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静。”
一道平淡、冷硬,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冰冷的铁锤,瞬间将几人的窃窃私语砸得粉碎。
贾令麒和龚羽身体一僵,慌忙转过身。
只见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甚至有些油污的粗布道袍的男子,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手里没有拿什么法器,而是极其随意地捏着一把边缘已经被磨平的炼器用小铁锤。
他的眉眼生得极其普通,甚至有些木讷。
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种常年与地火、与各种灵材打交道后,沉淀下来的极致专注与坚韧。
正是他们口中,那个“最该接任社长之位”的崔健。
“崔师兄……”
贾令麒张了张嘴,有些尴尬,似乎是想解释刚才的越俎代庖。
崔健没有看他,也没有去看那些因为自己出声而变得噤若寒蝉的同门。
他只是将手里的小铁锤轻轻敲了敲身旁的紫竹椅背,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王烨师兄,既然做了这样的决定。”
崔健的声音依旧无喜无悲,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客观的法理公式:
“那就自然有他的道理。”
“我们,听令即可。”
简单干脆的两句话。
没有任何的煽情,也没有任何的委屈。
但这股子极其内敛的威严,却让在场的所有老生都乖乖地闭上了嘴巴。
他们知道崔健的脾气。
这是一个认死理、重规矩,且将胡门社的团结看得比个人荣辱更重的人。
他既然发了话,那这事儿,在胡门社内部,便算是定了调子。
不可再议。
只不过……
当崔健转过身,重新走向人群最前方的那个位置时。
他那双常年握着铁锤、稳如磐石的手,在袖管里,微不可察地握紧了半分。
他的眼神中,虽然没有对王烨决定的怨怼。
但那一丝深藏的复杂,以及对于胡门社未来的忧虑,却如同一层化不开的阴霾,萦绕在眉宇之间。
他并非贪恋权位。
他只是怕。
怕那个连面都没见过几次、修为仅仅通脉五层的新生,扛不起王烨师兄留下来的这副重担。
怕这个好不容易建立起来、能让大家遮风挡雨的“家”,会在那些紫社巨头的倾轧下,分崩离析。
演武场的另一侧。
徐子训端坐于一把紫竹椅上。
他穿着一袭干净的月白色道袍,腰背挺直,那张清俊的脸上,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温润与平和。
他将刚才贾令麒等人的议论,以及崔健的制止,全都听在了耳中。
但他并没有出声。
没有去解释苏秦早已在流云镇司农衙门前,拿下了双甲上、破格获取了八品证书。
也没有去说苏秦此刻的修为,早已不是什么通脉五层,而是深不可测的九层圆满。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灵茶,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子训兄。”
坐在徐子训身旁的古青,眉头却是深深地皱了起来。
这位在灵厨一脉颇有造诣、且最早与苏秦结下善缘的老生,此刻听着周围那些隐晦的质疑声,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他忍不住倾身靠近徐子训,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焦急:
“这气氛不对啊。”
“大家虽然不敢明着违抗王烨师兄的决定,但心里这股子不服气,都快写在脸上了。”
“苏秦这社长之位,若是第一天就坐不稳,以后还怎么服众?”
古青看了看四周,提议道:
“要不,我站出去替苏师弟说几句话?”
“好歹把他在月考里、甚至是在藏经阁里引发异象的那些底细漏一点出来,也好安抚一下大家的情绪?”
在古青看来,这无疑是目前最稳妥、最能快速平息争议的办法。
只要让大家知道苏秦的真正实力,那些关于“通脉五层”的轻视,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然而,徐子训却微微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古青准备起身的胳膊。
“再等等吧。”
徐子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极其沉稳的笃定。
“等什么?”古青有些不解。
“等他自己来。”
徐子训转过头,看向演武场的入口方向,那双温润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绝对的信任:
“有些位置,靠别人帮着解释,是坐不稳的。”
“王烨走的时候,把这个担子交给他,就是要让他自己去扛。”
“若是连这点非议都压不住。”
徐子训轻笑了一声:
“那他就不是那个……能让罗师破例、能让丁巡检亲自下场招揽的苏秦了。”
听到徐子训这般说。
古青虽然心中依旧有些忧虑,但还是按捺住了性子,重新坐了回去。
他知道,徐子训看人的眼光,向来比他要毒辣得多。
时间,在这略显压抑的氛围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日头渐渐升高,演武场上的光影开始发生偏移。
原本还算安静的人群中,再次不可抑制地浮现出了一丝细微的骚动。
“这都什么时辰了?”
贾令麒抬头看了看天色,手指在下巴上那两撇胡子上揪了两下,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躁:
“马上就到开会的点了。”
“还有半炷香的时间。”
“这位新任的苏社长……该不会是怯场,不敢来了吧?”
旁边的龚羽也是叹了口气,那张方正的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怯场倒不至于。”
“但……这新官上任第一天,就掐着点来,甚至有可能迟到。”
“这架子,未免也摆得太大了些。”
龚羽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演武场上,却如同投下了一颗石子。
周围的学子们虽然没有附和,但彼此交换的眼神中,却都流露出了一种极其隐晦的失望。
是啊。
实力低微也就罢了,若是连最起码的勤勉与尊重同门都做不到。
这样的人,凭什么来领导他们这群在二级院里摸爬滚打了多年的老生?
古青听着这些越来越刺耳的议论,也有些坐不住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子训……”
古青转过头,语气中透着一股子焦急:
“你昨天……确定把今天开胡门社大会的消息,转告给苏秦了吗?”
徐子训没有像古青那般慌乱。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那早已凉透、甚至有些苦涩的茶水。
“我转告了。”
徐子训放下茶盏,语气依旧是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
“再等等吧。”
就在徐子训话音落下的瞬间。
也是距离约定开会时间,只剩下最后几息的时刻。
“嗡——”
胡门社洞天入口处的紫色光幕,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仿佛被某种庞然大物强行挤压时发出的低鸣。
紧接着。
光幕剧烈地扭曲、震荡。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从那扭曲的光影中,缓缓走了进来。
没有腾云驾雾的炫技,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出场。
他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踩着青石板,走进了所有人的视线。
一袭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
一张清隽温润、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的年轻脸庞。
然而。
就在这道身影彻底踏入演武场的那一刹那。
原本还在低声议论、满腹牢骚的胡门社众人。
就像是被人集体掐住了脖子。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
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贾令麒那揪着胡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两根指头无意识地用力,甚至生生扯下了几根胡须,他却浑然不觉。
龚羽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睛,瞪得几乎要掉出眼眶。
甚至连一直坐在最前方、神色冷硬的崔健,此刻也是猛地直起了身子,那双常年握着铁锤、稳如磐石的手,在膝盖上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因为。
他们看到了。
他们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到了!
那个缓步走来的少年。
那个在他们认知中,仅仅只是通脉五层的新人。
此刻,他身上不仅没有丝毫收敛气机的打算,反而将那一身修为,毫无保留地、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出来!
那股真元波动……
粘稠如汞,厚重如山!
每一次呼吸的流转,都仿佛带着江河奔涌的轰鸣,压得在场所有通脉后期的老生,都感到了一阵近乎窒息的心悸!
“通脉……九层?!”
“圆满?!!”
贾令麒的声音在喉咙里打转,发出的声音就像是漏了气的风箱。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们感到恐惧的。
真正让他们连灵魂都在战栗的,是苏秦腰间那块不再是青铜,而是通体由白银铸就、边缘雕刻着麦穗纹路的——
八品灵植夫腰牌!
大周法网的最高权限之一!
是足以在这个二级院里横着走的身份象征!
但这,依然不是结束。
苏秦没有戴斗笠,亦没有收敛进识海...
所以。
他头顶上方,那足足比一个人还要高、层层叠叠、犹如一座倒悬的紫金宝塔般的五道敕名光华。
就那么赤裸裸地、极具视觉冲击力地,呈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最底层,紫金色的【天元】。
中间,赤金色的【万民念】,以及青铜色的【青云护生侯】,六彩流转的【六社相印】。
而在这四道足以让任何人眼红的敕名之上。
那最高处!
那散发着一种凌驾于一切规则之上、透着煌煌国运与天道威严的四个大字!
——【大周仙官】!!!
轰!
这四个字,就像是一记九天之上劈落的灭世神雷,直接将演武场上所有人的心理防线,轰得粉碎!
仙官!
在这个还在为了一个吏员名额争得头破血流的二级院里。
在这个连三级院的贡士都不敢轻易奢望的境界里。
眼前这个少年,竟然顶着一道代表着“大周仙官”的无上敕名,走到了他们的面前!
“这……”
古青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已经傻了。
他虽然知道苏秦是个天才,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才几天没见……
“几天前,他不是才通脉五层吗?”
古青在心底发出了一声近乎于呻吟的呢喃: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这股犹如实质般的阶级压迫下。
苏秦神色沉静,步伐平稳。
他刚从苏家村回来。
他陪了乡亲们一整天,看着那一排排新盖起的砖房,看着三叔公那渐渐有了血色的脸庞。
他的心,是安静的,也是满足的。
他之所以掐着点赶来,是因为他不想把那些凡俗的温情过早地割舍。
而他之所以一反常态,选择不再藏拙,将这一身的底蕴与实力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不是为了炫耀。
更不是为了体验这种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快感。
他是一个极其务实的人。
他知道,王烨把胡门社交给他,是顶着极大的压力的。
王烨走了,这胡门社群龙无首,人心思动。
面对这些在底层摸爬滚打、受尽了委屈与白眼的老生。
语言的安抚,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苍白无力。
唯一能让他们安心,唯一能打破他们心中偏见,唯一能让他们死心塌地留在这个“家”里的。
只有绝对的、能够镇压一切不服的——实力!
苏秦走到了人群的最前方。
他没有走向那张代表着社长之位的太师椅。
而是停在了崔健的身边。
这位通脉九层圆满、手握八品证书、头顶四大敕名的绝世天骄。
在崔健这位通脉九层的炼器师面前。
没有丝毫的高高在上。
苏秦双手交叠,腰背微弯,行了一个极其规矩、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平辈礼。
“崔师兄。”
苏秦的声音温润如水,一如当日他在藏经阁外,向崔健求购那把“五味铲”时那般恭敬:
“苏秦来迟,让师兄久等了。”
崔健僵立在原地。
他看着眼前这个光芒万丈、却又谦逊得让人心折的少年。
他那双常年握着铁锤、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微微有些颤抖。
他那木讷的眼神中,所有的疑虑、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担忧,在这一刻,被这声“师兄”和这一礼,彻底击碎。
崔健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去避让这一礼,因为他知道,这是苏秦在向整个胡门社传递一个信号——
他,依然是那个懂规矩、讲情分的胡门社弟子。
“王烨师兄……”
崔健缓缓闭上眼睛,那张僵硬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苦笑,声音中透着一股子发自肺腑的叹服:
“他没有看错人。”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代表了胡门社内资历最深、威望最高的老臣,对苏秦最彻底的认可。
同时。
这也正式宣告着,苏秦,从这一刻起。
真正地、毫无争议地,接过了王烨留下的权杖,踏上了整个二级院最顶端的那几把交椅之一!
“多谢崔师兄。”
苏秦轻声呢喃了一句。
随后。
他转过身。
面对着那四五十个神态各异、却皆是满眼敬畏的同门。
苏秦没有立刻走到那张主位上。
他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青衫的下摆。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他深深地、极其郑重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不是为了立威,而是为了责任。
“诸位师兄,师姐。”
苏秦直起身,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熟悉的、陌生的脸庞。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仿佛能穿透岁月与金石的笃定:
“苏秦入院尚浅,资历浅薄。”
“王烨师兄将这千斤重担托付于我,苏秦心中,诚惶诚恐。”
苏秦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异常锐利,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担当:
“但我苏秦在此立誓。”
“定不负诸位师兄师姐的期许,亦不负王烨师兄的信任。”
“王烨师兄在这二级院里能做到的事……”
“我苏秦,也一定能做到!甚至,会做得更好!”
苏秦转过头,目光望向百草堂的方向:
“一切的承诺,在实力面前,都是虚妄。”
“就从……”
“五天后的月考开始吧。”
苏秦看着众人,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我苏秦,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卷。”
“拿出……”
“这胡门社社长,该有的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