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镜内,画面如一幅铺陈开来的泼墨画卷。
没有火光冲天,没有真元碰撞的绚烂光影。
只有一种剥离了一切喧嚣后的极致死寂。
画面正中,是一座由玄黑巨木与暗金藤蔓交织而成的环形城墙。
城墙高耸,将其后的苏家村牢牢护在中心。
而在那城墙的内侧。
两百名衣衫褴褛的村民,安然无恙。
莫说是缺胳膊少腿,甚至连那城墙内侧的黄土上,都未曾扬起半点代表着战乱的浮灰。
他们保持着仰望的姿态,看着高空。
顺着他们的视线向上。
苏秦。
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没有踏云,没有驾风。
他整个人,就那么平平静静地,违背了天地间最基础的重力法则,伫立在城墙之外、数十丈高的虚空之中。
而在他脚下,城墙之外的荒原,已然变成了一片无声的炼狱。
黑色的土地,被浓稠的暗红色浸透。
那是血。
成千上万头体型如丘陵般的通脉九层凶兽,层层叠叠地倒伏在城墙的百丈之外。
它们的眼眸空洞,身上没有任何被术法轰击的惨烈伤口,却皆是生机断绝。
在这铺天盖地的黑色尸骸之上。
还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头体型更为庞大、周身鳞甲甚至闪烁着淡淡法则道纹的巨兽。
养气境凶兽。
哪怕是在这二级院教习的眼中,也足以称得上是棘手的畜生。
此刻,却如同被抽了筋骨的死蛇,悄无声息地毙毙命于此。
尸山血海,泾渭分明。
那道城墙,就像是一条不可逾越的生死界线。
而在尸山的最前方。
那头体长超过三丈、头顶生着暗金独角的赤红妖兽,正缓缓地向后退去。
它的四蹄在沾满同类鲜血的泥土里犁出深深的沟壑。
在它的身边,仅存着不到几十头养气境的凶兽。
这些平日里只知杀戮的怪物,此刻竟然紧紧地挤作一团,喉咙里发出犹如丧家之犬般的呜咽。
那头独角妖兽仰起头,暗金色的竖瞳死死地盯着半空中的苏秦。
那双向来充斥着暴虐的瞳孔里,此刻,竟人性化地闪烁着一种名为“畏惧”的情绪。
“不可能……”
独角妖兽的下颌微微开合,喉咙深处,竟极其生涩地吐出了人言。
它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金属摩擦的尖锐,透着深深的不可置信:
“不可能……”
“这根本不是……属于你的力量。”
它开启了灵智,对天地气机的感知远超那些未开化的凶兽。
它能清晰地感觉到,悬浮在半空中的那个青衫少年,其本身的命格与骨龄,绝不超过二十载。
一个连骨血都透着稚嫩的凡人修士,怎么可能拥有这等宛如天地意志降临般的恐怖威压?
那是一种在生命层次上、在规则理解上的绝对碾压。
它亲眼看着自己麾下那数十头养气境的凶兽,在冲杀过去的瞬间,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便被一股诡谲到了极点的木行生机直接剥夺了控制权。
生机易主,枯荣倒转。
那分明是属于高阶大能、甚至触及了神权果位才能施展的手段。
面对着这头养气境妖兽的颤声质问。
苏秦立于虚空,没有去俯视它。
他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修长白皙、未沾染半分血迹的双手。
他缓缓合拢五指,又慢慢张开。
“这……”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眼底深处,也泛起了一丝极其隐秘的波澜:
“便是养气境的力量吗?”
苏秦的感知,在这一刻,被无限地放大了。
他不再觉得丹田是一个储存真元的容器。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气机,已经冲破了经脉的束缚,与周遭这片灰暗天地里的元气,形成了一种极其玄妙的呼吸循环。
一呼一吸间,天地间的灵气自动过滤、转化,源源不断地补充着他的消耗。
生生不息。
在这股力量的加持下,他识海中那颗代表着七品杀伐大术《万物化傀》的幽青色种子,才真正地绽放出了属于它的獠牙。
他没有使用八品证书去沟通大周法网,也没有去压榨自己本身的底蕴。
他刚才只是心念一动。
那股来自更高维度的生机法则,便轻而易举地抹杀了数万头凶兽的意志,甚至顺手抽干了那几十头养气境凶兽的命源。
摧枯拉朽,不费吹灰之力。
“这股力量……”
苏秦的神识沉入识海最顶端。
在那里。
那张由【锦囊妙计】开出的【心诚符】,已经燃烧殆尽,化作了一蓬极淡的金粉。
而在金粉的中央,那四个由纯粹紫气凝聚而成、散发着煌煌天威的大字——【大周仙官】。
此刻正犹如一口深不见底的泉眼,向外源源不断地泊泊流淌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伟力。
苏秦很清楚。
这股力量,是从未来借来的。
在【心诚符】那“必定取得该神通判定范围内的最好结果”的规则增幅下。
他那道【大周仙官】敕名所附带的【请神】神通,跨越了时间的长河,硬生生地从某一条既定的未来时间线里,请来了一尊不可名状的“神”。
那尊“神”,就是他自己。
——未来的苏秦。
正是借着这未来之身的一缕气机降临。
他才能跨越通脉九层的桎梏,强行在体内开辟出属于养气境的生生不息,才能将这七品大术的威能,发挥得这般淋漓尽致。
他一人,压服了上百头养气境的凶物。
苏秦静静地感受着体内这股仿佛能只手摘星的浩瀚伟力。
他能清晰地察觉到,那从【大周仙官】敕名中涌出的通道,并未关闭。
只要他愿意。
只要他放开神识的阻拦。
那股力量还可以继续攀升。
养气境中期、养气境后期……甚至是那种带着煌煌官威的规则之力。
都可以顺着这条因果通道,毫无保留地灌注到他这具年轻的身躯里。
但是。
苏秦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幽冷且清醒。
“断。”
苏秦在心底,极其平淡地吐出了一个字。
“嗡。”
随着他意念的落下,他如同一把斩钉截铁的铡刀,毫不犹豫地、主动地切断了那条连接着未来的因果通道。
体内那还在隐隐呈上升趋势的气机,瞬间定格。
死死地卡在了养气境初期的门槛上。
没有贪恋。没有迷失。
苏秦看着识海中那重新归于沉寂的紫色敕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更是个对自己有着近乎苛刻掌控力的人。
他知道这世上的等价交换。
从未来借取的,绝不仅仅只是纯粹的真元。
在刚才那一瞬间的贯通中。
苏秦敏锐地察觉到,伴随着那股力量一同涌来的,还有极其庞杂的法理理解、数不清的残缺画面、以及一种带着俯瞰众生般冷漠的……意识。
那是未来那个“苏秦”的精神烙印。
一个通脉九层的神魂容器,去强行装载一个不知修炼了多少年月、历经了多少沧桑的大能意识。
苏秦毫不怀疑,如果自己贪图那股无上的力量,放任它继续涌入。
那么用不了一炷香的时间,他这具身躯的掌控权就会彻底易主。
站在这里的,将不再是那个从苏家村走出来的青衫少年,而是一个拥有着他躯壳的未来‘苏秦’。
他能承受的极限,就是养气境初期。
到了这个界限,他依然是他。
他还能保持着绝对的清醒,去控制这股力量,去审视当下的局面。
“呼。”
苏秦垂下眼帘。
他的右手微微张开,掌心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枚通体漆黑、形如骨刺的异物。
【穿心刺】。
触手冰凉,透着一股直指神魂的森寒。
苏秦握着这枚异宝,目光缓缓移向了下方的苏家村。
透过那层由青木与金刚藤蔓交织的壁垒。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两百名村民正挤在空地上,仰头望着他。
王有财站在最前面。
这个形容枯槁的汉子,此刻已经没有了半点绝望。
他的眼里,满是那种见证了神迹后的狂热与绝对的信任。
只要苏秦现在落下去,把这枚【穿心刺】递到王有财的面前。
根本不需要任何解释。
王有财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心甘情愿地将这骨刺扎进自己的心窝。
然后,隐藏任务完成。
王有财复活。
他苏秦,则会带着这前无古人、打破了一切规则限制的通关成绩,被直接传送出这方灵窟。
直取本次考核第一。
拿到那张八品证书。
一切,似乎都已经铺垫到了最完美的收官阶段。
苏秦握着穿心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站在高空,夜风吹动着他的衣角。
他没有动。
他在思考。
不是思考杀谁,也不是思考出去后的风光。
他看着那些在村子里安然无恙的乡亲。
“就这样……结束了吗?”
苏秦的目光,越过村落,再次投向了那无尽灰暗的荒原。
荒原上。
那头原本正在缓缓后退的独角妖兽。
它那双竖瞳死死地盯着半空中的苏秦。
它敏锐地捕捉到了。
那个青衫人类身上的气息,在攀升到那个让它感到战栗的境界后,突然停止了。
没有继续向上突破。
而且,对方似乎陷入了某种走神的停滞。
妖兽的本能,在这一刻压过了对高阶力量的畏惧。
它眼底的那抹恐惧,犹如被风吹散的烟雾,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抑后的极度暴虐。
“我承认……”
独角妖兽停下了后退的脚步。
它四蹄猛地踏进浸满鲜血的泥土中,庞大的身躯微微弓起,那根暗金色的独角上,开始疯狂地汇聚起一团漆黑的妖火。
它盯着苏秦,喉咙里发出犹如砂石摩擦般的嘶吼:
“你……很强。”
“但……”
它的竖瞳骤然收缩到了极致,血光大盛:
“到此为止了!”
“吼——!!!!”
这不是一声单纯的咆哮。
这是一道撕裂了虚空的音波攻击!
音波呈实质化的扇形,裹挟着那团漆黑的妖火,朝着半空中的苏秦轰然砸去。
然而。
面对这养气境大妖的含怒一击。
苏秦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只是极其随意地,将手中的【穿心刺】收入袖中。
随后。
他的目光,越过了那头独角妖兽,越过了那团袭来的妖火。
直直地。
投向了那地平线尽头、原本已经被灰暗雾霾彻底封死的荒原极深处。
“轰——”
妖火在距离苏秦还有十丈远的地方,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瞬间溃散成漫天的火星。
但苏秦并未在意。
他的瞳孔,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因为。
伴随着那头独角妖兽的这声长啸。
远方。
那片灰暗的天幕,塌了。
大地震颤的频率,在这一瞬间,拔高到了一个足以让普通人内脏破裂的恐怖程度。
“轰隆隆隆隆——”
这不是雷声。
这是脚步声。
在那坍塌的地平线尽头。
一条黑色的、看不到边际的线,缓缓浮现。
那不是通脉境的兽潮。
那是……
整整上万头。
每一头,都散发着养气境恐怖威压的——绝世凶物!
它们体态各异,有的如山岳般高耸,有的肋生双翅遮天蔽日。它们踏碎了冻土,卷起了漫天的沙尘龙卷。
而在那上万头养气境凶兽的阵列前方。
上百道极其隐晦、却又带着明显规则道韵的恐怖气机,冲天而起!
那是上百头养气境的……妖兽统领!
黑云压城。
煞气冲霄。
这股汇聚在一起的气息,哪怕是隔着数十里地,也将这方小世界内的虚空压得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这根本就不是通脉境、乃至普通养气境修士能够抗衡的力量。
这是一场足以屠灭一城的国战级别兽潮!
城墙下方。
那头原本还自诩残忍的独角妖兽。
在感受到后方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威压时,它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它转过头,看着那片淹没过来的黑色狂潮。
眼底的暴虐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了最纯粹的、生物本能的极度恐惧。
它甚至连逃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直接瘫软在了血泊之中。
城墙内,那两百名原本还因为苏秦“一人成军”而生出几分劫后余生庆幸的村民。
此刻,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凡人的直觉往往比修士更加敏锐。
他们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那种味道,比之前通脉境兽潮来袭时,要浓烈、要让人绝望一万倍。
那不是能够靠一堵木墙、或者几句豪言壮语就能抵挡的灾厄。
那是——天灾。
是天地要抹去蝼蚁时,毫不留情地碾压。
“村长……”
死寂的城墙后方,一个极其微弱、却又透着无尽悲凉的声音响起。
是王阿婆。
这位在逃荒路上失去了两个儿子、刚才还颤巍巍地捧着鸡蛋要塞给苏秦的老人。
她没有去看城墙外那令人窒息的兽潮,也没有去抱头痛哭。
她只是吃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早已流干了眼泪的眼眸,定定地望着半空中那道被狂风吹得衣袂翻飞的青衫背影。
老人干瘪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在寒风中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
“村长……”
“别管咱们了。”
“跑吧。”
这两个字一出,就像是推倒了某种情绪的堤坝。
原本被恐惧攫住了喉咙的村民们,仿佛在这一瞬间,突然卸下了某种沉重的包袱。
“是啊!村长,你快走吧!”
王二牛猛地站直了身子,他那张粗糙的黑脸上,没有了对死亡的恐惧,反而透出一种极其质朴的决绝。
他用力地拍打着自己那干瘦的胸脯,朝着半空中的苏秦大吼道:
“俺们这群泥腿子,命贱如草!能在这乱世里,吃上一口您给的饱饭,看着这高墙大院……”
“俺们这辈子,值了!”
“你是有大本事的仙人!你是干大事的!”
二牛的眼眶红透了,声音却如洪钟般响亮:
“你不能跟俺们这些烂命耗死在这儿!”
“跑!村长,你快跑!”
“只要你活着,咱们苏家村的根,就断不了!”
“跑啊,村长!”
“快走啊!”
附和声、劝退声,在城墙内此起彼伏。
这二百多口子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没有一个人去哀求苏秦留下来保护他们,也没有一个人去抱怨命运的不公。
他们只是流着泪,用最质朴、最笨拙的方式,拼命地想要将那个曾护在他们身前的少年,推离这片十死无生的绝地。
在这一刻,他们不是被考核规则设定的数据,也不是为了衬托仙人威光的背景板。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是懂得知恩图报,懂得用命去护着“自家人”的,大周仙朝最底层的草芥。
半空中。
苏秦听着下方那一声声催促他逃命的呼喊,身形未动,眸光低垂。
那双深邃幽青的眼底,倒映着那一张张写满绝决与泪水的脸庞。
他的心湖中,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泛起了层层叠叠、难以平息的涟漪。
“这便是我要护的……”
“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