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闹翻天吧!”
“让这既定的历史……”
“彻底改写!”
随着苏秦这句轻蔑而淡漠的话语在荒原上空炸响。
他那一袭青衫,在数百名村民震撼的目光中,犹如一颗逆行而上的流星,悍然扎入了那片孕育着无尽死亡的灰色雾霾深处。
下一息。
“轰——!!!”
一股极其纯粹、甚至无法用言语去描述的璀璨极光,从那雾霾的极深处轰然爆发。
那光芒瞬间吞没了苏秦的身影,也吞没了那些刚刚探出头来的养气境妖兽。
它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蛮横地撕裂了那方天地的底层规则,将整个“真实历史时间线”的云镜画面,彻底渲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白昼!
再也看不清分毫!
……
天鉴阁顶层。
原本寂静得只能听见铜漏滴水声的屋内。
“砰!”
一张由百年沉香木雕琢而成的太师椅,被一股猛然爆发的真元直接震退了半尺,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一直端坐于主位、闭目养神的顾长风。
豁然站起!
他那张向来古井无波、仿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面容上,此刻布满了极其罕见的凝重。
他死死地盯着半空中那面只剩下刺目极光的云镜,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发抖。
“怎么可能……”
与此同时。
坐在圆桌旁的丁毅、徐黑虎、谢舟三位九品人官。
也几乎是在顾长风起身的同一时间,赫然站起!
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没有说话。
但就在这短暂的目光交汇中,他们都从彼此的眼底,看到了一种足以颠覆他们数十年官场认知的骇然。
一丝极其荒唐、却又在此刻显得无比真实的猜测,如同野草般在他们的心底滋长……
“言出法随。”
“一语定生死,一念改天象。”
“这不是什么秘法透支,也不是什么法宝的威能。”
“这是……神权!是实打实的大道果位!”
这三个在地方上呼风唤雨的大人物,此刻只觉得喉咙发干,脊背发凉。
他们比谁都清楚,“青云养灵窟”的隐藏规则是什么。
那是一个需要牺牲取舍、利用《穿心刺》在生与死的夹缝中窃取一线生机的死局。
可现在。
那个叫苏秦的少年,根本没有按照他们既定的剧本走。
他没有去刺穿任何一个村民。
他选择了掀翻这整张棋盘!
他要用一种绝对暴力的姿态,去硬撼那“不可力敌”之天灾!
而更让人感到战栗的是……
他身上此刻爆发出的那股力量。
那股让三位九品人官的神魂都感到隐隐亲和的同类气息……
那分明是……
仙官!
一位真正入驻了果位、掌握了天地权柄的大周仙官!
天鉴阁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坐在右侧的冯教习和彭教习,虽然没有像这四位大人物那样失态地站起来,但两人那僵硬的坐姿和微微发白的脸色,也早已出卖了他们内心的慌乱。
冯教习人老成精。
他当然看出了顾长风和三位人官的震动。
他也隐隐猜到了一些这四人心中所想的那个可怕念头。
但……
“这怎么可能呢?”
冯教习在心里摇头,试图用自己几十年的教学经验来否决这个荒谬的猜测。
“他才是个不到二十岁的新生啊!
通脉九层已经是妖孽中的妖孽了,怎么可能能召唤仙官虚影?”
“一定是某种极其罕见的禁忌秘术!对,一定是这样!只是代价极大,燃烧了生命潜能罢了!”
冯教习深吸了一口气。
他是个商人本性,最怕的就是这种超出掌控的变数。
他试图用一种看似合理、能让大家都下得来台的解释,去缓解这阁内几乎要凝固的死寂。
他强行挤出一丝微笑,看向主位上的顾长风,缓缓开口道:
“恭喜顾教习了……”
“这第二次月考中,就筛选出了一名,能够在那等绝境下让灾民活下来的人才。”
冯教习顿了顿,指着那面白茫茫的云镜,语气中带着几分故作的轻松:
“这苏秦……虽然行事鲁莽了些,但实力确实惊人。”
“想必他这般拼命,也是为了拖延时间。
等他力竭退回城墙,只要使用《穿心刺》刺穿一名灾民……”
“他就能顺理成章地通过隐藏考核了。”
“这第一名,他当之无愧啊。”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
在冯教习看来,苏秦现在的爆发不过是垂死挣扎,最终还是得回归到“牺牲一人”的规则路线上来。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符合常理的剧本。
然而。
天鉴阁内,没有人理他。
顾长风依旧死死地盯着那面云镜。
丁毅、徐黑虎、谢舟三人的脸色,不仅没有因为这番“宽慰”而有所缓和,反而变得愈发凝重。
他们看冯教习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对真正力量一无所知的井底之蛙。
“穿心刺?”
谢舟那双没有眼白的阴阳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讥诮。
他很清楚,那股刚刚从云镜中透出的气息,那是能够直接改写生死簿、连他这个城隍都要退避三舍的绝对神权。
拥有这等力量的存在,还需要用那种低劣的手段去通关一个五品灵筑的考核?
他要做的,是抹平那场天灾!
是强行扭转那段已经被定格的历史!
顾长风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去看冯教习那张有些尴尬的笑脸。
这位三级院的大能,那张素来冷漠的脸庞上,此刻竟浮现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
他转过头,看向了坐在那里、自始至终都没有挪动过半分的罗姬。
“事到如今……”
顾长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呢喃着,像是在对罗姬说,又像是在对这天地间的某种冥冥意志宣告:
“考核……”
“已经不重要了。”
这三个字一出,冯教习和彭教习的心头猛地一震。
不重要了?
这可是耗费了无数资源、布下通天大局的筛选啊!
怎么就不重要了?
顾长风没有理会旁人的惊诧,他继续说道,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极其罕见的急迫:
“事发突然,这变数超出了我的推演。”
“我本体过来,已然来不及了……”
顾长风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罗姬:
“我不知道……”
“这位借助敕名因果、跨越时空而来的、来自未来的‘仙官’……”
“能否以通脉境的肉壳,承载住那股改写历史的伟力,最终大获成功……”
“但!”
顾长风的话音猛地拔高,一股决绝的气势从这具分身上轰然爆发:
“若是让我见到半分希望……”
“我都会毫不犹豫地,耗尽这座分身全部的力量,去助他一臂之力!”
“去帮他,稳住这灵窟那即将崩溃的底层规则!”
这番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耗尽分身力量?
三级院教习的分身,其蕴含的道蕴与真元,足以碾压在场除了罗姬外的所有二级院教习!
而他,竟然心甘情愿地,要将这股力量作为燃料,去成全一个新生的疯狂举动?!
顾长风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撼。
他顿了顿,看着罗姬,那张向来没有表情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个极其郑重的微笑。
“罗姬……”
顾长风轻声说道,语气中透着一股子看透了因果宿命的笃定:
“未来已定……”
“所以,现在必成。”
“他既然在未来能登临那个位置,就说明他今日的举动,必定是一条通天大道!”
顾长风双手交叠,对着这位当年自贬于二级院的老同僚,深深地行了一个平辈大礼:
“提前恭祝你……”
“教出了这百草堂的,第二位……”
“正统的大周仙官。”
第二位!
正统的,大周仙官!
这几个字,在天鉴阁的最高处回荡,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丁毅、徐黑虎、谢舟三人,微微晃神,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被彻底击碎。
顾长风证实了他们的猜测!
那个在云镜中大开杀戒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越阶爆发。
那就是仙官!
是借了未来仙官之力的苏秦!
面对着顾长风这极其郑重、又极其由衷的祝福。
罗姬端坐在木椅上。
他那张犹如枯木般的脸上,没有因为这等泼天的荣耀而生出半分得色。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顾长风。
然后,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非我之功。”
罗姬的声音干涩、平淡,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客观事实:
“我只是在这个院子里,讲了一些最基础的法理。”
“能走到哪一步,能借来多大的力……”
“那是,他自己的本事。”
罗姬没有去居功,也没有去否认。
他只是用这种最符合百草堂规矩的方式,承认了苏秦的强大,也维护了苏秦的独立。
面对着罗姬的谦让,顾长风不以为意。
他知道罗姬就是这个性格。
不居功,不贪墨,只认死理。
但也正是因为这份纯粹,他才能教出这等妖孽。
就在顾长风准备转身,将自己的全部力量注入灵窟阵盘之时。
“咔——咔嚓——”
一阵极其细微,却又让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突兀地在天鉴阁内响起。
这声音,并非来自屋内的任何实物。
而是来自……
半空中。
顾长风和三位人官的目光,猛地一凝,齐刷刷地望向了那面属于苏秦的、被极光充斥的云镜!
在那刺目的白光之中。
一道极其细微的黑色裂纹,从云镜的边缘,缓缓蔓延开来!
紧接着。
第二道,第三道……
“嗡——!!!”
一股极其狂暴的、甚至透着一丝混沌毁灭气息的震动,顺着那面云镜,毫无保留地传递到了整个天鉴阁!
“这……这是怎么回事?!”
彭教习惊呼出声,她猛地抓住桌沿,才勉强稳住身形。
不仅是天鉴阁。
此时此刻,整个青石演武场上。
那另外六百多面正显示着其他学子考核画面的云镜,也在这股震动的影响下,开始了剧烈的摇晃!
画面扭曲,灵光紊乱。
“天呐!地在晃!”
“发生什么事了?阵法出问题了吗?!”
演武场下方的观礼台上,那些原本还在关注各自熟人成绩的散修和老生们,此刻全都惊恐地叫喊了起来。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
这不是普通的地震。
这是那座庞大无比的、自成一界的【青云养灵窟】,正在这股不可名状的力量冲击下……
颤抖!
甚至,是濒临崩溃的边缘!
“他……”
顾长风死死地盯着那面布满裂纹的云镜,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闪烁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
“他竟然真的……”
顾长风轻声呢喃着,声音都在发颤:
“硬生生地,在那必死的历史线上……”
“撕开了一线生机……”
他没有去管那即将崩溃的阵法。
他只是缓缓转过头。
目光在那三位神色大变的人官脸上,依次扫过。
丁巡检,徐典史,谢城隍。
顾长风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丝极其诡异、甚至带着几分疯狂的浅笑。
他看着这三位大周仙朝在地方上的实权代表,语气中透着一股子不可抗拒的压迫感:
“三位大人……”
“我之前...本只打算筛选第二关的人选...”
“九关过后,方才尝试改变那片历史。”
“现在看来,我之前的准备,还是太保守了。”
“恐怕这次……”
顾长风指了指那面即将炸裂的云镜:
“这善后工作,比我预想中的……”
“要大得多啊。”
这番话。
让丁毅、徐黑虎、谢舟三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他们望着那颤抖着的青云养灵窟,感受着那股越来越狂暴、甚至隐隐透着一股子煌煌官威的气息泄漏。
三位在地方上呼风唤雨的九品人官,在这一刻,皆是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谢舟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挤出一抹苦涩笑容。
他摇了摇头:
“谁曾想……”
“在这二级院,在这群连品级都没入的毛头小子待的象牙塔里……”
“竟然,真的能见到同僚……”
而且,还是一位只用通脉境躯体,就引动未来果位之力,强行篡改一界历史的……怪物同僚!
徐黑虎那犹如恶狼般的眸子里,此刻也敛去了所有的凶光。
他看着那片刺目的极光,作为掌管刑狱、最重法度的典史,他给出了一个极其客观、也极其震撼的评价:
“言灵之力,言出法随……”
“一言禁法,一言禁生。”
“这等对底层规则的绝对掌控。”
“这必是入驻了高阶果位,掌握了实打实官印的大周仙官,才能施展的手段啊……”
丁毅站在案几旁,双手按着刀柄。
他的目光,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灵光,仿佛看到了那个在兽潮中逆冲九霄的青衫少年。
他想起了前几日,在流云镇司农衙门前,自己抛出【灾伤勘验吏】的肥缺,却被对方一句“我要做官”干脆利落拒绝的场景。
那时的他,虽然欣赏,但心底未尝没有一丝觉得对方“年少轻狂”的哂笑。
可现在。
“苏秦……”
丁毅在心底轻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复杂的弧度:
“我,小觑了你啊。”
他原以为自己给的筹码已经足够重。
但人家,早就已经站在了一个他连看都看不清的高度。
“今日过后……”
丁毅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
一旦苏秦从这灵窟中活着出来。
这个名字,将不再仅仅局限于百草堂,也不再仅仅局限于这小小的二级院。
“整个惠春县……”
“哪怕是包括那位即将高升的赵县尊在内……”
“何人,不识君?”
听着三位人官的呢喃与感慨。
顾长风没有再理会他们。
他缓缓转过身。
那具原本凝实的白衣分身,在此刻,竟然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燃烧了起来!
白色的火焰,没有温度,却带着一股纯粹到了极致的神魂之力。
他整个人,化作了一道流光。
没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半点的迟疑。
向着天空中那面布满裂纹、即将彻底崩溃的云镜,悍然冲去!
他要兑现他的承诺。
他要用这具分身的全部力量,去稳住这灵窟的规则壁垒,去给那个在历史长河中搏命的少年,撑起最后的一道防护网!
在身形彻底没入云镜的前一息。
顾长风那缥缈却又充满力量的声音,从虚空中传出。
留给了在场所有人,一句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话语:
“诸位……”
“若他出来,替我和他说声。”
“我顾长风……”
“在三级院,等他!”
......
青云养灵窟内。
灰暗的天幕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用力扯动,泛起了一层层肉眼可见的剧烈褶皱。
大地不再只是随着兽潮的奔腾而颤抖,而是发出了一种仿佛是从地心深处传来的、濒临崩溃的沉闷悲鸣。
“发生了什么?”
叶英站在一座由坚硬青石临时构筑的高台上。
他手中的折扇早已被收起,那张向来和气生财的圆脸上,此刻写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