷醉的元气亲和度,蔡云、黎云等人的眼中,也闪过了深深的震撼。
但蔡云毕竟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
他迅速收敛了心神,强行压下体内的真元悸动,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却透着十二分的恭敬,化解了徐大人的那份沉重:
“徐大人言重了。”
蔡云微微躬身:
“子训也是我等在道院的同窗挚友。
他在一级院时,便已展现出极其高洁的品性。
同为惠春县道院学子,同门之间互相帮扶,本就是应有之义。”
“大人此等大礼,我等晚辈,实不敢当。”
蔡云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点出了徐子训自身的人缘与品性,让徐大人宽心,又巧妙地将这“帮扶”之事归结于同门情谊,而非迫于仙官的压力。
这让徐大人的脸色,稍微缓和了几分。
一旁,陈鱼羊也没有了往日的散漫。
他看着桌上那五碗还冒着丝丝热气、却已经无人问津的【妙想成真饭】,幽幽地叹了口气。
“徐大人,您确实是折煞我们了……”
陈鱼羊走到圆桌前,手指在那由万载玄冰雕琢的食盒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深深的无奈:
“这道‘妙想成真饭’,若是没有您的帮助……
单凭我陈某人,是无论如何也凑不齐那最核心的几味引子的。”
陈鱼羊苦笑了一声,目光看向徐大人:
“我原以为,借着这七品灵食夺天地造化的玄妙。
只要子训兄能服下,顺应他心底最深处的潜意识……
或许能让他借着这股‘福至心灵’的契机,强行冲破那道心魔的壁垒,解开他经脉中淤堵的死气。”
“只可惜……”
陈鱼羊摇了摇头,看着那空荡荡的主位:
“这晚宴筹备了这般久,推迟了又推迟……最终,还是没能达到大人的心意。”
苏秦站在不远处,将陈鱼羊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他的目光微微一凝。
脑海中那些原本散落的线索,在这一刻,瞬间串联成了一条清晰的脉络。
“原来如此……”
苏秦在心底暗自推演。
他就觉得奇怪,陈鱼羊这等性格乖张、连王烨面子都不给的顶尖灵厨,为何会对一顿请自己和徐子训的饭如此上心?
甚至一推再推,硬是拖到了月考之后。
原来,这顿饭,从始至终,根本就不是陈鱼羊组的局!
真正的东家,是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徐大人!
徐大人知道徐子训抵触自己,绝不会接受自己的任何馈赠。
所以,他只能借陈鱼羊的手。
他暗中提供了极其珍贵的七品灵材,让陈鱼羊去烹制这道能够“心想事成”、“破除壁垒”的【妙想成真饭】。
为的,就是让徐子训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服下,借此解开他道心上的枷锁,让他能够重新接纳缝尸一脉的天赋,重新走上那条本该属于他的康庄大道。
“这是一场……专门为子训兄布下的局。”
苏秦心头明悟。
而就在这时。
一直跟在黎云身后、犹如一道沉默影子的周泰。
此刻也有些局促地走上了前。
这位在一级院普通班里凭着一股狠劲杀出重围的硬汉,在面对九品仙官时,那股子桀骜不驯的气焰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深深地低着头,双手抱拳,声音甚至带着一丝汇报任务失败时的请罪意味:
“徐大人……”
周泰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开口道:
“我……我刚才在回廊上,试探过子训兄了……”
“我故意拿他在灵植一脉上进境缓慢的事去激他。
我用落榜生的身份去嘲讽他守着那可笑的底线,就是想激出他心底的傲气,想逼他反思……”
周泰的声音越说越低,透着一股深深的挫败感:
“可是,子训兄的心境……太坚定了。”
“他根本没有被我的话激怒,也没有因为自己修为被我反超而生出半分动摇。”
周泰回忆着刚才徐子训在回廊上那个和煦如春风的笑容:
“子训兄说……”
“他的道,哪怕走得慢些,哪怕沿途没有鲜花与掌声。”
“但他……走得安心。”
周泰的这番汇报,让水榭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徐大人闭上双眼,那张威严的脸庞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走得安心……”
他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眼底的疲惫愈发浓重。
而此时。
站在一旁始终未发一言的苏秦,心头的疑惑,却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周泰之前的刻薄与嘲讽,果然不是出于嫉妒,而是受命于这位徐大人的“激将法”。
他们所做的一切,无论是陈鱼羊的饭,还是周泰的刺。
目的都极其明确——
他们想把徐子训,从那条艰难且并不适合他的灵植之路上拉回来。
他们想逼着徐子训回头,去走那条他天生就该走、且能一日千里的【缝尸人】之路!
“可是,为什么?”
苏秦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徐子训的底细,他之前曾隐约猜到一些。
徐子训曾说过,自己早就和家里断了联系,不拿家里的一分钱。
结合他今日对徐子谦那种近乎于厌恶的态度,以及对将人当做鼎炉这种行径的深恶痛绝。
苏秦原本以为,徐子训是因为反感家族中那些腌臜的手段,所以才离家出走,坚守自己“种出干净粮食救济灾民”的底线。
可现在看来……
“如果徐家是一个只知道采补、手段下作的魔道世家,那自然解释得通。”
“但问题是……”
苏秦的目光,隐晦地落在那位一身正气、甚至愿意为儿子向二级院学子鞠躬的九品仙官身上。
“这是一位正统的大周人官!”
大周法网森严,若这徐家真的是靠着那种下三滥的邪术立足,怎么可能出得了这种执掌一方神权的仙官?
再者。
金教习是何等人物?
那也是二级院里出了名的眼高于顶,能被他三番五次屈尊降贵去拉拢,徐子训在【缝尸】一脉上的天赋,绝对是肉眼可见的恐怖。
“一个是正统的仙官父亲,一个是拥有绝顶天赋的儿子。”
“这明明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修仙家族鼎盛百年的完美组合。”
苏秦在心中飞速地盘算着,越想越觉得这其中的逻辑存在着巨大的断层:
“究竟是什么原因……”
“能让一个天赋异禀的世家子,宁愿背负着‘废物’的骂名,宁愿在自己完全不擅长的领域里死磕。”
“也死活不肯去碰自身真正的天赋?”
“究竟是怎样的心结……”
“能导致这样一对父子,走到这般水火不容、甚至连吃顿饭都要靠外人做局的地步?”
苏秦静静地站在原地。
外面的湖面上,夜雾重新聚拢,将那座水榭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没有去问,也没有去打探。
但他知道,在徐子训那始终温润如玉的笑容背后。
藏着的一定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伤疤。
徐大人立于主位旁,紫色的官袍在雾气中显得有些黯淡。
他静静地看着那条九曲回廊,看着那道青衫背影消失的方向。
良久。
徐大人缓缓收回了目光。
那张原本不怒自威的脸庞上,此刻剥落了所有属于“大周仙官”的威严,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摇了摇头,看向站在一旁、神色略显内疚的陈鱼羊。
“不必介怀。”
徐大人的声音很平缓,没有责怪,只有一股深沉的无奈在水榭的立柱间萦绕:
“我已经……三年没有看过子训了。”
他走到那张金丝楠木的圆桌前,目光垂落,看着桌上那几碗散发着月华清香的七品灵食,苦笑了一声:
“哪怕是那道晋级二级院的嘉奖送到我府上时……”
“子训,也未曾归来。”
这句话一出,蔡云、黎云等人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大考中榜,道院下发嘉奖,这对于任何一个修仙家族而言都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按大周的规矩,学子是要归家祭祖、谢过父母生养之恩的。
可徐子训没有。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父子置气,这是真正的决裂。
是不惜背负“不孝”之名,也要将那道门槛彻底焊死的决绝。
“今天……”
徐大人伸出手,指尖在那由万载玄冰雕琢的食盒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语气中透出一丝极其卑微的满足:
“能见他一面,听他说上几句话。”
“我很开心。”
这位在惠春县跺一跺脚都能让地皮震三震的人官,此刻的背影,竟显得有些佝偻。
水榭内无人接话。
蔡云低垂着眼帘,陈鱼羊默默地收拾着案台上的器皿。
这种涉及高官内闱的秘辛,听到了只能烂在肚子里,连多余的表情都不能有。
就在这份压抑的沉默中。
徐大人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越过了前方的黎云与周泰,最终,稳稳地停驻在了站在边缘的苏秦身上。
苏秦神色平静,迎着这位九品仙官的注视,并未躲闪。
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
徐大人忽然伸出手,按在了自己面前那个位置上的白玉小碗边缘。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举动。
“刺啦——”
白玉小碗与金丝楠木的桌面轻轻摩擦,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
徐大人将那碗原本属于他的、蕴含着无尽造化与愿力的七品灵食【妙想成真饭】,缓缓地、坚定地,推到了苏秦的面前。
黎云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周泰更是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呼吸粗重。
这可是七品灵食!
是能让人直升通脉九层圆满、甚至能赋予敕名神通的无上至宝!
在场的哪一个不是眼红心热?
可现在,这位仙官,竟然将自己的那份机缘,直接推给了一个刚入二级院不到一个月的新生?
“你刚才问鱼羊的话,我听见了。”
徐大人没有理会旁人的震惊,他看着苏秦,声音低沉,语气中透着一股洞穿人心的明澈:
“你是想留一份餐食,给凡俗中的亲人吧?”
苏秦的心跳,在这一刻不可抑制地加快了半拍。
他没有否认。
三叔公那枯槁如柴的面容、那微弱如游丝的呼吸,始终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这是他目前最迫切、最想要解决的死局。
“这饭对我无用。”
徐大人的手指离开了玉碗的边缘,他看着那碗中晶莹剔透的米粒,淡淡道:
“我早已过了需要这等灵物去冲破瓶颈的境界。
吃下去,也不过是满足一时的口腹之欲罢了,暴殄天物。”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苏秦身上。
那眼神中,不再有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带着一种极其平等的、甚至可以说是托付般的郑重:
“你身为子训的同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