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
那些金色的愿力,不再是如水流般灌注。
它们在半空中疯狂地压缩、凝聚、交织!
渐渐地。
在那耀眼的金色光芒最中心。
一尊高达数丈、完全由最纯粹的功德与愿力浇筑而成的人形虚影。
缓缓地,浮现了出来!
那虚影的面容,与昏迷中的苏秦,一模一样。
他闭着双眼,宝相庄严,身披一件由万民香火编织而成的无缝天衣。
他静静地悬浮在苏秦的上方。
散发着一股那种只有在真正的庙宇神台上、受了百年香火供奉的神像,才会拥有的——
万法不侵、因果不染的,神圣威严!
“这……”
天鉴阁内。
徐黑虎指着那尊金光璀璨的虚影,手指颤抖得像是在风中风干的枯树枝。
这位掌管刑狱、见惯了生死酷刑的典史,此刻连声音都在打飘:
“这是……”
“功德……金身?!”
......
三天之后。
“痛。”
“好痛!”
骨骼间仿佛被楔入了生锈的铁板,每一寸经脉都像是在被砂纸反复摩擦。
苏秦的意识从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艰难上浮,试图重新掌控这具沉重的躯壳。
呼吸变得极其艰涩,肺腑中每一次空气的吞吐,都伴随着胸腔内肌肉的痉挛。
这不是寻常斗法留下的伤。
这是凡人之躯,强行承载了不属于这个时间节点、不属于这个维度规则的浩瀚伟力后,被彻底透支的本源反噬。
“发生了什么……”
苏秦的思维还处于一种混沌的粘稠状态。
他的记忆,断层在青云养灵窟那片灰暗的荒原之上。
他记得漫山遍野的黑色兽潮。
记得那养气境凶兽的嘶吼。
记得自己放弃了识海的防守,全身心地敞开灵台,去接纳那道由【大周仙官】敕名引渡而来的、属于“未来”的意志。
在那之后。
一切归于虚无。
就像是一具被人借走的提线木偶,他失去了对外界所有的感知。
“未来的我……成功了吗?”
“王有财他们……活下来了几个?”
苏秦的脑海中,断断续续地闪过那两百张面黄肌瘦的脸。
那些在绝境中互相推让着《穿心刺》、宁愿自己赴死也要把活路留给亲人的凡人。
一丝紧迫感,从他尚未完全苏醒的识海深处生出,犹如一根冰冷的针,刺在神经上。
他费力地想要睁开双眼。
眼皮却像是有千钧重。
“醒了!苏秦师兄醒了!”
一道清脆的女声,突兀地在耳畔响起。
这声音里,没有了往日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
反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欣喜,甚至,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如释重负。
苏秦的意识微微一滞。
他认得这个声音。
沈俗。
流云镇首富沈半城的长女,百草堂名副其实的第四席,一个骨子里刻着骄傲、对所有人都不假辞色的世家贵女。
她……叫自己师兄?
苏秦心中泛起一丝疑窦。修仙界达者为先,他拿了八品证书,沈俗唤他一声师兄,在规矩上挑不出毛病。
但这语气,不对。
那是一种放下了所有身段、心甘情愿居于下位的温顺。
他还在试图理清这其中的逻辑。
床榻边,另一道沙哑的声音紧接着响了起来。
“醒了好啊……醒了好啊……”
伴随着一阵衣物摩擦地面的悉簌声,那声音带上了浓重的哭腔,像是一根紧绷了许久、濒临断裂的弦,在此刻终于彻底松懈了下来。
“村长……”
王有财。
苏秦那迟钝的思绪,猛地跳动了一下。
王有财还活着。他就在床边。
这说明,那场不可力敌的兽潮,并没有将他们吞噬。
“有财叔。”
一道略显木讷、却温润平和的声音,在屋内响起,将王有财那近乎失控的哽咽轻轻压了下去。
“我早说了,苏社长本身并没有大碍……只是心神消耗过多,伤了些元气罢了。”
“如今他从昏迷中苏醒,你也该放心,回去休息了吧?”
“你只是个凡人啊……在这守了三天三夜,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身体要紧。”
是崔健。
胡门社里资格最老、向来只认死理的炼器师。
苏秦听着这三人的对话,心头的迷雾却越来越重。
沈俗的“师兄”。
王有财的“村长”。
崔健的“苏社长”。
这三个截然不同的称呼,代表着三种截然不同的身份与势力。
此刻,却如此和谐地交织在这间并不宽敞的屋子里。
他昏迷了多久?
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带着满肚子的疑问,苏秦猛地咬紧牙关,神魂深处强行提起一丝真元,冲开了那沉重的眼皮。
光线顺着竹窗的缝隙落入屋内,有些刺眼。
苏秦微微眯起眼睛,适应了片刻。
视线逐渐聚焦。
入眼处,是青竹幡精舍那熟悉的素色承尘。
他微微偏过头。
床榻的边缘,跪着一个枯瘦如柴的汉子。
王有财那张风干橘皮般的脸上,布满了厚厚的泥垢与泪痕,一双眼窝深陷,布满血丝,正死死地盯着他。
在距离床榻三步远的地方。
沈俗端着一个温着清水的铜盆。
她今日没有穿那件繁复的宫装,而是换上了一身素净的百草堂常服。
这位向来高高在上的师姐,此刻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脚尖前的一寸青砖上,连正眼直视苏秦的动作都没有。
而在屋内的另一侧,崔健负手而立。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下垂。
那是一个下属在面对主官时,最标准的站姿。
“崔师兄……”
苏秦喉咙干涩,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粗砾上摩擦。
他没有去管自己身体的虚弱,直接问出了心中最迫切的问题:
“月考……怎么样了?”
“结束了吗?”
他转动目光,落在那跪在地上的汉子身上:
“有财叔……”
“你活过来了?”
“是用穿心刺……活下来的吗?”
“其他人呢?”
苏秦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问得极重。
他只记得自己在灵窟中放弃了抵抗,迎接了未来的力量。
至于后面的事,他的记忆是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未来的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他更不知道,在那场绝命的规则里,那两百名村民,最终活下来了几个。
是不是承受了那刺穿心脉的剧痛,才换来了王有财的复生?
听到苏秦这接连的疑问。
跪在床边的王有财,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起身。
而是猛地将额头贴在青砖地面上,双手死死地抠着地缝。
“村长啊……”
王有财的声音里,没有半分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任何失去亲人的悲凉。
那是一种将某种信仰刻进骨髓后的虔诚。
“活过来了!”
老泪顺着他那沟壑纵横的脸颊,砸在冰冷的石板上:
“都活过来了!”
“拜您所赐……”
王有财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村里两百号人,全活过来了!”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刻,微微停滞了半息。
全活了。
两百人。
没有减员,没有死伤。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未来的自己,根本没有去遵守顾长风定下的那个“用穿心刺换命”的狗屁规则。
他直接无视了灵窟的底层逻辑,硬生生地保下了所有人的命!
然而,还没等苏秦从这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王有财接下来的话,就像是一记九天之上劈落的闷雷,将苏秦的认知,彻底砸得粉碎。
“不仅如此……”
王有财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指着门外的方向,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得嘶哑:
“隔壁的陈家屯……”
“叶家庄……”
“足足上万人……”
“全都活过来了啊!!!”
轰!
苏秦的脑海中,仿佛有一座大山轰然崩塌。
上万人?
陈家屯?叶家庄?
那些……不是早就已经在历史的那场兽潮中,彻底覆灭的村落吗?
在青云养灵窟的初始设定里,他苏秦被分配到的,仅仅只有苏家村这区区两百人!
那上万名早就被死籍记录在案的亡魂,怎么可能活过来?!
苏秦僵在床榻上。
他那双向来深邃平静的眸子,在此刻,终于浮现出了无法掩饰的震骇。
他以为,未来的自己,只是拥有着能够抗衡养气境妖兽的武力。
他以为,未来的自己,顶多就是在这个五品灵筑里,多撑半个时辰,把这二百人保下来。
可现在。
王有财告诉他。
那个占据了他躯壳的“大周仙官”。
不仅保下了这两百人。
他甚至……直接把那场被定义为“不可力敌”的真实天灾,连同那段已经被写死在青云府县志里的惨烈历史。
给硬生生地……翻了个底朝天!
上万人复活。
这是什么概念?
“这……”
苏秦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无法想象,那究竟是一种何等伟岸、何等不讲道理的神权力量。
才能在这大周仙朝的规则法网下,强行逆转上万人的生死阴阳!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王有财依旧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站在一旁的崔健,看着床榻上陷入呆滞的苏秦。
这位向来木讷的汉子,走上前了两步。
他没有去倒茶,也没有去拿帕子。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平稳、却透着十二分敬意的语调,缓缓开口,替苏秦补全了这缺失的三天时间。
“苏社长。”
崔健的声音在精舍内回荡,没有了往日里的那种拘谨,多了一份胡门社老人的从容与骄傲:
“月考,在三天前,就已经结束了。”
“您证明了自己。”
崔健看着苏秦,一字一顿:
“您不仅拿下了王烨社长曾拿过的第一。”
“您还做到了……连他都不曾做到的事。”
“凭借一己之力,让那青云养灵窟的规则,彻底瘫痪。
让上万亡魂,由虚化实。”
崔健停顿了一下,将目光投向紧闭的竹门:
“这三天来。”
“整个青云分院,不,整个惠春县,都已经天翻地覆。”
“丁巡检,罗教习。”
“他们,都在等您。”
崔健收回目光,看着苏秦,抛出了一个极其现实、也极其重磅的问题:
“您准备……”
“先去见哪个?”
丁毅。罗姬。
一个是代表着大周仙朝地方官场、手握兵权实权的巡检。
一个是代表着道院正统、在三级院都有资格挂名号的教习。
这两个人,在苏秦昏迷的这三天里,显然已经因为那上万名复活的灾民,展开了一系列的博弈。
而现在,他们都在等着苏秦。
苏秦听着崔健的话,心头的震动渐渐平息。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自己那次“请神”,动静搞得太大了。
大到了已经超出了一个二级院学子所能承载的极限。
这上万人的安置,这逆转生死的因果,这背后牵扯到的阴司、县衙、乃至更高层的注意。
这些,都需要有人来扛。
而他苏秦,就是那个暴风眼。
就在苏秦思索之际。
一直站在不远处、端着铜盆的沈俗,忽然开口了。
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甚至连正眼都不屑给普通弟子一个的百草堂第四席。
此刻。
那双向来冷艳的凤目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光芒。
她看着苏秦,那张白皙的脸庞上,没有了昔日的矜持。
“苏秦师兄……”
沈俗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润。
她并没有去催促苏秦做选择,而是用一种近乎于商量的口吻,轻声补充了一句:
“百草堂的所有学子……”
“都在外面,等您。”
她将手中的铜盆放在一旁的木架上,微微抬起头,那清澈的眸子直视着苏秦:
“尚枫师兄,叶英师兄,祝染师姐……”
“还有邹文、邹武他们。”
“大家已经在青竹幡外,守了整整三天了。”
沈俗的视线在苏秦那苍白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语气中透出一丝极其真实的关切:
“你想现在见吗?”
“你的身体……”
“吃得消吗?”
这番话。
没有提及任何官场的利益,也没有提及任何月考的名次。
只有一种纯粹到了极点的同门之谊。
沈俗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苏秦。
无论外面那是丁巡检还是罗教习,无论那是多大的官、多大的权。
在这二级院,在这青竹幡。
百草堂的几百号人,才是他最坚实的底盘。
只要他一句话。
这门外的几百人,就会站在他的身后。
苏秦靠在硬木床头,听着崔健和沈俗的话。
他的目光,越过两人,落在了那扇紧闭的竹门上。
虽然隔着门板,虽然没有听到任何喧哗的声响。
但以他通脉九层圆满的神识感知。
他能清清楚楚地察觉到,在那扇门外。
那压抑的、密密麻麻的呼吸声。
那一道道交织在一起的、纯粹且磅礴的气机。
那是整个百草堂。
那是曾经高高在上的入室师兄,那是曾经在泥潭里挣扎的普通弟子。
他们放下了所有的偏见与争斗。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在这扇门外,守了三天三夜。
等一个结果。
等一个能带领他们,在这二级院里真正挺直腰杆的人。
苏秦的心中,忽然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厚重感。
他终于意识到。
自己昏迷前,那个占据了自己躯壳的“未来”。
究竟做了一件多么了不得的大事。
他不仅掀翻了顾长风的棋盘,不仅逆转了上万人的生死。
他更是在这冰冷的二级院里。
用那种蛮横到极点的力量,硬生生地砸出了一块名为“规矩”的铁板。
将这百草堂的人心,彻底捏在了一起。
“呼……”
苏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现在的自己,还不能去见丁毅,也不能去见罗姬。
甚至,还不能去见门外那些苦守的同门。
因为。
他还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能够让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现在手里,究竟握着多少筹码的答案。
未来的自己,既然下了这么大的一盘棋。
既然抽空了他所有的真元,承受了如此恐怖的反噬。
那他……
究竟给自己,留下了什么?
“崔师兄,沈师姐。”
苏秦缓缓抬起手,示意两人不必担忧。
他的声音虽然虚弱,但语气中却透着一股子不可动摇的镇定:
“劳烦转告门外的师兄弟们。”
“苏秦无碍,休整片刻,便出去与大家相见。”
崔健和沈俗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没有多问。
“好。”
崔健点了点头,转身向外走去。
沈俗也重新端起那盆清水,走到床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拧干了一块布巾,放在了苏秦的手边。
然后,微微一福身,退了出去。
王有财也知道自己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忙,重重地磕了个头后,跟着退出了屋子。
“吱呀。”
竹门合拢。
屋内,重归静寂。
苏秦靠在床头,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他闭上眼。
将所有的杂念尽数摒弃。
神念微动。
那块从他觉醒宿慧起,便一直伴随着他、将他所有的努力量化为实质的淡蓝色虚拟面板。
在识海深处,缓缓浮现。
苏秦只看了一眼。
“嗡——”
他的大脑,便在一瞬间,陷入了极致的空白。
瞳孔骤然收缩。
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那块他看了无数遍的面板。
此刻,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