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去问问她,是不是真的?我想去砸碎那条银色的链子!”
苏秦蹲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徐子训。
他没有出声打断。
他知道,当这块最致命的伤疤被彻底揭开时,唯一能做的,就是让里面的脓血流尽。
“当我终于跑到偏院那扇终年紧闭的拱门外时……”
徐子训的身体猛地向后缩了一下,仿佛那扇门此刻就立在他的眼前。
“我听到了声音。”
“那是我长到七岁,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听到母亲发出那种声音。”
“她平时说话总是细细的,软软的。”
“但那天,她的声音里,没有了任何的温度,没有了任何的生气。”
“那是一种彻底放弃了自我,卑微到了尘埃里的……哀求。”
徐子训的双手死死地抠着大腿上的布料,指节泛出青白之色:
“她在求我的父亲。”
“她没有求他放过自己,也没有求他开恩。”
“她跪在地上,声音里透着一种连灵魂都在战栗的卑微。”
“她说:‘徐黑虎……我知道我活不成。’”
“‘我死,没关系。这是我的命,我认。’”
“‘我只求你……求你看在他是你亲生骨血的份上……’”
“‘能不能……好好对子训……能不能,别逼他……’”
徐子训的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地砖上,砸在那片水渍中。
“我站在门外,浑身冰冷。”
“我听到父亲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那声音,和我半个时辰前在前厅听到的、那个慈爱温和的父亲,判若两人。”
“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如同看蝼蚁般冷酷到极致的漠然。”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嘲讽。他甚至觉得母亲的哀求是一件极其多余的事情。”
“他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淡淡地说道:”
“‘我徐黑虎的儿子,我自会关心,我自会倾尽徐家的一切去培养他。’”
“‘至于你?’”
“‘你不过是个淫祀余孽,一件衣服,一个用来延续血脉的工具罢了。’”
“‘你生下了我徐黑虎的种,便是你这辈子最大的价值。也是你的福气。’”
“‘所以……你不用操心。’”
“‘上路吧。’”
轰!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苏秦的脑海中,无数的线索开始飞速拼凑、还原。
他想起方才在陈门社的水榭内,那位身为正统仙官的徐大人,面对着徐子训的决绝离去,不仅没有雷霆震怒,反而放下了所有的骄傲。
他对着二级院的学子深深鞠躬,语气中透着一股子令人心酸的疲惫,只求同窗能帮一帮他那个执拗的儿子。
那份沉重到甚至引动了天地元气共鸣的父爱,绝非作伪。
徐黑虎,是真的疼爱徐子训。
在徐黑虎的眼里,徐子训是他引以为傲的血脉,是他徐家未来的希望,更是他愿意倾注所有柔情的亲生骨肉。
但这,恰恰是这场悲剧最令人窒息的地方。
因为徐黑虎的爱,是建立在一个极其冰冷、极其森严的大周官僚逻辑之上的。
“他早就知道她的身份……”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眼神变得异常幽深。
“一个正统的九品典史,掌管一县刑狱。
怎么可能让一个淫祀余孽在自己的府邸后院里,安然无恙地待上七年?”
“他不仅知道,而且……他甚至将其视为一种‘恩赐’。”
苏秦的拳头缓缓握紧,他终于理解了徐黑虎当时的所作所为,也理解了那种逻辑的可怕之处。
徐黑虎不是在刻意虐待。
在他的世界观里,女人,尤其是没有背景、甚至还带着大周律法不容的“淫祀”标签的女人,根本就不算是真正意义上平等的“人”。
她们是附属品,是工具,是修仙路上可以随时丢弃的“衣服”和用来延续优秀血脉的“鼎炉”。
徐黑虎觉得,自己让一个本该被千刀万剐的淫祀余孽,在这锦衣玉食的府邸里苟活了七年,甚至允许她生下拥有徐家高贵血脉的子嗣。
这已经是天大的仁慈!
是法外开恩的极限!
“所以……”
苏秦看着眼前痛苦战栗的徐子训,心中泛起一阵深深的叹息。
“所以,当徐黑虎觉得时机成熟,或者是因为某种官场上的变故,必须清理掉这个‘隐患’时。”
“他选择在那一天动手,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去保护儿子!”
苏秦彻底看穿了那位父亲当时的荒谬心思。
徐黑虎特意早早回府,换下带血的官服,买来最好的玩具和灵果。
他把所有的父爱都展示到了极致,就是想用这些东西去填补儿子即将失去母亲的空白。
他甚至还刻意支开了徐子训,轻描淡写地撒了个“去很远的地方”的谎。
在徐黑虎那套自洽的逻辑里。
他觉得,只要自己给的补偿足够多,只要父爱足够浓烈。
区区一个“工具”的消失,对于一个注定要继承家业、翱翔九天的仙官之子来说,不过是成长路上的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罢了。
这就像是拔掉院子里的一株杂草,有什么大不了的?
苏秦的拳头缓缓握紧。
他终于理解了。
理解了徐子训为何对那“鼎炉”二字如此深恶痛绝,为何对徐子谦那种视女人为资源的言论反应如此激烈。
因为他的母亲,就是这个残酷家族里,最可悲的“鼎炉”与“材料”!
精舍内,徐子训的声音还在继续。
那声音已经彻底失去了活人的生气,仿佛是一具尸体在回光返照时的低语。
“父亲的话音刚落。”
“我便听到了……”
“一声极其短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贯穿了胸膛的……惨叫。”
徐子训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仿佛那声惨叫跨越了十二年的时光,再次刺穿了他的耳膜。
“我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力气。”
“我撞开了那扇沉重的院门。”
“我冲了进去。”
“然后……”
徐子训缓缓地、机械地抬起双手,放在眼前,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
“我看到了我的母亲。”
“她倒在那冰冷的青石板上。”
“那条她常年戴着的银色锁链,断成了两截。”
“而在她的胸膛正中央……”
徐子训的呼吸急促到了极点,仿佛有人扼住了他的咽喉:
“有一个……那么大,那么大的洞。”
他用双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圆形,眼泪肆意地流淌。
“没有心脏。”
“她的心头血,被父亲硬生生地……掏了去。”
“血……好多好多的血。”
“像喷泉一样,从那个黑窟窿里涌出来,流满了整个院子。”
“把她的素衣染红了,把地砖染红了。”
“父亲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团散发着幽光的东西。
他的官服上甚至没有沾上一滴血。”
“他听到动静,转过头。”
“他看到我冲进来,脸上没有惊愕,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一丝内疚。”
“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用那种像是在责怪我不听话的语气,淡淡地问了一句:”
“‘你怎么来了?’”
徐子训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精舍内显得无比荒诞。
“你怎么来了……”
“他问我怎么来了!”
徐子训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指甲几乎要抠进头皮里。
“我没有搭理他。”
“我像疯了一样,扑到母亲的身边。”
“她还没有死透。她的眼睛还睁着,死死地看着我,那里面有惊恐,有绝望,还有让我快跑的哀求。”
“我跪在血泊里,流着泪,拼了命地伸出手。”
徐子训的双手在半空中比划着,像是在抓取着某种虚无的液体。
他的动作机械、重复,透着一种让人心碎的绝望。
“我想堵住那个洞。”
“我想把那些不断流出来的血,捧起来,放回她的体内。”
“可是……血太多了。它从我的指缝里漏出去,它越流越多,怎么也堵不住。”
“我看着地上的那些碎肉,那些被利器撕裂的血块。”
“我捡起它们……”
“我哭着,喊着,求着。我想把那些血块塞回她的胸腔里。”
“可是……塞不进去啊!”
徐子训的声音已经完全沙哑,带着一种颤抖的哭腔:
“肉是冷的,血是滑的。我一松手,它们就掉出来了。”
“无论我怎么努力,无论我怎么求神拜佛……我都救不了她!”
“她就那么眼睁睁地,在我的怀里,慢慢地变冷,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绝望?
一个七岁的孩童,在自己生辰的这一天,眼睁睁地看着最爱自己的母亲被父亲掏空了胸膛。
他在血泊中徒劳地拼凑着那一堆碎肉,试图把生命强行塞回那具千疮百孔的躯壳。
这是足以将任何人的心智瞬间碾碎的极致地狱!
蹲在旁边的苏秦,心头像是压了一块万钧巨石。
他没有去劝徐子训“节哀”,也没有去说那些毫无意义的安慰之语。
他只是静静地伸出手,极其用力地、极其坚定地,拍了拍徐子训那不断颤抖的肩膀。
掌心的温热,在这冰冷如墓穴的精舍内,成为了唯一真实的触感。
徐子训感受到了肩膀上的重量。
他那疯狂比划的双手,缓缓地停了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极其苍白、干净的手。
眼神中的绝望,渐渐化作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
“就在我已经放弃了挣扎,只想跟着她一起死在那片血泊里的时候。”
徐子训的声音,变得极其诡异,极其飘忽。
像是在讲述一个恐怖怪谈的开端。
“恍惚之间……”
“在不断的重复着那个‘塞回去’的动作中。”
“我发现……”
徐子训缓缓地翻转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泛起了一层极其细微、却透着阴冷死气的幽芒。
“我好像……能做到了。”
苏秦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猛地一缩。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绽放出一种冷灰色的光泽。”
“那不是我们灵植一脉那种温润的生机。”
“那是一种极其阴冷、极其霸道、仿佛来自九幽深渊的规则之力。”
“在那股光泽的包裹下……”
徐子训的语气中没有丝毫的激动,只有无尽的恶心与颤栗:
“那些冰冷的血块,那些断裂的经脉。”
“当我的手指触碰到它们时……”
“它们竟然像是有了生命一样,开始相互蠕动、相互纠缠。”
“我不用针,不用线。”
“我只是凭借着本能,将血块和血放进母亲的体内……”
“然后,看着那道巨大的伤口,在那种冷灰色光泽的牵引下,肉眼可见地……愈合了。”
“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
徐子训抬起头,看着苏秦,那张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
“她的身躯,被我……缝好了。”
“就像她睡着了一样,完完整整。”
“可是……她再也醒不过来了。”
说到这,徐子训仿佛是用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整个人瘫软在了墙角。
这就是觉醒。
在这大周仙朝,所有的逆天体质,所有的顶尖天赋,其觉醒的代价,往往都是难以承受的惨烈。
在极致的悲痛中,在对死亡的极度抗拒下,加上那一丝属于“淫祀”的诡异血脉。
七岁的徐子训,在这个满是鲜血的偏院里,引动了冥冥之中的阴司气机,强行叩开了那扇名为【缝尸】的偏门大道!
苏秦静静地蹲在一旁。
他的脑海中,将所有的线索飞速串联。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徐子谦会说徐子训“一点都不像父亲”。
因为徐黑虎,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被大周官场逻辑彻底异化的怪物!
他爱儿子,这不假。
为了儿子,他可以准备最好的灵果,可以换下带血的官服,可以展现出一个父亲所有的慈祥。
但他看不起女人。
或者说,他根本不把那个带着“淫祀”标签的女人当人看。
在他眼里,那只是一个用来孕育他徐家优秀血脉的鼎炉,一件用完就可以随时丢弃、甚至用来“废物利用”的工具。
“所以……”
苏秦看着徐子训,声音低沉,替他补全了故事的最后结局:
“他看到你觉醒了天赋。”
““所以……”
苏秦看着徐子训,声音低沉,替他补全了故事的最后结局:
“他看到你觉醒了天赋。”
“他很满意,对吗?”
听到这句话,徐子训那张苍白的脸上,褪去了所有的痛楚与挣扎,只剩下一种如死水般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是啊……”
“他很满意。”
徐子训的语气平缓得像是在诵读一篇毫无感情的经文,每一个字都透着一种看透了生死后的荒凉:
“他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用那种诡异的手段,缝合了母亲的尸体。”
“他没有觉得害怕,也没有觉得残忍。”
“他甚至放下了手里那团带血的秽物,快步朝我走了过来。”
“那张向来威严、不苟言笑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我从未见过的……欣喜。”
徐子训的身体微微战栗了一下,但很快被他强行压制住,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走到我身边。”
“就像往常给我带好吃的时那样,用那只刚刚杀了人的手,极其慈爱地、极其欣慰地……”
“抚摸着我的头。”
“他看着我,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他在笑。”
徐子训轻轻地闭上了眼,模仿着当年徐黑虎那种居高临下、却又充满着“父爱如山”般期许的口吻,平淡地复述道:
“‘子训,好孩子。你果然没让为父失望。’”
“‘你觉醒了【九幽缝尸体】。’”
“‘你娘没白死。她这副贱命,能换来你这等通天的造化,是她的福气。’”
“‘有了这天赋,你以后在这大周官场上,必然前途无量!为父就算拼尽徐家的一切,也要保你青云直上!’”
你娘没白死。
能换来你这等通天的造化,是她的福气。
这几句话,犹如天下最锋利的钝刀,在“父爱”这两个字上,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将其扭曲成了一场令人作呕的恐怖笑话。
在徐黑虎看来,他给了儿子生命,给了儿子最好的物质条件。
如今,虽然他亲手杀了一个“工具”,却阴差阳错地刺激儿子觉醒了绝顶天赋,为儿子铺平了一条通往三级院、通往无上官威的通天大道!
他是一个何等称职、何等伟大的父亲啊!
至于那个死去的女人,不过是这通天大道上,垫在脚底的一块砖石罢了。
甚至于,他觉得儿子也应该像他一样高兴,感谢上苍的馈赠,感谢这个“意外之喜”,感谢他这个父亲的“成全”。
“那一刻……”
徐子训睁开眼,眸光清冽,却深邃得如同万古寒冰:
“我看着他那张狂喜的脸,看着他那只沾着我娘鲜血、却在我头上抚摸的手。”
“我没有哭,也没有喊。”
“我甚至……生不出一丝恨意。”
徐子训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理智:
“因为我突然明白……”
“他不是在虐待我。他是真的爱我,那是毫无保留的、愿意倾尽所有的父爱。”
“可是……”
徐子训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修长白皙的手,苦涩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这种建立在将他人视作草芥、视作工具、甚至视作材料之上的‘爱’……”
“太沉重了,也太脏了。”
“我这副肩膀,挑不起。我这双眼睛,也看不得。”
徐子训抬起头,目光越过窗棂,望向那高悬于夜空的孤月,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没有拍开他的手,也没有去质问他。”
“我只是从血泊中站起身。”
“我对他说:‘父亲,您辛苦了。’”
“然后……”
徐子训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我转身走出了那个院子。”
“那一夜……”
“我失去了两位最亲的人。”
“一个被他杀了。”
“一个……被我当做死人,彻底埋了。”
故事讲述到此。
戛然而止。
精舍内,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
窗外的风停了,紫竹林不再摇曳,仿佛连这天地,都被这段极其惨烈、极其扭曲的往事给震慑住了。
苏秦蹲在原地,没有再说话。
他的手,依旧稳稳地搭在徐子训的肩膀上。
没有用力,只是提供着一份实实在在的、活人的温度。
他终于彻底懂了。
懂了徐子训为什么会如此“拧巴”。
徐黑虎确实爱他,那是毫无保留的父爱,甚至徐子谦也极其宠溺他这个弟弟。
但这父兄的爱,是建立在一种极其冷血、傲慢且将他人视为草芥的阶级逻辑之上的。
徐子训恨透了这种冷血,所以他决绝地切断了与家族的一切联系,哪怕饿死,也不愿动用那沾着血的权势。
他拥有着世人梦寐以求的顶级【九幽缝尸体】,那是一条注定能让他一飞冲天、让金教习这种大能都为之折腰的通天大道。
但他却碰都不愿去碰一下。
因为那是踩在他母亲的尸骨上,用他母亲的惨死刺激出来的恶之花!
每使用一次那种力量,就是在提醒他那个血淋淋的夜晚,就是对那个在偏院里温柔给他讲故事的母亲的背叛,就是对徐黑虎那种“吃人逻辑”的妥协!
所以,他逃了。
他逃进了一级院,逃进了百草堂。
他宁愿被人骂作废物,宁愿留级三年,也要死磕这灵植一脉。
他要考前十,他要进种子班,他要拿到九品证书。
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喜欢种地。
也不是因为他想要借此去争夺什么官身。
而是因为……
那是他母亲曾经给他讲过的画本里的世界。
那是他母亲在暗无天日的囚室里,唯一向往的那种“让天下无饿殍”、干净而纯粹的道。
他要用这种干干净净的、能够孕育出粮食与生机的力量。
去洗刷掉自己这身骨血里,那属于“徐家”的、令人作呕的罪孽。
他要用这条路证明给那个高高在上的典史父亲,证明给那个三级院的兄长看:
我不做你们的杀人刀。
我也不稀罕你们那种带着血腥味的父兄之爱。
我徐子训,也能凭自己,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地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