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属于未来仙官的、那种俯视众生的深邃,也在渐渐地从他的眼底剥离。
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幅正在被岁月快速风化的画卷。
身形,开始变得有些模糊、透明。
“他要走了。”
观礼台上,蔡云看着这一幕,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知道,这种跨越时空借用力量的逆天神通,其反噬与消耗必然是极其恐怖的。
能支撑这短短的几柱香时间,已经算是这【大周仙官】敕名的底蕴深不可测了。
“一刻钟……”
“这最后的一刻钟,他会做什么?”
陈鱼羊把玩着手里的瓜子壳,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
他知道,对于一个刚刚改写了历史、手握无上神权的存在来说。
哪怕只剩下一刻钟,也足够他在这二级院里,留下一些足以震动后世的余韵。
然而。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半空中那个身形已经开始虚化的青衫少年。
他并没有去动用那剩余的力量,去向那些曾经轻视他的人立威。
他也没有去开启那些因为村民馈赠而堆积如山的宝箱,去收割那些令人眼红的资源。
他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用一种极其温和、甚至带着几分眷恋的目光。
看着下方。
看着那两百个,因为他的“一念”,而真真切切地从历史的长河中,被硬生生地拉回现世的——
凡人。
那是一个个沾满泥土、面带菜色、却又无比鲜活的生命。
他们在虚实交错中渐渐凝实。
他们呆滞地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
看着身边那个本该被妖兽撕碎、此刻却还能喘着热气的亲人。
“活了……”
王有财跪在泥地里,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二牛那温热的脸颊,老泪纵横:
“咱们……都活了……”
这种从极致绝望中被强行拽回人间的狂喜,让他们甚至忽略了头顶上那个正在渐渐消失的“神明”。
苏秦没有去打扰这份属于他们的喜悦。
他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这个在现实时间线里,注定会被兽潮抹去的村落。
因为他的“不守规矩”,因为他的“执拗”。
在这个独立开辟的灵窟世界里。
留下了一颗名为“生机”的种子。
“这,便足够了。”
苏秦的嘴角,再次勾起了一抹极其浅淡的笑意。
这一次的笑容里,没有了那种属于未来仙官的漠然。
而是透着一种独属于那个在丁字三号外舍里苦修三年、在苏家村田头许下诺言的、十九岁少年的——
纯粹。
“嗡……”
随着最后一丝紫金光芒的消散。
苏秦的身影,彻底融化在了那片灰暗的天幕之中。
只留下了这演武场上,那还在不断从虚返实的村民们,以及那满地散落、却无人敢去触碰的刺目宝箱。
“嗡——”
一阵接一阵低沉且密集的法则震颤声,从那破碎的云镜残骸中传出。
那些如雪花般洒落的光粒,并没有随着苏秦的离去而熄灭。
相反,它们在接触到青石板的瞬间,化作了一道道扭曲的虚空裂缝。
紧接着。
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
原本只站着两百名灾民的空地上,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甚至可以说是喷涌的速度,不断地“吐”出人影。
一个、十个、百个……
起初,只是一些衣衫褴褛的精壮汉子和抱着孩童的妇人。
渐渐地,连那些原本因为年老体衰、在历史线中早就倒在逃荒路上的老人,甚至是一些连面容都模糊不清的残魂虚影。
都在这股沛然莫御的造化生机下,被强行从死亡的深渊中拉扯了出来。
由虚化实。
血肉重塑。
短短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那足以容纳数千名学子同时操练的、宽阔无比的青云演武场。
竟然,被这源源不断涌出的人潮,给生生填满了!
甚至开始变得拥挤,人挤着人。
粗略看去。
几千!
甚至……上万!
这等规模的人口,已经远远超出了一场二级院月考所能容纳的“背景板”极限。
这分明是一整个在历史天灾中被彻底抹除的庞大乡镇!
“活了……我真的活了?”
人群中。
一个原本胸口还残留着被利爪撕裂幻痛的壮汉,呆呆地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又摸了摸身旁同样一脸茫然的妻子。
两股截然不同的记忆,在他们的脑海中疯狂地冲撞、交织。
一团记忆,是灰暗的。
是漫天盖地的兽潮,是无法阻挡的死亡。
是亲人被凶兽咀嚼的惨叫,是自己被撕裂神魂的极致痛苦。
那是他们原本注定的宿命。
而另一团记忆,却是明亮的。
是那个站在城墙外、负手而立的青衫少年。
是他一言定生死,让那上万头不可力敌的凶兽在瞬间化作齑粉。
是他以一己之力,将那必死的血色地狱,硬生生地翻转成了风平浪静的人间。
那是……
“仙官老爷……”
那壮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混着泥土,顺着脸颊疯狂地流淌下来。
他没有去寻找那道已经消失的身影,而是朝着刚才苏秦站立的虚空方向,重重地磕了下去:
“谢仙官老爷救命之恩!”
“谢青天大老爷活命之恩啊!”
这声嘶吼,就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冷水。
上万名刚刚从生死边缘走过一遭、脑海中融合了双重记忆的灾民,在这一刻,彻底绷不住了。
他们哭着,喊着。
没有恐惧,只有那种真真切切体会到“活着”的狂喜,以及对那个将他们从地狱里捞出来的青衫仙官,最纯粹、最极致的感恩。
“嗡——”
肉眼不可见的金色愿力,从这上万人的头顶升腾而起。
那不再是之前那种如丝如缕的微光。
而是化作了一片浩瀚的金色云海!
这股愿力之纯粹、之庞大,甚至让这青云山的护山大阵都发出了一阵不堪重负的哀鸣。
它们在半空中汇聚成洪流,没有丝毫停留,径直向着远处。
向着刚才苏秦消失的那个方向……
呼啸而去!
……
寒风穿堂而过。
三位手握实权的九品人官,看着下方那黑压压、哭声震天的人潮,看着那股连他们这等仙官都感到心悸的愿力洪流远去。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上万名本该在阴司销账的亡魂,被硬生生地塞回了阳间,还塑了肉身。”
谢舟那张向来如死人般苍白的脸上,并未流露出太多的失态,只是眼底的鬼气在缓慢地翻滚着。
他转过头,看向原本顾长风分身端坐的主位,声音依旧阴冷,却透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刻板:
“这因果,这业障……”
“顾教习这盘棋,下得太大了。这是彻底……捅破了天啊。”
作为掌管流云镇轮回秩序的城隍,他太清楚这上万人的复活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是阴司账册的一笔烂账,更是对整个大周仙朝现行户籍法度的一次蛮横践踏。
若是处理不当,引来上层法网的自查,在场的几人都要吃挂落。
站在谢舟身旁的徐黑虎,同样面色冷峻。
这位掌管刑狱的典史,双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他看着下方那密密麻麻的生灵,沉吟了片刻,开口道:
“顾教习……想必也是始料未及吧。”
徐黑虎的声音很沉,透着一股子官场老手在面对突发变局时的冷静分析:
“他布下这青云养灵窟,原本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在二级院这群尚未定性的学子里,筛选出能过第二关、心性坚韧的天才。”
“至于那彻底改写历史、逆转生死、大规模拉回亡魂的手段……”
徐黑虎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隐晦的忌惮:
“那是连我们这些九品人官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禁忌。”
“按照顾教习的推演,那起码得是第九关过后,真正进入了三级院的核心序列,甚至半只脚踏入果位的大修,才有资格去尝试的事情。”
“可谁能想到……”
徐黑虎转过头,与谢舟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这个看似只能在‘象牙塔’里种种地、背背法诀的新生。”
“竟然直接召唤了未来的仙官之身。”
“硬生生地……将这件本该在数年后才有可能完成的壮举,在今天、在这个月考的考场上……”
“提前给办成了。”
这是降维打击。
这更是对顾长风那套严密筛选逻辑的直接掀桌。
听着徐典史和谢城隍的话语。
站在最前方的丁毅,一直没有出声。
这位流云镇的铁面巡检,目光深邃地盯着下方那片还在不断扩张的人潮。
他身上的深青色官服在风中猎猎作响,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并没有像另外两人那般露出过多的惊骇。
反而,透着一股子极其深沉、正在飞速计算着某种庞大政治利益的凝重。
“事态紧急。”
丁毅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等规模的人口凭空出现。”
“已经不是我们三位【九品人官】,能够一言而决的时候了。”
丁毅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过谢舟和徐黑虎:
“阴司的账,刑狱的底,这些都可以慢慢平。”
“但这上万人阳间的吃喝拉撒,户籍田地的划拨,若是处理不好,那就是一场足以引发民变的灾难!”
丁毅的语气斩钉截铁:
“得上报【赵县尊】!”
“这上万人的复活……”
丁毅的眼神微微眯起,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极其隐晦的算计:
“若是安置妥当,这便是一份天大的政绩。”
“恐怕,以后咱们惠春县这三镇九乡的格局……”
“要变成三镇十乡了。”
此言一出,谢舟和徐黑虎皆是心头微动。
三镇十乡!
凭空多出一个乡的建制!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惠春县的版图扩大,意味着税收的增加,更意味着,将会多出一大批从里正到各级书办、甚至可能是一个新的【九品人官】的实权职位!
这对于正处于权力交接、急需政绩来稳定局面的惠春县官场来说,无疑是一块从天而降的巨大肥肉!
“苏秦这小子……”
徐黑虎在心底默默盘算着。
“他不仅自己拿了名次,打破了考核的规则。
他甚至……用这上万人的命,硬生生地给咱们惠春县的官场,砸出了一个足以让所有人升官发财的新盘子。”
这种翻云覆雨、不经意间便能改变一县格局的手腕。
让徐黑虎这位老辣的典史,都感到了一丝由衷的钦佩。
天才,不仅仅是实力强,更是能创造出让所有上位者都眼红的价值。
丁毅没有再多说废话。
事关一乡建制的大事,必须由一县之尊亲自拍板定夺。
他缓缓闭上了双眼。
眉心深处,那方象征着流云镇巡检权柄的九品官印,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暗金色光芒。
他在动用官印的特权,试图越过层层繁琐的驿站通报,直接沟通那远在县衙、坐镇惠春县中枢的【赵县尊】。
天鉴阁内,再次陷入了安静。
谢舟和徐黑虎也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丁毅的沟通结果。
在他们看来,这等天降祥瑞、能够扩充版图的大好事,赵县尊只要权衡利弊,必定会立刻降下敕令,全力配合他们妥善安置这些“新民”。
然而。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
半盏茶的时间。
一炷香的时间。
丁毅紧闭的双眼,不仅没有睁开,他那原本沉稳如山的气息,反而开始出现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凝滞。
“嗯?”
谢舟那双阴阳眼微微一凝,察觉到了不对劲。
就在这时。
丁毅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他那张向来冷硬如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上,并没有浮现出什么惊慌失措的表情。
但他的眉头,却深深地锁在了一起,透着一股子极其凝重的肃杀之气。
“怎么回事?”
徐黑虎察觉到丁毅的异样,沉声问道。
丁毅没有立刻回答。
他那双犹如鹰隼般的眸子,看着虚空,目光深沉如渊。
良久。
丁毅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平稳中透着一股子冷厉,仿佛在陈述一个极其棘手的战报:
“联系不上赵县尊。”
这句话一出,谢舟和徐黑虎皆是眼神微变。
“联系不上?”
徐黑虎的声音并没有拔高,但语气中的锐利却丝毫不减:
“县尊大人的官印乃是一县气运之中枢,只要他还在惠春县的地界上,哪怕是闭死关,官印之间的加急沟通也绝不可能被屏蔽。”
“除非……”
谢舟的鬼气在周身缓缓翻滚,吐出了那个最直观的猜测:
“除非县尊大人的官印,被某种更高维度的力量强行隔绝了。”
“不。”
丁毅摇了摇头,打断了谢舟的猜测。
他看着两人,那眼神中的凝重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愈发深沉。
“官印的感应还在,说明县尊大人并未切断联系。”
丁毅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神念触及到那方县尊大印时,所感受到的那种诡异波动,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
“但……”
“赵县尊的气息,极其诡异。”
“那感觉……”
丁毅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股子仿佛窥见了某种天地大秘的冷峻:
“和刚才苏秦召唤未来之身时,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跨越了岁月长河、颠倒了因果逻辑的气息……”
“极其类似!”
“赵县尊他……”
丁毅的声音压得极低:
“似乎,也陷入了某种……时空乱流的状态!”
天鉴阁顶层,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徐黑虎和谢舟互相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骇。
他们都是在大周官场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油条。
他们太清楚,这等涉及“时空法则”的异象,绝对不是什么巧合。
为什么?
偏偏那么巧?
就在苏秦动用【大周仙官】的敕名,召唤了未来时间线的自己,强行改写了这方天地的历史,引动了无尽时空因果的反噬之时。
远在县城、高高在上、甚至即将高升青云府的赵县尊。
竟然也在这同一时刻,陷入了这种极其罕见的“时空乱流”状态?
这二者之间,难道真的只是一种毫无关联的偶然吗?
“而且……”
丁毅看着两人,抛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细节:
“你们别忘了。”
“苏秦在消失之前……”
“曾亲口说过。”
丁毅的脑海中,回放着刚才半空中那袭青衫离去时的画面。
那双幽青色的、透着无尽岁月沧桑的眸子。
那句平淡如水、却仿佛能斩断一切宿命的低语。
“‘我不叙旧了……我的时间不多了。’”
“‘还剩下……一刻钟。’”
丁毅重复着这句话,声音里透出一股子深深的思索。
他看着谢舟和徐黑虎,提出了那个让三位实权官员都感到一丝莫测的问题:
“他这最后的一刻钟……”
“放着这满地的宝箱不要,放着这上万名灾民不顾……”
“他,准备去干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立刻回答。
但天鉴阁内的三位九品人官,却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转过了头。
他们的目光,越过了青云山的迷雾。
越过了流云镇的万家灯火。
径直地,投向了那个代表着惠春县最高权力中心的方向。
县城。
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