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死了?”
王有财颤抖着声音,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语。
然而。
站在城头之上的苏秦,看着下方那密密麻麻倒伏的兽群,眼中却没有丝毫的放松。
因为他知道,《万物化傀》,作为脱胎于《草木皆兵》的赤谱七品大术。
其真正的恐怖之处,并非在于“瘫痪”。
而是在于——“奴役”。
苏秦那只悬在半空中的右手,缓缓地,翻转了过来。
掌心向上。
五指微屈。
“起。”
一个极其平淡的字眼,从苏秦的口中吐出。
下一刻。
“咔咔咔……”
一阵极其诡异、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摩擦声,在城墙下方的荒原上,此起彼伏地响起。
在村民们惊恐万分的目光中。
那些刚刚才倒下、甚至连身体都还没有完全僵硬的凶兽与妖兽。
竟然……
缓缓地,重新站了起来!
它们那原本紧闭的兽瞳,猛地睁开!
只不过,那里面不再是暴虐的血红,也没有了属于生命的灵光。
而是一片空洞、死寂、却又透着一股极其绝对服从的——幽青色光芒!
通脉九层的铁甲犀。
掌握着风刃神通的疾风魔狼。
体型庞大、力大无穷的狂暴巨熊……
成千上万头重新站起来的凶兽,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嘶吼,也没有去互相撕咬。
因为它们体内的生机,已经被苏秦的意志彻底接管,变成了他肢体的延伸,变成了他意志的绝对死士!
它们极其整齐划一地,转过了那庞大的身躯。
背对着苏家村的城墙。
面朝着那片依旧灰暗的荒原深处。
它们排成了极其森严、密集的阵型。
就像是一支毫无感情、不知疲倦的无畏大军!
城外,是上万头散发着通脉九层恐怖气息的傀儡兽潮。
城上,是一袭青衫、负手而立的清隽少年。
这极具视觉冲击力、甚至可以说是诡谲到了极点的一幕,彻底摧毁了所有村民的认知。
“这……这到底是什么……”
二牛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些整齐列队的凶兽,只觉得头皮发麻。
城头之上。
苏秦缓缓放下了手。
他没有回头。
只是用那种平静的、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语气,轻声呢喃了一句。
这声音顺着夜风,飘过了城墙,清晰地落入了每一个村民的耳中。
“不必担心。”
“我一人……”
“便可成军。”
......
紫云顶,薪火社。
厚重的石门隔绝了外界的天光,殿内并未点灯,唯有中央那颗悬浮的水晶法球散发着幽冷的微光。
微光中。
倒映着的是一幅足以令任何二级院学子神魂震颤的画面。
荒原之上。
一袭青衫立于城头。
城下。
上万头散发着通脉九层恐怖气息的凶兽,如同一支绝对服从的幽灵大军,背对城墙,面朝荒野,静寂无声。
没有厮杀,没有血肉横飞。
只有一种纯粹到了极致、霸道到了极点的规则镇压。
“我一人……”
“便可成军。”
随着水晶法球中传来那句平淡却又犹如惊雷般的话语。
薪火社内,陷入了绝对的寂静之中。
这种寂静,不同于以往他们看完其他学子考核后那种带着审视与挑剔的沉默。
这是一种在见证了某种打破了常理、甚至超出了他们自身预期认知的事物后,所产生的本能窒息。
“《万物化傀》……”
良久。
顾池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古旧的铜钱,声音打破了这份压抑的死寂。
这位研吏社的社长,平日里最爱钻研人心与局势。
他总是能在一团乱麻中,用最理智的眼光剖析出每个人行为背后的动机。
但此刻。
他看着法球中那个青衫少年的背影,那双总是深不可测的眸子里,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极深的恍惚。
“一晃神之间……”
顾池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在咀嚼着某个难以咽下的干果:
“不过一个多月的功夫。”
“当初那个刚进入二级院、还在为了一本九品证书去四处奔波、去和地方乡绅虚与委蛇的小师弟……”
顾池将手中的铜钱轻轻抛起,又稳稳接住,自嘲地笑了一声:
“竟然,成了这台上的‘角儿’了。”
他转过头,目光在桌旁的莫白、钟奕等人脸上扫过:
“现在的他……”
“已经真真正正地,具备了资格。”
“和我们……”
顾池顿了顿,将那两个字咬得极重:
“平起平坐了。”
平起平坐。
这四个字,在薪火社这个由二级院最顶尖、最妖孽的一小撮人组成的圈子里,是极少被提及的。
因为能坐在这里的人,每一个都是各自百艺流派的魁首,每一个手里都捏着直通三级院的保送底牌。
他们是这二级院的“天”,是这棋盘上的“执子者”。
而苏秦。
一个月前,在他们的眼里,不过是一枚刚刚沾染了点“果位”气息、值得下注投资,却还需要漫长时间去成长、去打磨的潜力棋子。
可现在。
这枚棋子,自己掀翻了棋盘。
他用那蛮横得不讲道理的悟性,用那生生肝满的五级道成《草木皆兵》,以及那脱胎换骨的七品《万物化傀》。
硬生生地,在他们这群老牌巨头的眼皮子底下,砸出了一个属于他的位置!
“蔡社长。”
一直沉默不语的丁洛灵,忽然偏过了头。
这位万法社的女社长,那张清冷如霜的脸庞上,此刻竟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将清明的眸光,落在了坐在主位上、正低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的蔡云身上。
“一个月前……”
丁洛灵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子直指人心的锐利,像是一把软刀子,精准地切入了蔡云的软肋:
“在那场关于是否吸纳苏秦入社的会议上。”
“我记得某人好像说过。”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模仿着蔡云当时那种智珠在握、一切尽在掌控的口吻:
“‘他虽然身具【冬至】果位的关注,有了被看见的资格……
但他的修为终究还是太低了。通脉五层,在我们这群人里,连自保都勉强。’”
“‘连二级院的底蕴都没有积累完成……
这么早邀请他加入薪火社,让他接触那些沉重的话题,对他而言未必是好事,甚至是一种揠苗助长。’”
“‘维持现状,不必刻意打扰。等他真正有了自保之力……届时再议。’”
丁洛灵将当时会议上的原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随后。
她微微前倾身子,看着蔡云那张已经变得有些僵硬的脸庞,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如今……”
“这才过了不到一个月。”
“这位被你认为‘连自保都勉强’、‘需要时间去打磨底蕴’的新生。”
丁洛灵指了指水晶法球中,那个站在上万头通脉九层凶兽大军前,犹如掌控生死神明的少年:
“不仅修为到了通脉九层圆满,拿了八品证书。
更是当着所有人的面,使出了这等连你我都感到心惊的七品杀伐大术。”
“蔡社长。”
丁洛灵看着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调侃:
“你怎么看?”
面对着丁洛灵这番绵里藏针的调侃。
坐在主位上的蔡云。
这位身为聚宝社与薪火社双料社长、曾被朝廷大员亲口批过“命格贵不可言”的顶尖权谋家。
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用他那套滴水不漏的官场话术去化解这番尴尬。
他沉默了。
他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价值、称量世间万物的眼眸,死死地盯着法球中的苏秦。
良久。
“呼……”
蔡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放下手中一直把玩的玉扳指,靠在椅背上。
那张向来挂着和气生财笑容的脸上,罕见地褪去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了一种极度真实、甚至带着几分苦涩的坦然。
他摇了摇头,没有辩解。
“是我……”
蔡云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看透了自己失误后的清醒:
“看低了他。”
此言一出,殿内几人皆是微微一怔。
能让一向自负、算无遗策的蔡云亲口承认自己看走了眼。
这本身,就是对苏秦最大的认可。
“我原本以为。”
蔡云并没有掩饰自己的误判,他条理清晰地复盘着自己当时的逻辑:
“他再怎么天才,崛起,也是需要时间的。”
“他需要时间去沉淀修为,需要时间去消化八品证书带来的法网底蕴,更需要时间去摸索那道阻碍了无数人的七品门槛。”
“我以为,在这段时间里,我们有足够的余裕,去慢慢地观察他,去一点一点地施恩于他。”
蔡云自嘲地笑了一声:
“但我没想到。”
“天才之所以是天才……”
“就是因为他,先天便具有打破常规,无视那些所谓‘必须经过的过程’的能力。”
“他根本不需要我们去施舍那些所谓的‘时间’。”
蔡云坐直了身子,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虽然承认了失误,但他那双眼眸深处,属于上位者的那份谋算,却并未因此而熄灭。
相反。
在认清了苏秦的真正价值后,他反而变得更加果决。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蔡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一下,声音恢复了那种掌控全局的沉稳:
“这一次月考结束后……”
“就尝试着,正式邀请他吧。”
“找个合适的机会,和他叙说一下,我们的那个‘计划’。”
蔡云看着水晶法球中苏秦的身影,眼神变得异常深邃:
“若他愿意加入进来。”
“凭他如今展现出的这份实力,以及他那【冬至】果位的特殊属性……”
“我们这个谋划了许久的大局,便又多了几分把握。”
说到这,蔡云似乎是为了说服众人,也是为了稳住自己作为社长的权威,他又极其理智地补充了一段分析:
“终归而言。”
“如今的他,虽然踏入了我们的阶层,有了上桌的资格。”
“但,还是稍弱一些的。”
蔡云的目光锐利,仿佛要将苏秦的底牌看穿:
“他那《万物化傀》,虽然气象惊人。”
“但毕竟是刚刚领悟,受限于他的积累,那法术的境界,充其量也就是【凝真】境。”
“他没有掌握【通玄】阶段的七品法术,法术的变化与圆融,终究还是差了点火候。”
“他现在的实力,若是对上尚枫……”
蔡云在脑海中快速模拟了一下两人的交锋,给出了一个自认为中肯的评价:
“也就是和尚枫,站在了同一个起跑线上罢了。”
“两人真要分个高低,在七品法术的岁月积累与意境打磨上,他甚至还略有不如。”
“所以。”
蔡云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加入我们这个计划,对他而言,依然是一场巨大的造化。”
“我们能提供的资源,我们在三级院铺好的路,对他未来的官场之途,有着无法拒绝的好处。”
这番话,条理分明,逻辑严密。
在蔡云看来。
苏秦虽然惊艳,但他依然是一个需要资源的修士。
只要他有所求,那这场交易,就依然有得谈。
然而。
就在蔡云自以为重新找回了谈判的筹码,试图用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来挽回先前的失误时。
“嗤。”
一声极度不加掩饰的、甚至带着几分嘲弄的嗤笑声。
突然在安静的大殿内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坐在角落里的陈鱼羊,正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
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微微睁开。
他没有去看蔡云。
而是斜着眼睛,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瞥了蔡云一眼。
随后。
陈鱼羊挑了挑眉,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毫不留情的辛辣,直接将蔡云刚刚编织好的那套逻辑,撕得粉碎:
“加入这个计划?”
“蔡大社长。”
陈鱼羊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水晶法球中,那堆积如山、几乎将苏秦淹没的各种宝箱。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强烈的荒谬感:
“你是不是眼睛出毛病了?”
“你没看到吗?!”
“他刚才在那个真实历史时间线里,光是爆出来的那些黄色、绿色的宝箱!”
“粗略一算,其折合成的功勋点价值,都快接近上万了!”
上万点功勋!
这个数字一出。
刚才还在顺着蔡云思路思考的莫白、钟奕等人,呼吸瞬间停滞了半拍。
他们当然知道那些宝箱的价值。
但刚才他们的注意力,全都被苏秦那神乎其技的《万物化傀》给吸引了,反而忽略了这最直接、也最粗暴的资源累积。
“一万点功勋……意味着什么?”
陈鱼羊看着蔡云那渐渐变得有些难看的脸色,冷笑着,一步步将最残酷的现实,逼到了他的面前:
“意味着,他哪怕在这二级院里什么都不干。”
“他手里的资源,也几乎快能去庶务殿,直接兑换一个三级院的——【保送名额】了!”
“他已经实现了资源的绝对自由!”
陈鱼羊坐直了身子,双手撑在桌面上,极具压迫感地盯着蔡云:
“你告诉我。”
“依你的性子,依你那套‘等价交换’的商人逻辑。”
“在明知道他‘稍弱’于我们,在明知道他目前的实力还不足以成为计划核心的情况下……”
“你,会舍得把那极其珍贵的、连我们自己都不够分的——【二十四节气】的名额,分给他吗?”
死寂。
天鉴阁顶层,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蔡云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反驳。
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陈鱼羊说得对。
【二十四节气】。
那是他们薪火社,也是他们背后那个庞大学党,在三级院谋划的那场惊天大计的核心资源!
那是直接挂钩神权果位、能够让人一步登天的无上机缘!
这种级别的造化,他怎么可能轻易许诺给一个刚刚入伙、实力还未完全得到验证的新人?
他原本的打算。
确实只是想用一些二级院的顶级资源,用一些关于三级院的情报,以及一个“未来可以提携他做官”的空头支票,去套牢苏秦。
可是。
陈鱼羊接下来的话,就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在蔡云那引以为傲的权谋之心里,来回拉扯。
“不给这东西……”
陈鱼羊冷眼看着蔡云,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将一切看透的通透:
“你想让他加入?”
“在他自己本身就已经获得了近万功勋点,甚至马上就要拿到三级院入场券的情况下……”
“蔡大社长。”
“你拍着良心问问你自己。”
陈鱼羊的声音压低,却字字诛心:
“你觉得……”
“你手里,还有哪些东西,对他而言……”
“具备足够多的吸引力?”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二级院的资源?人家自己就能兑换。
法术的指导?人家自己能在法网里顿悟七品。
官场的庇护?人家身上挂着四道敕名,连丁巡检都亲自下场拉拢,甚至不惜许下三年之约。
你蔡云,拿什么去跟人家谈“合作”?
拿什么去让一个羽翼已丰的天龙,来给你们这个尚未成型的计划当打手?
薪火社的所有人。
丁洛灵、顾池、莫白、钟奕。
在听完陈鱼羊这番毫不留情的剖析后。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全都望向了坐在主位上的蔡云。
他们的眼神中,没有了以往对这位社长的绝对信服。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带着几分叹息的沉默。
他们都意识到了。
在这场针对苏秦的博弈中。
他们薪火社,从一开始,就走错了一步棋。
一步,足以让他们彻底失去将这位天骄收入囊中机会的臭棋。
蔡云坐在椅子上。
他那张向来和气生财、仿佛永远不会被任何事情击垮的脸上。
此刻,终于失去了一切血色。
他没有去看众人的眼睛,也没有去看那颗散发着微光的水晶法球。
他只是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手上那枚老坑玉扳指。
那是他算计天下的象征。
可现在,他却觉得这枚扳指,仿佛变成了一道沉重的枷锁。
良久。
久到那炉底的幽蓝火星都快要熄灭了。
“呼……”
蔡云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口长长的浊气。
这口浊气里,仿佛耗尽了他这位天之骄子所有的自负。
他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是我的错。”
蔡云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但语气中,却透着一股子极其沉痛的自我剖析:
“他成长得太快了……”
“太快,太快了。”
“快到……完全超出了我,超出了你们,甚至超出了这整个二级院,所能承载的极限的认知。”
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本来……自认为六社邀请,送上客卿之位,已是结了善缘。”
“我以为,那是我们抛出的橄榄枝。
我以为,我们可以高高在上地,施恩于他。”
“我以为……后续只要循序渐进,慢慢展示我们的底蕴,他自然会心甘情愿地,成为我们计划中的一环。”
蔡云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但我没想到。”
“那一次所谓的‘结善缘’……”
“那一次我自以为是的‘暂缓拉拢’……”
蔡云的声音,在这幽暗的天鉴阁顶层,显得无比凄凉:
“竟然,就是我们唯一一次……”
“能够在他还未彻底腾飞之前,以平等的姿态,去投资他的机会。”
“可是,现在回顾往昔,再看当初的那个决定……”
蔡云缓缓睁开眼。
“那次释放的善意。”
“太轻了。”
“真的太轻,太轻了。”
他转过头,看着水晶法球中,那个在兽潮前负手而立、宛如神明般的青衫少年。
这位在二级院呼风唤雨、被批为“命格贵不可言”的薪火社长。
在这一刻,终于彻底低下了他那颗高昂的头颅。
他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懂的疲惫,轻声呢喃道:
“我……”
“看低了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