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愿穗·点化苍生》。
这门苏秦在百草堂内一朝顿悟、却因为缺乏愿力支撑而“空有境界”的七品大术,在这一刻,仿佛久旱逢甘霖。
苏秦闭上双眼,神念内视。
他看到,那些从天而降的金色雨滴,落在识海干枯的地面上,迅速汇聚、蔓延。
仅仅是几息的功夫,便在识海的底部铺上了一层薄薄的、散发着柔和金光的“水面”。
这水面虽薄,其内蕴含的量级却恐怖得令人发指。
苏秦将神识探入其中,瞳孔在识海内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清了那些愿力的形态。
那不是普通的水滴。
每一滴愿力,若是将神识放大到极致去细看,便会发现,它们赫然都呈现出微缩的“万愿穗”模样!
一滴,便是一株极其微小的、完整的万愿穗!
这等异象,意味着这股愿力已经不再是凡俗百姓那种驳杂的、需要《聚沙成塔》去反复提纯的感激之念。
它们生来纯粹,生来便带着一种对某种“道”与“规则”的高度认同。
这是直接越过了提纯阶段,可以直接被七品大术吸收、调用的高阶本源!
“为什么……”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眉头微微蹙起。
他很清楚,身后那两百名村民虽然对他感恩戴德,但凡人的愿力再虔诚,其“质”也是有上限的。
哪怕是王有财那等跨越了生死界限的极致期盼,也绝不可能凝结出这种自带法相的愿力水滴。
更何况,这愿力的“量”,也太不讲道理了。
“光是现在涌入的这些……”
苏秦在心中快速估算着:
“就已经堪比我之前在现世中,所收集到的愿力总和了。”
他的思维飞速运转,一层层剥开这青云养灵窟的因果法则。
“这等体量,这等纯度……”
“不可能是这个虚拟历史线里的凡人所能提供的。”
“这是从外界来的。”
苏秦的脑海中,骤然闪过那几道高高在上的身影。
丁毅,谢舟,徐黑虎。
甚至包括那位隐在幕后、抛出这个局的三级院大修,顾长风。
“是了。”
苏秦的心中生出一丝明悟,那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
他刚才在这个真实历史线里,一人出城,以《万物化傀》强行奴役万兽。
这等手笔,这等表现力,自然瞒不过外界那些通过云镜一直注视着他的考官与大能。
在这大周仙朝的官僚体系中,真正值钱的,从来都不是凡人的香火。
而是来自上位者、来自同道中人那发自内心的“惊叹”、“认可”与“敬畏”!
这就是罗师所说的——【养望】。
“那些【人官】,那些在观礼台上看着这一切的二级院老生。”
“他们对我这番手段的震撼,他们对我实力的重新评估……”
“穿透了这灵窟的规则壁垒,化作了这漫天的甘霖。”
苏秦将这个意外的喜讯暂时压至脑后。
愿力暴涨固然是好事,这意味着他那门《点化苍生》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但眼下的局势,却容不得他有半点分心去参悟新法。
苏秦缓缓睁开眼,幽青色的眸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理智。
他没有去看那些匍匐的兽群,而是将神念内收,沉入了自己的奇经八脉。
只一眼。
苏秦的眼底,便浮现出一抹深深的忧色。
“快撑不住了。”
他并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疲态,甚至在外人看来,他依旧是那个云淡风轻、仿佛有用不完法力的天元魁首。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具通脉九层大圆满的肉身,此刻正在承受着何等恐怖的重压。
《万物化傀》。
这门七品杀伐大术,根本就不是给通脉境修士准备的。
它的核心法理,是“同化”与“接管”。
要强行接管上万头同境界凶兽的生机流转,每一息所要消耗的真元,都是一个能让寻常修士瞬间抽干气海的天文数字。
苏秦确实有【八品灵植夫证书】。
他可以无限制地通过大周人道法网,抽取海量的木行元气来补充自身。
这是他敢于站出来的底气。
但问题出在“转化”上。
法网提供的,是纯粹的天地灵气。
而《万物化傀》需要的,是经过苏秦自身经脉提纯、压缩、且带上了他个人意志烙印的“幽青色同化真元”。
这个转化的过程,受限于他通脉境的经脉宽度与丹田强度。
通俗来说,水库里的水是无限的,但水管就那么粗。
“出大于进。”
苏秦感受着经脉中那种因为超负荷运转而产生的隐隐刺痛感。
他体内的真元,就像是一方正在被几十台抽水机同时抽干的水潭。
尽管上方不断有法网的灵气在注入,但水面依然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更致命的是,这不仅是真元的消耗,更是神识的拉扯。
要同时压制上万头凶兽的嗜血本能,这就相当于要在一万根紧绷的钢丝上跳舞。
“若是什么都不做……”
苏秦的目光扫过那些低伏着头颅的九层凶兽。
“最多再撑半刻钟。”
“半刻钟后,转化率跟不上消耗,真元一旦出现哪怕一瞬的断层……”
“这些被强行压制的凶兽就会瞬间暴动,彻底脱离掌控。”
“到那时,不仅这道防线会崩溃,我自己也会遭到上万道生机反噬,经脉寸断。”
这便是越阶施展七品大术的代价。
这是天道的平衡,没有任何取巧的余地。
然而。
就在苏秦在心底快速盘算着该如何切断部分掌控、收缩防线以延长支撑时间的时候。
“吼!!!”
远处的荒原尽头。
那片灰暗的雾霾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沉闷、且透着一股子令人神魂战栗的嘶吼声。
这声音与之前那些凶兽的咆哮截然不同。
它没有那么密集,也没有那么狂暴。
它很低沉。
低沉得就像是从远古的深渊里传出的一声闷雷,直接穿透了空气,砸在了大地的血脉上。
“咚。”
“咚。”
地面开始有节奏地震颤。
苏秦脚下的碎石子,在这股震颤中微微跳动了起来。
新一轮的凶兽,来临了。
苏秦眯起眼睛,极目远眺。
当他看清那从雾霾中缓缓踏出的身影时,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猛地一缩。
那不是之前那种如潮水般涌来的黑色狂潮。
那是一支数量不多,但气场却足以压塌这方天地的恐怖队伍。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头体长超过五丈、浑身覆盖着暗金色鳞甲的巨型蜥蜴。
它每迈出一步,那粗壮的四肢便会在坚硬的黑土地上踩出一个深坑。
在它的身侧和后方,跟着形形色色、体型各异的凶兽。
有生着三颗头颅的妖狼,有双翼展开足以遮蔽半边天空的骨鸟。
它们的数量并不多。
苏秦的神识迅速扫过,给出了一个精准的数字:一百只。
整整一百只。
但苏秦的脸色,却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因为他从这上百只凶兽的身上,感受不到任何通脉境特有的那种锋芒毕露的真元波动。
它们的气息,极其内敛,浑然一体。
那种感觉,就像是将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硬生生地压缩进了一个极其坚固的皮囊里。
它们甚至没有散发出多少杀气,但仅仅是它们站在那里,周围原本肆虐的荒野冷风,都仿佛被这股气场给硬生生地逼停了。
“养气境……”
苏秦在心底缓缓吐出这三个字,声音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
跨越了一个大境界的凶兽!
而且,还是上百只!
苏秦终于明白了那条隐藏规则里,最后那句警告的真正分量。
【注:真实兽潮极端凶险,不可力敌。】
这根本不是危言耸听。
这完全就是一场不对称的屠杀!
这些养气境的凶兽,或许因为是灵窟演化的产物,它们没有妖兽那种狡诈的灵智,也没有领悟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本命神通。
它们只能凭借着身体的本能去厮杀。
但。
在绝对的境界碾压面前,神通和灵智,有时候反而成了累赘。
一力降十会。
“吼!”
那头暗金色的巨型蜥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
这声咆哮,就像是冲锋的号角。
上百头养气境凶兽,没有结阵,也没有试探,直接以一种最原始、最野蛮的姿态,向着苏秦所在的防线,发起了冲锋。
它们的速度并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地动山摇的力量。
苏秦没有后退。
他知道自己不能退。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那本就入不敷出的幽青色真元强行压榨出一丝,通过神念,传递给了挡在前方的那上万头被他化傀的通脉九层凶兽。
“迎战。”
无声的指令下达。
上万头通脉九层的傀儡兽,如同得到了将令的死士,没有丝毫对高阶凶兽的恐惧,迎着那上百头养气境凶兽,悍不畏死地冲了上去。
“砰!”
“咔嚓!”
两股洪流在荒原上轰然相撞。
没有预想中那种势均力敌的僵持。
这是一场极其血腥、极其残酷、也极其短暂的单方面撕裂。
冲在最前面的一群通脉九层铁甲犀,凭借着引以为傲的防御,试图用身体去阻挡那头暗金色的巨型蜥蜴。
但那头巨蜥只是随意地一摆尾巴。
“轰!”
几头重达数千斤的铁甲犀,就像是被踢飞的石子一样,被这股纯粹的肉体力量直接抽得凌空飞起。
人在半空,它们身上那坚硬的铁甲便如同纸糊般纷纷碎裂,内脏混合着鲜血从口中狂喷而出。
落地之时,已然成了一滩肉泥。
一头养气境的骨鸟从半空中俯冲而下,那一双犹如精钢打造的利爪,甚至都没有动用任何真元。
只是凭借着肉身的坚韧与速度,便轻而易举地撕开了一头疾风魔狼的头颅,将其从中间生生劈成了两半。
屠杀。
如入无人之境的屠杀。
上万头通脉九层圆满的凶兽,在外界足以踏平一个小镇的恐怖力量,在这上百头养气境凶兽面前,显得是那般的苍白无力。
它们甚至连延缓对方冲锋的脚步都做不到。
只能用一具具被撕裂的尸体,去稍微消耗一点点对方的体力。
苏秦站在城头,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脸色没有因为傀儡兽的迅速溃败而产生波动。
他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
天幕依旧灰暗。
“两刻钟。”
苏秦在心中默念着这个时间。
从他出城,到现在。
仅仅只过去了半个时辰的一半。
距离那隐藏规则中要求的“坚持半个时辰”,还有整整两刻钟的时间。
“如果只靠这些傀儡兽去填……”
苏秦看着那道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城墙逼近的死亡防线。
“最多半刻钟,防线就会被彻底凿穿。”
“剩下的时间,哪怕我用八品防御阵法去死扛,也绝对扛不住上百头养气境凶兽的轮番轰击。”
这就是“不可力敌”的绝望。
顾长风设下这个局,根本就没打算让任何一个通脉境的学子,凭着真刀真枪去打赢这场仗。
这考验的,不是你在绝境中能爆发出多强的战力。
而是考验你在绝望中,如何抉择。
“不能拖了。”
苏秦收回目光,眼神中透出一股不带丝毫杂念的果决。
他很清楚,常规的手段,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真元在枯竭,傀儡在消耗,死亡的倒计时已经悬在了头顶。
他必须掀开底牌。
苏秦的手指,缓缓探入了宽大的袖袍之中。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几块冰冷的物事。
那是他在进入这真实历史线之前,自己存下的,以及从王虎、赵立、刘明那里凑来的碎银子。
几百两。
不多,但在凡俗世间,也足以让一户人家安稳度日。
“规则说了,只能用黄白之物。”
苏秦在心底轻声自语。
他没有去想如果这些银子没了,自己该如何还给那些兄弟。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的犹豫都是对那些站在他身后、把命交给他的村民的背叛。
苏秦的神念,毫不犹豫地锁定了识海中那道赤金色的敕名。
【万民念】。
神通,【锦囊妙计】!
“开启。”
苏秦在心中默念。
“嗡——”
伴随着这个念头的落下。
苏秦清晰地感觉到,袖袍中的那几块碎银子,仿佛被某种更高维度的法则之力直接抽走。
没有碎裂,没有化为飞灰。
它们就是凭空消失了,被作为等价交换的筹码,献祭给了那冥冥之中的规则。
紧接着。
在苏秦的视线中,虚空微微泛起了一阵涟漪。
一个由纯粹的金光编织而成的、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锦囊,缓缓浮现。
苏秦没有去接。
那锦囊自行解开了绳结,一抹古朴、甚至带着几分残破气息的黄纸,从锦囊中飘然而出。
那是半张符箓。
符纸上用不知名的朱砂,画着一个极其简单的、仿佛孩童涂鸦般的符号。
在这半张符箓的旁边,还有一张更小的字条。
上面写着两行极小的字。
【心诚符】:心诚所致,金石为开。
【所有召唤、请神类借取力量的神通,将根据心意,获得规则增幅,必定取得该神通判定范围内的——最好结果。】
苏秦看着那张静静悬浮在半空中的半张残符,又看了一遍那张字条上的解释。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心诚所致,金石为开……”
“必定取得……最好结果。”
苏秦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无比。
他太聪明了。
或者说,他太了解这大周法网、以及这等高阶神通的底层逻辑了。
这锦囊妙计,确实如蔡云所说,它给出的东西,绝对是最契合他当前绝境、最能破局的钥匙。
他没有去施展什么防御法术,也没有去寻找什么能瞬间提升修为的猛药。
它给出的,是一张增幅符箓。
一张专门用来增幅“请神”类神通的符箓!
苏秦缓缓地抬起头。
他没有再去看城墙下那已经逼近到五十丈、正在疯狂屠戮的养气境凶兽。
他也没有去看身后那些躲在青木壁垒中、瑟瑟发抖的村民。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灰暗的天幕,穿透了这青云养灵窟的法则壁垒。
径直地,投向了自己识海的最顶端。
在那里。
四个由纯粹紫气凝聚而成、散发着煌煌国运与天道威严的大字,正静静地悬浮着。
那是他进入这真实历史线之前,通过三叔公那碗【妙想成真饭】,跨越时空长河、提前借取到的未来之果。
【大周仙官】。
这道至高无上的敕名,附带了一个极其霸道、却也充满了极度不确定性的神通。
【请神】。
【可短暂借用未来时间线中,自身所拥有的力量。】
【注:所借之力随机。可能为养气之境,亦可能为仙官之威。】
苏秦看着这道敕名。
他终于明白了这【锦囊妙计】的真正用意。
若是没有这张【心诚符】。
在这等生死存亡的关头,他如果贸然使用【请神】神通。
一旦运气不好,只请来了未来那个刚刚踏入养气境的自己。
那么面对这上百头肉身强横的养气境凶兽,他或许能多撑一会儿,但依然无法改变这“不可力敌”的绝局,最终还是会被耗死在这里。
这是一个概率的赌博。
而现在。
这张看起来寒酸无比的残符,却硬生生地将这个轮盘赌,变成了一个单选项。
“必定取得……最好结果。”
苏秦在心底轻声重复着这八个字。
什么是最好结果?
在【大周仙官】这个敕名的判定范围内,什么才是那个最巅峰、最不可撼动的力量?
苏秦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冷厉、透着一股子傲视天地般决然的弧度。
他抬起手。
指尖毫不犹豫地,点向了那张悬浮在半空中的【心诚符】。
“既然这规则要我选。”
苏秦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不容忤逆的坚定,在自己的识海中轰然炸响:
“那我便……”
“请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