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耗尽真元,点化万愿穗,硬生生地抗住了通脉九层的兽潮。
他在那些流民的眼前,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而现在,这条规则告诉他,那些流民……带着他战死的记忆,活在了这个真实的历史节点里。
“亲和,或是仇视。”
苏秦在心底默默咀嚼着这两个词。
按常理推断,自己为了救他们而死,他们理应感恩,极度亲和。
但在真实的人性面前,常理往往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他们不再是受规则控制的数据,而是活生生的人。
活人,就会有私心,有贪念,有对未知的恐惧。
他们带着关于未来的恐怖记忆回到现在。
面对一个曾经救过他们、但最终依然导致他们家破人亡的“村长”。
他们的态度,真的是可以百分之百确定的吗?
甚至,会不会有人因为恐惧未来的兽潮,而选择将这一切的源头——“村长”苏秦,视为带来灾厄的扫把星,从而群起而攻之?
“谨慎接触。”
苏秦将这四个字牢牢刻在心底。
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行、也是那暗红色泽最为浓郁的字体上。
【隐藏任务:真实兽潮,将在半个时辰后袭来。当你在真实兽潮中坚持半个时辰时,会获得异宝《穿心刺》。】
【你必须寻找一位,心甘情愿被此异宝穿心而过之人。若此人符合条件被穿心而过,此人复活。】
【(注:真实兽潮极端凶险,不可力敌。)】
苏秦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幽深。
“穿心刺……”
“心甘情愿被穿心而过之人……此人复活。”
他的思维在这几句话之间穿梭、推演。
他彻底看透了顾长风教习、看透了三级院这群大人物们,设下这个局的最终意图。
这根本不是一场考察修为和战力的测试。
这是一场拷问人性的极致刑罚!
坚持半个时辰的“不可力敌”之真实兽潮,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这半个时辰里,他必须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曾在他面前死过一次的村民,在他的防线崩溃后,再一次被凶兽撕碎、吞噬。
而半个时辰后,当他历经血战,终于拿到那柄《穿心刺》时。
那些村民,大概率已经死伤殆尽。
复活的条件,不是消耗多少真元,也不是献祭什么天材地宝。
而是需要一个“心甘情愿”承受穿心之痛的村民!
这是要让一个凡人,一个在绝境中眼睁睁看着亲人惨死、在兽潮的恐怖中崩溃的凡人...
心甘情愿地去承受这种足以撕裂神魂的穿心极刑,才能从这被定格的历史长河中,挣脱出一线生机,真正在现世复活!
谁会心甘情愿?
是在绝境中彻底崩溃、对无能为力的“村长”充满怨恨的村民?
还是那些在无尽恐惧中,早已丧失了希望的可怜人?
“这便是……执掌生死果位,所必须经历的考量吗?”
苏秦的眼底,闪过一抹极其深邃的幽光。
顾长风这是在逼着入局者去面对最赤裸裸的人性。
是在高高在上的仙官大道,与血淋淋的凡人因果之间,搭建了一座用痛苦和信任铺就的独木桥。
难。
太难了。
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可是……”
苏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
他没有去想如果村民不愿承受穿心之痛该如何。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表层灵窟中,最后一刻的画面。
通脉九层大圆满的妖兽群如黑色的潮水般涌来。
那群面黄肌瘦的村民,没有逃跑。
他们用血肉之躯,在那道摇摇欲坠的青木防线后,筑起了一道最脆弱、却也最坚决的人墙。
他清晰地记得。
那个形容枯槁的汉子,王有财,在临死前,眼神中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只有一种深深的遗憾。
【“如果...你真是我们的村长...该多好....”】
这句话,就像是一根钉子,死死地钉在了苏秦的灵台之上。
“是啊。”
苏秦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却又带着几分释然的笑意:
“我既然应了那一声村长。”
“又怎么能,让我的村民,去面对那不可力敌的兽潮?”
“半个时辰……”
苏秦在心中暗自低语,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不管那真实兽潮究竟有多么凶险,不可力敌……”
“这一次。”
“我苏秦,依然会倒在你们的前面!”
苏秦抬起头,金色的规则字体在半空中缓缓消散,化作点点光斑,融入这片灰暗的天地。
他没有再犹豫,也没有再权衡利弊。
他迈开脚步,青衫的下摆在荒野的风中微微扬起,向着远处那个升起炊烟的山村,稳步走去。
一步,两步。
脚下的黄土发出沉闷的回响。
苏秦的步伐不快,却透着一种仿佛能踏破因果壁垒的从容。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感激还是刀剑。
他也不去想半个时辰后那场“不可力敌”的兽潮究竟有多么恐怖。
他只知道。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去争那个什么“考核第一”。
他是来还债的。
是来将那句未曾说出口的承诺,在这真实的历史长河中,兑现的。
……
距离山村还有半里地。
风中的炊烟味变得更加浓郁了,夹杂着一股子属于底层农户特有的酸腐气息。
苏秦的脚步,渐渐放缓。
他的视线越过前方那道有些坍塌的土墙,落在了村口的位置。
然后。
他的身形,微微一顿。
在那原本应该空旷、寂寥的村口黄土道上。
此刻。
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没有喧哗,没有吵闹。
整整两百口人,男女老少,相互搀扶着,挤挤挨挨地站在那里。
他们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破旧衣衫,许多人的脚上甚至连一双草鞋都没有,就那么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冻土上。
那是曾在幻境中,被苏秦用血肉和真元护在身后的流民。
此刻,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几个身形佝偻的老者和瘦骨嶙峋的汉子。
苏秦的目光,在这些人身上缓缓扫过。
他看到了。
他看到每个人的手里,都攥着东西。
站在最左侧的一个老婆婆,头发花白,身子抖得像是在风中风干的树叶。
她那双犹如枯树皮般的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海碗。
碗底,静静地躺着两枚有些发暗的鸡蛋。
鸡蛋的表面还沾着些许草木灰和鸡屎,显然是刚从鸡窝里摸出来的。
而在她旁边的一个中年汉子,也就是王二牛。
他那张黝黑的脸上布满了疲惫,双手死死地抱着一只正不断挣扎、发出咯咯叫声的芦花老母鸡。
那只母鸡瘦得皮包骨头,羽毛杂乱,显然是这汉子家里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活物了。
还有人手里捏着一把不知从哪挖来的野菜。
有人怀里抱着小半袋掺着沙子的粗糠。
甚至还有一个流着鼻涕的孩童,手里紧紧攥着一团用破布包着的、看不出颜色的乱线头。
这些东西,寒酸、破旧、微不足道。
放在二级院的任何一个弟子眼里,这都是扔在地上都不屑去捡的垃圾。
但在这群朝不保夕的灾民手中。
这却是他们搜刮了整个家底、掏空了最后一点生存口粮,所能拿出来的……
全部。
苏秦停在距离人群十丈远的地方。
他没有上前。
村口的人群,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两百双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这个一袭青衫、缓步走来的少年。
那些眼神极其复杂。
有敬畏,有难以置信,有深深的化不开的悲恸,更有一种仿佛看着自己最亲的亲人、死而复生后的欣喜。
他们拥有未来的记忆。
他们清楚地记得,在这个少年面前,曾发生过怎样惨烈的画面。
他们记得那漫天飞舞的草木兵卒,记得那株金光璀璨、最终却为了护住他们而轰然碎裂的稻穗。
更记得,这个少年,是如何一步步被兽潮吞没,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没留下。
现在,他活生生地站在了他们面前。
没有说话。
但那股在人群中涌动的暗流,却已经浓郁到了极点。
终于。
站在最前方的那位王阿婆,动了。
她颤巍巍地迈出脚步,双腿甚至因为过度的激动而有些打晃。
她走到苏秦面前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没有下跪,也没有喊什么仙人老爷。
她只是努力地将那双捧着粗瓷海碗的枯瘦双手,再往上举了举。
“村长……”
王阿婆的声音沙哑、干瘪,透着一股子漏风的残破感。
她看着苏秦,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大滴大滴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砸在碗底的鸡蛋上:
“家里没啥好东西了……”
“这俩蛋,是老母鸡最后下的……您……您拿着补补身子吧……”
话音刚落。
“嗡——”
苏秦的识海深处,那悬挂在紫府高空的【青云护生侯】五个大字,突然闪过一抹极其隐晦的光华。
与此同时。
在苏秦那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视网膜边缘。
一行淡蓝色的提示,如同水银泻地般飞速滑落。
【王阿婆赠你鸡蛋,自动获取赤色宝箱一枚。】
【‘青云护生侯’附带神通——【多财】发动!】
【在青云养灵窟中,你获取的宝箱奖励,将自动上浮两个等级!】
【宝箱等级上浮中……】
【获取——黄色宝箱一枚!】
“唰——”
在苏秦的视界里。
王阿婆那双枯瘦手中捧着的、那个装着两枚沾着鸡屎的鸡蛋的粗瓷海碗。
在递出的那一瞬间,其上空突兀地浮现出了一个散发着浓郁土黄色光芒、雕刻着繁复符文的宝箱虚影。
黄色宝箱。
在灵窟的常规规则里,这需要通脉中期的修士,冒着生命危险,去探索那些被兽群盘踞的险地,才有一丝概率获取的高阶资源箱。
里面能开出可以直接提升修为的丹药,亦或是罕见的炼器辅材。
而现在。
它就这么毫无阻碍地、轻飘飘地悬浮在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老妪手中。
苏秦看着那个散发着诱人光芒的黄色宝箱。
他的脸庞上,没有浮现出任何因为骤然获取重宝的狂喜。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反而透出了一股极其沉重的肃穆。
他没有去接那个海碗。
而就在他沉默的这半息时间里。
王二牛也动了。
这位壮实的汉子,抱着那只芦花老母鸡,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
他没有王阿婆那般瑟缩,他红着眼眶,死死地盯着苏秦,将怀里的母鸡往前一送。
“村长!”
王二牛的声音粗粝,带着浓浓的鼻音:
“俺娘说了,这鸡给您炖汤!俺们命贱,不配吃这个,您身子骨金贵,得吃好的!”
【王二牛赠你母鸡,自动获取橙色宝箱一枚。】
【神通【多财】触发,宝箱等级上浮两个等级!】
【获取——绿色宝箱一枚!】
“轰!”
苏秦的视界中,再次炸开一团极其刺目的绿色光芒。
一个通体由碧玉雕琢、散发着极其纯粹的木行生机的绿色宝箱,悬浮在了那只骨瘦如柴的老母鸡上方。
绿色宝箱。
这是比黄色宝箱还要高出一个层级的存在。
苏秦清楚地记得,在上一场常规的灵窟考核中,那个仅仅只是开出了三株九品灵植的宝箱,就是绿色的。
而九品灵植的价值,足以让任何一个二级院的弟子慎重考虑,那是在外界需要上百点功勋才能兑换的资源。
现在。
它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以一只芦花老母鸡的形态,摆在了苏秦的面前。
这还只是个开始。
随着王阿婆和王二牛的动作,就像是打破了某种无形的禁忌。
村口的这群灾民,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情绪。
他们一拥而上。
“村长!这是俺挖的草根……”
“村长!这把面子您拿着……”
“村长,这线头您留着缝补衣裳……”
嘈杂的声音、急切的脚步声,将苏秦团团围住。
一双双粗糙的、长满冻疮的手,将那些寒酸到了极点、甚至根本算不上食物和物资的东西,拼命地往苏秦的怀里、袖子里塞。
而在苏秦的视界中。
这就宛如一场盛大而疯狂的流星雨。
【王铁蛋赠你破布线团,自动获取赤色宝箱一枚。触发【多财】……获取黄色宝箱!】
【李四婶赠你野菜一把,自动获取橙色宝箱一枚。触发【多财】……获取绿色宝箱!】
【傅诚赠你鱼干一条,自动获取橙色宝箱一枚。触发【多财】……获取绿色宝箱!】
【赵老汉赠你半袋粗糠……获取黄色宝箱!】
……
提示音在苏秦的脑海中连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声浪。
“哗啦啦——”
黄色。
绿色。
无数散发着浓郁灵光、代表着足以让整个二级院都感到眼红的庞大资源的宝箱虚影。
在苏秦的面前,在这条尘土飞扬的黄土道上。
堆积如山!
一百三十个黄色宝箱!
七十个绿色宝箱!
这是一笔何等恐怖的财富?
如果将这些宝箱里的资源全部兑现,其价值恐怕逼近万点功勋值!
站在这座由数据流和光芒构筑的宝山面前。
苏秦的身形,仿佛被这光芒彻底吞没。
但他没有伸手去触碰任何一个宝箱。
他的双臂依旧自然地垂在身侧,静静地立在原地。
在现实的视觉中。
他看到的,不是什么耀眼的宝箱。
他看到的,是一张张布满菜色、因为长期饥饿而脸颊凹陷的脸。
他看到的,是那一只只长满老茧、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却死死攥着那点可怜物资、生怕他拒绝的手。
这是一种极其荒诞、却又极度撕裂的冲击。
一边,是修仙界足以引发血雨腥风的通天财富。
另一边,是凡俗世间最底层、最卑微的生命,倾其所有的质朴回馈。
“这就是因果。”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
他终于彻底懂了这“真实历史时间线”的规则逻辑。
这不是天降横财。
这是他在上一条时间线里,用自己的命,用那崩碎的八品【万愿穗】,硬生生砸出来的果。
他用命护住了他们。
所以,在这条时间线里,这群哪怕饿死也不愿拖累他的凡人,用他们手里仅有的、哪怕是一根草、一粒米。
为他兑换出了这满地的宝库。
他们给出的不是鸡蛋,不是母鸡。
是他们那条在绝境中被救下的命,是他们全部的信任。
苏秦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由两百个宝箱散发出的刺目灵光,在他的感知中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这荒野风中,那股酸腐却又真实的活人气息。
他重新睁开眼。
目光越过那些堆到他胸口高的寒酸礼物。
落在了人群最前方、那个一直没有开口、也没有递出任何东西的汉子身上。
王有财。
这位在幻境中,挡在兽潮最前面,替他挡下致命一击的汉子。
此刻,正孤零零地站在人群的边缘。
他的手里是空的。
因为他的家里,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拿出来馈赠的东西了。
他那张犹如风干橘皮般的脸上,沟壑纵横。
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布满了血丝,却没有眼泪。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极其深沉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苏秦。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周遭的嘈杂声,在这一刻仿佛瞬间远去。
王有财干瘪的嘴唇微微翕动。
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一块粗糙的砂石。
他没有去提及未来的惨烈,也没有去诉说等待的煎熬。
他只是看着这个一袭青衫、面容清隽的少年。
用那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懂的、沙哑到了极点的声音,轻声呢喃道:
“村长……”
“我们等你……”
“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