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静了。
那股因为“青云养灵窟”规则被强行撕裂而产生的空间震荡,终于彻底平息。
一刻钟。
对于修仙者漫长的岁月而言,这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须臾。
但对于此刻目光死死锁定在演武场上空那面层层碎裂的水镜上的诸位大能来说。
这短短的一刻钟,却比他们经历过的任何一场生死搏杀,都要来得漫长、煎熬、且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未知。
“嗡——”
水镜之中,原本因为苏秦离去而显得有些空荡的天际,忽然荡开了一层肉眼可见的虚空涟漪。
那股让丁毅、谢舟等人都感到战栗的、属于未来仙官的深邃气机,再次降临!
只不过。
这一次的降临,并没有伴随着那等足以碾碎一切的煌煌天威。
相反,它显得极其微弱,甚至透着一股子强弩之末的虚浮。
“回来了!”
彭教习那沙哑的声音最先响起,她紧紧地盯着碎裂的水镜,干瘪的双手死死地抠住桌沿。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一袭青衫的身影,从那虚空涟漪中跌跌撞撞地浮现。
他没有再像离去时那般负手踏空、睥睨天下。
苏秦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
那股从未来借取的庞大力量,显然已经达到了他这具通脉九层肉身所能承载的绝对极限,甚至已经开始反噬。
他刚刚在半空中显露出身形,整个人便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的断线风筝,直直地向着下方的青石广场坠落而去!
“苏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白交织的光芒,瞬间从下方的人群中冲天而起。
是尚枫。
这位形同枯木的百草堂二师兄,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强提着因为在灵窟中透支《回春法》而几近枯竭的真元,催动《枯荣诀》,化作一张巨大的藤网,稳稳地托住了下坠的苏秦。
“砰。”
一声闷响。
尚枫接住苏秦,双脚落地时,被那股残存的下坠力道震得连退了三步,嘴角溢出了一丝刺目的鲜血。
但他没有去管自己的伤势,而是立刻低头探查苏秦的脉搏。
“怎么样?”
一旁的叶英和祝染也快步围了上来,两人的脸上都带着毫不掩饰的焦急。
“真元枯竭,神魂透支到了极限。”
尚枫松开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张死寂的脸上,罕见地闪过一丝后怕:
“万幸,道基未损。”
“他……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之中。”
听到“道基未损”四个字,叶英紧绷的肩膀才猛地松弛下来。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喃喃道:
“这就好……这就好。”
“这小子,真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演武场上,因为苏秦的昏迷,引发了一阵小规模的骚乱。
但。
无论是那些关切的同门,还是那些在远处观望的散修,很快便发现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现象。
苏秦虽然昏迷了。
他虽然失去了所有的意识和真元波动。
但是!
在这演武场的上空。
在那数万名死而复生的灾民头顶。
那股由他们最纯粹的感恩、最狂热的信仰所凝聚而成的金色愿力洪流。
非但没有因为苏秦的倒下而有丝毫的减弱。
反而。
就像是决堤的江海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以一种更加疯狂、更加汹涌的姿态。
源源不断地、疯狂地向着昏迷中的苏秦,冲刺!堆叠!
“哗啦啦——”
那是愿力浓郁到实质化后,发出的犹如海浪拍岸般的潮汐声!
金色的光芒,将苏秦那苍白的脸庞映照得神圣不可侵犯。
他识海深处的那株【万愿穗】,虽然没有被他主动催动,但在这等海量愿力的强行灌注下,依然在进行着某种潜移默化的、极其恐怖的蜕变。
天鉴阁顶层。
看着这一幕。
一直沉默不语的彭教习,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泛起了一层猩红的血丝。
她死死地盯着那金色的愿力洪流,粗糙的手指在木桌上划出几道深深的白印。
那是嫉妒。
是任何一个在二级院苦修数十年、甚至连这等愿力的万分之一都未曾见过的老辈修士,在面对这种不讲道理的造化时,最本能的眼红。
“如此多的愿力……”
彭教习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她转过头,看向坐在圆桌左侧的那三位大周人官,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极其隐晦的煽动:
“这是否……有些逾越了?”
逾越。
这两个字,在修仙界,尤其是涉及到“神权”、“愿力”的层面,是一个极其敏感、甚至足以定人生死的词汇。
《万愿穗》之术,本就是脱胎于南荒的“淫祀”邪法。
虽然经过罗姬的去芜存菁,去掉了那股子邪性,加上了【养望】的门槛,将其洗白成了正统的灵植大术。
但。
这门法术的本质,依然是擦着大周法网的红线在走。
在大周仙朝,唯有受到朝廷册封的仙官、城隍、土地,才有资格堂而皇之地享受这等规模的香火愿力。
一个连官印都没有、只是在二级院挂了个“天元”虚名的新生。
却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毫无顾忌地、被动地鲸吞着上万人的信仰!
这算什么?
这若是放在平时,放在这三位最注重规矩和法度的九品人官面前。
这妥妥的就是“聚众敛念,图谋不轨”的淫祀铁证!
是必须立刻出手镇压的异端!
彭教习的这番“提醒”,不可谓不毒辣。
她是在用大周的铁律,去试探这三位人官的底线。
只要这三人中,有任何一人在这庞大的利益和规矩面前动了念头,开口定个“逾越”的罪名。
那么苏秦此刻所获得的一切造化,都将瞬间化作催命的毒药!
然而。
面对着彭教习这句绵里藏针的诘问。
丁毅端坐在太师椅上,目光平视前方。
徐黑虎双手按刀,犹如一尊黑铁铁塔。
谢舟微微垂着眼帘,那一双阴阳眼中,波澜不惊。
这三位在流云镇说一不二的实权人官,此刻。
就像是集体聋了一般。
他们对彭教习的话,置若罔闻。
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没有呵斥,没有反驳,甚至没有去解释哪怕半个字。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这等沉默的态度,让彭教习那张干瘪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终于明白了。
既然是擦边的灰色地带,那便自然是——可管,可不管。
全看那掌握着解释权的人,心里是怎么衡量的。
若是面对一个毫无背景的底层散修,这上万人的愿力,就是他秋后问斩的催命符。
但……
面对着眼前这个,刚刚用行动证明了自己,在未来注定会成为他们同僚,甚至极有可能爬到比他们还要高的位置的——【大周仙官】!
这三位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又怎么可能会去多管这等闲事?
规矩,是用来约束弱者的。
当一个人展现出了能够打破规矩的价值时。
那些制定和维护规矩的人,自然会选择——视而不见。
“呼……”
就在这令人尴尬的死寂中。
丁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是在极力平复着某种刚刚经历过巨大冲击后的心悸。
他没有去理会彭教习的难堪。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徐黑虎和谢舟,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震动:
“赵县尊……”
“批下敕令了!”
轰!
这句话,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瞬间将天鉴阁内刚才那种微妙的氛围炸得粉碎。
徐黑虎和谢舟同时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丁毅。
“批了?!”
徐黑虎的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八度:
“一刻钟前,赵县尊还陷入那诡异的时空乱流中,根本联系不上……”
“怎么这一刻钟过后,他不仅联系上了,还直接光速批了敕令?!”
谢舟那双没有眼白的阴阳眼,此刻也眯成了一条缝,鬼气在眼底疯狂翻滚。
他们都是官场老手。
这种前脚还失联,后脚就极其反常地、不经任何问询和扯皮,直接下达敕令的举动。
太不寻常了。
这其中,必然有着某种极其可怕的因果联系。
“那消失的一刻钟……”
谢舟声音沙哑,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问道:
“县城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丁毅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的脸色极其凝重:
“县尊大人在官印传讯中,没有提只言片语。”
“但……”
丁毅深吸了一口气,迎着两人探寻的目光,缓缓道出了那道敕令的具体内容:
“这道敕令。”
“非同小可。”
丁毅站起身,走到窗前,俯视着下方那上万名还在源源不断向苏秦贡献愿力的“新民”。
“县尊大人下令。”
“将这上万名死而复生之民,就地安置。”
“另立一乡!”
“设于青河乡旁,将苏家村及周边数十里未开垦之荒地,尽数划拨,归入此乡之建制。”
三镇十乡!
这个在半个时辰前,还只是丁毅脑海中一个极其大胆的政治构想,此刻,竟然被赵县尊以红头文件的形式,彻底砸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徐黑虎和谢舟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底的狂喜。
这可是实打实的开疆扩土之功!
有了这个新乡的建制,他们这些在流云镇苦熬多年的老伙计,年底的政绩考核绝对是甲上,升迁指日可待!
“赵县尊这次,倒是极其爽快。”
徐黑虎咧嘴一笑,那张犹如恶狼般的脸上露出一抹兴奋:
“那这新乡……”
“县尊大人可曾赐名?”
大周仙朝,凡立新乡新镇,皆需上报府城,由上官核定地势风水,赐下名讳。
这不仅是个代号,更关乎着一地未来的气运走向。
听到这个问题。
丁毅那挺拔的背影,微微僵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徐黑虎和谢舟。
那双向来冷硬、仿佛什么事都不会让他动容的眸子里,此刻,却浮现出了一种极度复杂的神色。
“赐了。”
丁毅的声音,在天鉴阁顶层幽幽响起,仿佛带着某种跨越了常理的魔力:
“此乡……”
“名为,【苏秦乡】。”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徐黑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谢舟那翻滚的鬼气,也在这一刻,如同被冻结的死水,停滞了所有的流转。
坐在旁边的罗姬、冯教习、彭教习,更是如遭雷击,瞪大了双眼。
“苏秦乡?!”
谢舟沉默了良久,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于荒谬的不敢置信:
“以……以人名,命名一乡?!”
大周仙朝立国八百载。
惠春县三镇九乡,青河乡、黑水镇、流云镇……
哪一个不是以山川河流、地势风貌来命名的?
这是规矩,是承载天地气运的传统。
以活人的名字去命名一方水土,去承受那一乡百姓世世代代的香火与呼唤。
这等殊荣,这等逾制的恩宠。
别说是一个二级院的学子。
就是那些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封妻荫子的当朝大员,也大多没有资格享受这等堪称“封神”的待遇啊!
“这……这真的是赵县尊的敕令?”
谢舟那张苍白的脸庞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其失态的表情:
“他疯了吗?”
“这等越权的赐名,若是报到府城,上面怪罪下来,他这头顶的乌纱帽还要不要了?!”
丁毅站在窗前。
他听着谢舟的质疑,半晌没有说话。
良久之后。
他才极其缓慢地,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
“这的确,是赵县尊的敕令。”
丁毅转过身,看着那三位震惊到失语的同僚,语气中透着一股子连他自己都觉得胆寒的深意:
“而且,县尊大人还在传讯中,特意嘱咐了一句话……”
丁毅顿了顿,将那句在官场逻辑里显得极其诡异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出来:
“县尊说……”
“这,亦当是这些死而复生的民,所希望的。”
“若是不信……”
“让我们,可以去问问他们。”
问问他们?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锁,狠狠地叩击在谢舟等人的心门上。
官府立乡赐名,什么时候需要去问一群刚从土里爬出来的泥腿子的意见了?
赵县尊这话,哪里是在解释。
这分明是在……甩锅!
是在用这上万名“新民”的民意,来给自己这道极其荒谬的敕名,找一个合情合理、法网查不下来的借口!
“他怕了。”
谢舟的脑海中,犹如闪电般划过这三个字。
那一刻钟的“时空乱流”,究竟发生了什么?!
赵县尊,那位在惠春县只手遮天、甚至即将高升青云府的大老爷。
竟然被逼得这么一位正统的县尊,放下所有的官场骄傲,捏着鼻子,以上万灾民的民意为幌子,去给一个还未结业的学子,立碑建乡!
“这……这……”
谢舟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战栗。
他没有再犹豫。
作为执掌轮回的城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因果的重量。
既然县尊都这么说了,他必须亲自去确认一下,去堵上这最后的一个程序漏洞。
谢舟直接从椅子上站起身。
他没有动用任何法术。
他只是大步走到天鉴阁的边缘,站在那高高的围栏旁,目光俯视着下方那黑压压的人潮。
他的神念,犹如一张无形的巨网,瞬间笼罩了演武场上那上万名刚刚死而复生的村民。
他没有去问所有人。
他将神念,精准地锁定在了人群最前方,那个正跪在地上、老泪纵横的汉子身上。
王有财。
这位苏家村的副村长。
“王有财。”
谢舟那阴冷、威严,透着九品城隍神权的声音,直接在王有财的识海深处炸响。
王有财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他虽然看不见天鉴阁顶层的谢舟,但他能感受到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
那是他作为一个凡人,在面对真正执掌生死的神明时,本能的敬畏。
“草……草民在。”
王有财颤巍巍地趴伏在地上,声音发抖。
“本官问你。”
谢舟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情感波动,犹如法庭上的判官:
“尔等本是不该存在于现世之人,过往之命数,已然在兽潮中消逝。”
“如今……”
谢舟顿了顿,将那句极具诱导性的话,抛了出去:
“县尊大人念尔等死而复生,实属不易。
欲在苏家村旁,另划荒地,为尔等建乡立户,重获新生。”
“若要归为一乡。”
“尔等……”
谢舟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下方的王有财,声音拔高了八度:
“愿为何名?!”
这个问题,在空旷的演武场上空回荡,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村民的耳中。
王有财趴在地上。
他那张犹如风干橘皮般的脸上,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建乡之喜而露出狂热。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
他看着不远处,那个因为透支过度而陷入昏迷、正被尚枫等人护在中央的青衫少年。
他想起了在那无尽的黑暗中。
那个少年,为了他们这群连名字都不配拥有在史册上的泥腿子。
一人,一剑,面对那不可力敌的兽潮,所发出的那声咆哮:
【“全!都!活!!!”】
“是啊……”
王有财的眼眶红了。
他那双浑浊的眼泪,混杂着泥土,砸在青石板上。
“俺们本是不该存在的人。”
“是村长……是苏秦大人,硬生生地,把俺们从阎王爷的手里,给抢了回来。”
王有财直起了身子。
他没有去看那些高高在上的云端,他只是看着苏秦。
这位形容枯槁的汉子,用尽了他这辈子最大的力气。
扯着那沙哑、干涩,却透着一股子仿佛能击穿一切权威的决绝声音。
大声地吼道:
“草民等人的命,是苏大人给的!”
“若要建乡!”
王有财猛地将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额头瞬间见血,但他却浑然不觉,嘶吼声响彻云霄:
“俺们生生世世!”
“愿为——【苏秦乡】!!!”
这声嘶吼,就像是一颗砸在干柴堆上的火星。
“愿为苏秦乡!”
“俺们的命是村长给的!俺们生是苏家村的人,死是苏秦乡的鬼!”
“愿为苏秦乡!!!”
王二牛、翠花、刘二婶……
两百名最初的王家村村民,上万名被从历史长河中拉回来的流民。
在这一刻。
没有任何人组织,也没有任何人强迫。
他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冲着那个昏迷中的青衫少年。
发出了最歇斯底里、最毫无保留的呐喊!
这一声声呐喊...带动了周围,其他村的村民!
最后...化为了足足上万人的齐声咆哮!
这声音汇聚在一起,犹如一阵席卷天地的狂风,直接震散了青云山上空那终年不散的迷雾!
“轰——!!!”
伴随着这上万人的齐心认同。
天鉴阁顶层。
谢舟猛地后退了一步,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极度的震撼。
他看到了。
不仅是他。
丁毅、徐黑虎、罗姬……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在那上万名村民的头顶。
那股原本还在源源不断向着苏秦涌去的金色愿力洪流。
在这一刻。
因为“苏秦乡”这个名字的正式确立。
因为这上万条鲜活生命对于这个名字毫无保留的信仰!
发生了极其恐怖的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