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
他没有时间去感慨,也没有去说那些毫无意义的感动之词。
“唰——”
苏秦收敛了外放的真元,身形犹如一片飘落的青叶,飞速地从城墙上空降下,稳稳地落在了村民们的正前方。
他转过身,面对着这二百双饱含热泪的眼睛。
苏秦的神色,平静到了极点,那是一种勘破了生死迷障后的沉凝。
他没有去接村民们劝他逃跑的话茬,而是缓缓地,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那枚通体漆黑、形如骨刺的异宝。
【穿心刺】。
这枚异宝刚一现身,便散发出一股极其森寒、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气息。
“诸位。”
苏秦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在真元的裹挟下,清晰地压过了远处那越来越近的兽潮轰鸣:
“此物,名为《穿心刺》。”
他看着王有财、看着二牛、看着王阿婆,将这件异宝那近乎于残酷的规则,用最直白的话语,平铺直叙地讲了出来:
“只要在场有一人,心甘情愿被此物穿心而过。”
“承受那神魂撕裂之痛。”
“那人……”
苏秦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郑重:
“便可在这场死劫中,脱胎换骨。”
“真正在现世中,死而复生。”
这番话一出。
城墙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村民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了苏秦手中那枚黑色的骨刺上。
他们听不懂什么“现世”,也不懂什么“死而复生”的规则逻辑。
但他们听懂了最核心的一句话。
只要挨了这一刺,只要心甘情愿去死一次。
就能……活下去!
在这个被绝望和死亡彻底笼罩的黑土地上,这短短的三个字,简直比任何仙家法术都要来得震撼人心。
短暂的死寂过后。
没有欢呼,没有争抢。
在这等足以考验人性最阴暗面的极致诱惑面前。
这群大字不识一个的乡野村民,却展现出了一种让任何高阶修士都感到心悸的……纯粹。
“村长!”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王有财。
这位形容枯槁的汉子,没有丝毫的犹豫,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人群,扑通一声跪在了苏秦的面前。
他抬起头,那张犹如风干橘皮般的脸上,没有对穿心之痛的恐惧,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后的释然。
他看着苏秦手里那枚散发着森寒气息的骨刺,并没有伸手去接。
“村长。”
王有财的声音颤抖着,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执拗:
“这刺……给二牛!”
他猛地转过头,指向人群中那个壮实的汉子:
“他年轻力壮,他媳妇肚子里还有俺们村的种!
他活下去,咱苏家村的根就断不了!”
“放屁!”
王二牛眼眶通红,他一把甩开旁边人的搀扶,大步冲上前来,扑通一声跪在王有财身边,死死地按住了老人的肩膀:
“有财叔,你少搁这儿充大辈!”
“这机会得给你!
你是副村长,这村里除了村长就你最能主事!
你活下来,大家伙儿的心才不会散!”
二牛转头看向苏秦,吼得撕心裂肺:
“村长!把刺给有财叔!”
“胡闹!”
王有财急了,他用力想要甩开二牛的手,但因为长期饥饿,那点力气根本撼动不了眼前的壮汉。
他急得满脸通红,破口大骂:
“你个瓜娃子懂什么!俺大半截身子都已经埋在黄土里了,烂命一条!你让俺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到以后去,你让俺怎么活?!”
“这活命的机会,必须留给你!”
听着王有财这番掏心窝子的话,二牛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他咬着牙,没有退让,而是猛地转过身,看向了躲在人群后方的一个妇人。
那是他的妻子,翠花。
二牛的目光在妻子那已经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挣扎。
但他很快便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王有财,声音沙哑得可怕:
“有财叔。”
“正因为翠花怀孕了,这机会才更不能给俺!”
二牛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王有财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有财叔,俺要是一走,就留下翠花一个孤儿寡母,在这乱世里怎么熬?
俺不能自己偷生,让她去受罪!”
“这机会,得给刘二婶!”
二牛猛地指向人群中一位满头白发、形容枯槁的老妇人:
“逃荒的时候,要不是二婶把最后半块树皮饼子给了翠花,翠花早就饿死了!
是二婶用她亲孙子的命,换了俺们一家子的命啊!”
“二婶,您拿着!您得替您那没长大的孙子,好好活下去!”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翠花也跌跌撞撞地走出来,跪在刘二婶面前,哭得泣不成声:
“二婶,二牛说得对,这机会您必须拿着!”
面对着这对夫妇的感恩推让。
那位头发花白、瞎了一只眼的刘二婶。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只独眼里,没有因为即将获得重生而生出半分喜悦。
她看着跪在面前的二牛夫妇,那张如同干枯树皮般的脸上,缓缓绽放出一个极其慈祥、却又透着无尽悲凉的笑容。
她伸出那双犹如鸟爪般干瘦的手,颤巍巍地将翠花扶了起来。
“傻孩子……”
刘二婶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子看透了生死的通透:
“那块饼子,是俺家那口子临死前省下来的。
孙子没熬住,走了,那饼子留在俺手里,也是块死物。”
“俺这瞎老婆子,活在世上还有什么盼头?”
刘二婶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站在边缘的一个半大小子身上。
“这机会,给铁蛋吧。”
刘二婶指着那个手里还捏着一团破布线头、满脸鼻涕的孩童:
“他爹娘都让野兽吃了,他才七岁,还没好好看过这世道呢……”
寂静。
极度的寂静。
在那犹如雷霆般逼近的兽潮轰鸣声中。
这二百名衣衫褴褛的灾民,在这短暂的片刻里。
完成了一场极其荒诞、却又极其震撼人心的……
互相推诿。
他们没有去争夺那个唯一活下去的机会。
他们都在用自己最质朴的逻辑,去衡量着别人比自己更值得活下去的理由。
有人因为亏欠,有人因为大义,有人因为血脉。
在这死亡的阴影下,人性的光辉,并未被恐惧所吞噬,反而被淬炼得如同真金般璀璨。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粗暴地撕裂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温情。
大地剧烈地摇晃起来。
那道暗金色的木质城墙,在承受了第一波养气境凶兽的试探性撞击后,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阵纹闪烁,生机在疯狂地消耗。
那上百头养气境凶兽,已经彻底冲到了防线之前!
惨烈而凝重的氛围,瞬间弥漫了整个村庄。
“村长!”
王有财猛地转过头,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苏秦,声音焦急到了极点:
“别让了!不能再让了!”
“再让下去,谁都活不了!”
“您快点决定吧!随便给谁都行!只要能保住一个是一个啊!”
村民们也纷纷转过头,用那种充满了决绝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苏秦。
他们都在等。
等这位在他们眼中犹如神明般的村长,做出最后的裁决。
苏秦站在原地。
他那双深邃幽青的眸子,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幕因为推让而泣血的画面。
看着这些真真实实、真真切切,有着血肉、有着情感、有着至亲之痛的……
人。
他握着《穿心刺》的手,缓缓地垂了下来。
“亲友死完……”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那声音中透着一股子极其深沉的苦涩:
“怎又能一人独活?”
这是生的机会。
但对于这些凡人来说,这也是比死还要残忍的酷刑。
他们都有至亲的人。
比起自己苟活于世,在漫长的岁月中去咀嚼那种眼睁睁看着亲人惨死的痛苦。
他们宁愿,让自己最亲、最爱、最觉得亏欠的人,活下去。
这种近乎于本能的牺牲。
让苏秦终于彻底懂了。
懂了顾长风教习布下这个局的真正杀机。
这哪里是在考验什么抉择?
这分明是在用这世间最纯粹的善,去拷问你那颗自以为是的修仙道心!
你若是选了,你便是踩在这一百九十九个鲜活灵魂的尸骨上,去成就你那一人的通关造化。
你若是选了,你便是在这真实的历史中,亲手缔造了一个背负着全村血债、生不如死的孤魂野鬼!
“我修的是《万愿穗》。”
苏秦缓缓闭上双眼,将那股涌上心头的酸楚强行压下。
“我借的是万民之念,修的是护土安民的道。”
“若我今日,为了那所谓的‘考核第一’,为了那虚无缥缈的评价……”
“在这群心甘情愿为我赴死、甚至连活下去的机会都要互相推让的村民面前,做出这种高高在上的‘恩赐’。”
苏秦的心中,泛起了一抹自嘲:
“那我这道心,还有什么留存的必要?”
“那我这所谓的‘仙官’,和那些视人命为草芥的贪官污吏,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轰隆隆——!”
城墙外,兽潮的冲击愈发猛烈。
那道由通脉九层大圆满真元构筑的防线,在养气境凶兽的狂轰滥炸下,已经开始出现了恐怖的裂痕。
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苏秦猛地睁开眼。
他没有去看那些焦急等待他裁决的村民。
他只是极其平静地,抬起左手,在身前飞速地结出了一个极其繁复的印诀。
“嗡——”
一股极其纯粹的木行生机,在苏秦的身侧轰然汇聚。
在村民们惊愕的目光中。
一个和苏秦长得一模一样,连衣衫褶皱都分毫不差的身影,缓缓在青光中凝聚成型。
五级道成——《草傀术》。
苏秦没有去赋予这具草傀任何复杂的战斗本能。
他只是将那枚散发着森寒气息的《穿心刺》,极其郑重地,交到了那具草傀的手中。
随后。
苏秦转过头,看着王有财,看着二牛,看着刘二婶,看着这二百名真实的灵魂。
他的目光中,没有了刚才的那种深沉。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能斩断一切枷锁的极致清明。
“诸位。”
苏秦的声音很轻,却透过那震耳欲聋的兽吼,清晰地落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若事不可为……”
苏秦指了指身旁的草傀,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毋庸置疑的决断:
“就让我的草傀,拿着这枚《穿心刺》。”
“刺你们其中一人。”
“无论是谁。”
苏秦看着他们,眼神中透着一种长辈叮嘱晚辈般的温和与严厉:
“活下去……”
“比什么,都重要。”
话音落下的瞬间。
苏秦没有再给村民们任何反应或是拒绝的机会。
他霍然转身。
那袭洗得发白的青衫,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轰!”
没有借助任何外物。
一股远超通脉境极限、带着一丝隐晦法则波动的恐怖气场,从苏秦的体内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
他双足猛地一踏地面。
整个人犹如一颗逆冲九霄的青色流星,悍然升空!
在半空中,苏秦的脚下,一朵朵极其凝实的青莲次第绽放。
《八品·步步生莲诀》!
他踏空而行。
他没有去修补那道摇摇欲坠的城墙。
他也没有去开启任何防御阵法。
他就像是一柄出鞘的绝世利剑,孤身一人,带着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惨烈决绝。
主动向着城墙之外。
向着那上万头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兽尸大军。
向着那上百头足以碾碎一切的养气境凶兽。
发起了——冲锋!
“村长!!!”
城墙内。
王有财看着那个毅然决然、冲向死亡狂潮的青衫背影。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苏秦要做什么。
这位在绝境中都不曾崩溃的汉子,此刻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你要做什么?!!”
“回来啊!!!”
二牛疯了一样地扑向城墙,双手死死地抠着那些坚硬的木柱,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村长!你别去啊!”
“那是送死啊!!”
村民们的哭喊声、挽留声,在这一刻,彻底压过了兽潮的咆哮。
他们终于明白。
这位年轻的村长,把唯一活下去的钥匙留给了他们。
而他自己,却选择了去独自面对那不可力敌的天灾!
听着下方那撕心裂肺的呐喊。
身处半空之中的苏秦,脸上的神情,却没有丝毫的波动。
他的心中,在此刻,安静到了极点。
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对未知的迷茫。
只有一种看透了规则、看透了这场阳谋后的——极致疯狂!
“这是一场接力。”
苏秦立于虚空,看着下方那如黑色汪洋般涌来的养气境兽潮。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冷厉、且透着一股子睥睨天地般傲气的弧度。
他没有去动用体内那点可怜的通脉真元。
也没有去试图用那些在绝对力量面前犹如纸糊般的八品法术。
他只是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将全部的神识,毫无保留地、疯狂地撞向了识海最顶端,那道散发着煌煌天威的紫色敕名!
【大周仙官】!
“未来的我……”
苏秦在心底,用一种近乎于祈求、却又带着绝对命令口吻的意识,向着那条不知延伸至何处的因果长河,发出了最深沉的呼唤:
“做个约定吧……”
“保护好他们……”
“我要他们……”
苏秦猛地睁开双眼,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爆发出了一团仿佛能点燃整个世界的恐怖精芒:
“全!都!活!!!”
轰——!!!
伴随着苏秦这声无声的怒吼落下。
他彻底放弃了对识海的防守。
他不再抗拒那道从【大周仙官】敕名中涌出的、带着无穷无尽毁灭与造化之力的恐怖灌输!
他全身心地,将自己这具通脉九层圆满的躯壳,彻底敞开,去迎接那属于未来时间线上、那个不知何等境界的“自己”!
“嗡——!!!”
就在苏秦放弃抵抗的下一个瞬间。
一股完全超越了二级院认知极限、超越了这方“青云养灵窟”规则承载上限的恐怖气息。
从苏秦的体内,以一种犹如超新星爆发般的姿态。
猛然爆发!!!
升华!
质变!
那原本单薄的青衫,在此刻仿佛被镀上了一层由纯粹法则编织的神辉。
苏秦悬浮在半空中。
他的双眸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清澈,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犹如深渊般浩瀚、仿佛能洞穿万古岁月的绝对漠然。
他微微低下头。
俯视着下方那些正张开血盆大口、咆哮着冲锋的养气境凶兽。
那眼神。
就像是在看一群,微不足道的蝼蚁。
宛若——
神明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