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镇,四海茶楼。
这是一家并不算奢华的铺子,开在镇东的偏僻巷角,平日里只招待些相熟的老主顾。
但今日,茶楼外挂了块“东家有喜,歇业一日”的木牌。
整个二楼被彻底清空,四角点着凝神静气的檀香。
苏秦踩着木质楼梯,步履平稳地走上二楼。
雅间内,没有随从,没有衙役。
丁毅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未着官袍,正坐在靠窗的黄花梨木椅上。
桌上摆着一泥炉,炉上水沸,白汽蒸腾。
听到脚步声,丁毅转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升腾的水雾中交汇。
“丁大人。”
苏秦停在桌前三步,双手交叠,腰背微折,行了一个极标准的道门晚辈礼。
一丝不苟,没有半分因为三日前在灵窟中大杀四方而生出的傲气,也未曾因自己头顶那几道逆天敕名而显得倨傲。
丁毅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开口叫起,也没有回礼。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苏秦。
那双犹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眸,在苏秦那张年轻、温润、清隽的面容上反复扫过。
他在找。
找三日前那个悬浮于半空,眼神漠然如神明,视上万养气境凶兽如蝼蚁的“大周仙官”的影子。
可是,找不到。
眼前的苏秦,气息内敛至极,通脉九层圆满的真元如深潭止水,透着一股子只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与稳重,却唯独没有那种执掌生杀大权的煌煌官威。
丁毅的眼底,极快地划过一抹复杂难明的光泽。
他没有像那晚那样,脱口而出一句“苏大人”。
因为他分得很清。
三日前那个降临的,是未来的苏秦,是真正掌握了天地权柄、名入仙朝金册的“同僚”,甚至是他的“上官”。
而今日,站在这里的,依旧只是青云道院二级院的一名学子。
但。
丁毅也不会再像半个月前在司农衙门外那样,用那种居高临下、看待一个颇有潜力的“好苗子”的目光来审视苏秦了。
既然未来已定,既然那道虚影已经证明了这条青云直上的通天大道。
那么眼前这个少年,便注定是自己未来的同僚。
“坐。”
丁毅收回了目光,伸手提起了泥炉上的紫砂壶。
沸水注入茶盏,茶叶在水中翻滚。
苏秦直起身,拉开对面的椅子,泰然落座。
“这茶是青云府那边送来的,凡俗市面上见不到。”
丁毅将一杯茶推到苏秦面前,语气平淡:
“尝尝。”
“多谢大人。”
苏秦端起茶盏,没有急着饮,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水面。
他知道,丁毅今日包下这间茶楼,绝不是为了请他品茗。
果不其然。
丁毅端着茶杯,看着水面上倒映出的窗外天光,仿佛是不经意地开口:
“苏秦。”
“这次月考过后……你收获很大吧?”
这句话问得轻描淡写,却直指核心。
苏秦拨弄茶盖的手指微微一顿,瓷器碰撞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他抬起头,迎着丁毅那看似平静实则深邃的目光,心中念头飞转。
瞒?
没有任何意义。
且不说那【苏秦乡·香火印】的凝聚,本就需要大周法网的承认。
单说三日前那上万名死而复生的灾民,以及这惠春县刚刚划定出的一乡建制...
这种足以载入地方县志的惊天变故,怎么可能瞒得过丁毅这种地头蛇?
更何况,面对这种级别的官员,坦诚,往往是最有力量的筹码。
“回大人。”
苏秦放下茶盏,神色坦然,没有丝毫遮掩的打算:
“侥幸,得了一尊功德金身。”
“还有一方……”
苏秦顿了顿,将那三个字吐得极其清晰:
“香火印。”
随着这几个字落下,雅间内的空气似乎停滞了半息。
丁毅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定住了。
他虽然早就猜到,搞出那么大动静的苏秦,必然得到了难以想象的造化。
但他依然没有料到,苏秦竟然能坦然到这种地步。
功德金身。香火印。
这两样东西,单拎出任何一件,都足以让那些在三级院里苦熬的准仙官们争得头破血流。
哪怕是丁毅自己,这个即将升任县衙主簿的九品人官,听到这两样东西,心脏也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但他看着苏秦那张平静的脸庞,看着那双清澈到底的眼眸,那股刚刚升起的震撼与微不可察的贪念,便如烈日下的残雪,瞬间消散。
“你倒是诚实。”
丁毅将茶盏搁在桌上,目光中透出毫不掩饰的赞赏。
他见过太多骤然得到大机缘的年轻修士。
那些人要么张狂得不可一世,四处招摇。
要么像护食的野狗一样,把秘密死死捂着,看谁都像贼。
但苏秦不同。
他清醒得可怕。
“这……不是我这个层级,能掌握的力量。”
苏秦看着丁毅,语气中没有对重宝的贪婪,只有一种对自身实力的绝对认知: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等造化落在我一个通脉境修士手中,如小儿抱金过闹市。
所以,我更没有瞒着大人的必要。”
听到这番话,丁毅缓缓点了点头。
“你能看清这一点,这很好。”
丁毅直视着苏秦,声音低沉而有力:
“很多人看不清自己,尤其是在借用过那种不属于自己的浩瀚伟力之后。
那种弹指间灰飞烟灭的快感,最容易让人迷失本心,以为自己真的成了神。”
“你没有迷失。这就证明了,你担得起这份造化。”
丁毅身子微微前倾,开始为苏秦剖析这其中的官场逻辑:
“三日前之事,闹得太大。”
“复活了上万人,这在大周仙朝的历史上,都是极其罕见的异象。”
“惠春县的版图因你而变。
三镇九乡,如今变成了三镇十乡。
那多出来的一乡,名为‘苏秦乡’。”
丁毅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番改天换地的大事,天道与法网,自有相应的回馈。
你获得功德金身与香火印,是理所应当的因果承负。”
“这两件东西……”
丁毅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哪怕是对正统的仙官而言,都有着不可估量的大用。”
他看着苏秦,语气中透出了一股子安抚的意味:
“但你不必担心有人来抢。”
“这两件东西,是大周仙朝法网在底层规则的见证下,因那上万灾民的愿力而凝结的。
在法网的记载中,它们已经死死地烙上了你的名字。”
“除非你身死道消,否则,谁也剥夺不走。
抢了,便是与大周法度为敌,与那上万灾民的因果业障为敌。
谁也背不起这么大的因果。”
听到这里,苏秦的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
但他并未完全放松,因为他听出了丁毅话里的转折。
“但……”
丁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正因为现在,你的位格太低。
哪怕你是通脉九层大圆满,哪怕你手握八品证书。
在‘官身’这道门槛前,你依然是个未入流的白丁。”
“所以,这两件重宝,你暂时用不上。
它们只能蛰伏在你的识海深处,作为你未来攀登大道的底蕴。”
“不过……”
丁毅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看着苏秦,说出了一句让苏秦眉头微蹙的话:
“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至少,因为你现在用不上它们,你倒是暂且不必担心……”
“成为这‘因果大网’上的,一条鱼了。”
因果大网上的一条鱼?
苏秦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度敏锐的光芒。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听到类似的比喻了。
在苏家村的那个夜晚,黄秋曾警告他不要在这片土地上替天行道,说“他们在撒网,不要成为那条鱼”。
那时,那张网指的是地方官吏为了捞取政绩、钓捕“淫祀”而布下的杀局。
但此刻。
丁毅口中的“因果大网”,显然与黄秋所说的有着本质的区别。
这层级,太高了。
高到了苏秦目前根本无法触及的地步。
“因果大网上的一条鱼?”
苏秦没有掩饰自己的疑惑,直接反问。
丁毅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重新将那已经微凉的茶水送入喉中。
雅间内,只有泥炉上的水在“咕噜咕噜”地翻滚着。
良久。
丁毅放下茶盏,目光透过窗户,望向了极其遥远的天际。
“这些,本是三级院的课程。
是那些贡士们在备考官身时,才需要去了解的残酷法则。”
丁毅的声音变得有些幽深,仿佛从极寒的深渊中吹来:
“按理说,你如今不过是个二级院的学子,还轮不到我去和你说这些。”
“但……”
丁毅转过头,看着苏秦那双极其沉静的眼睛:
“既然你已经提前拿到了功德金身和香火印,半只脚已经踏入了这个旋涡。
既然你想听,那也没有什么不可以说的。”
丁毅的坐姿变得极其端正。这是一种即将传授真正大道隐秘时的本能姿态。
“苏秦。”
丁毅的语气肃穆:
“你知道……大周的‘官’……”
“是怎么来的吗?”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宏大,却又极其直白。
苏秦的神色,瞬间变得无比认真。
他知道,眼前这位九品人官,即将向他揭开大周仙朝最核心、也是最血淋淋的力量体系。
这是在任何典籍、任何公开课上,都绝对学不到的绝密资源。
“愿闻其详。”
苏秦微微欠身。
丁毅点了点头,没有卖关子,直接抛出了那个公式:
“官,简单而言。”
“便是在入主了【果位】之后,再得到仙朝【受箓】,二者合一的产物。”
果位。受箓。
苏秦在心底咀嚼着这两个词。
“何为果位?”
丁毅伸出一根手指:
“大道三千,但这方天地的本源规则,是有数的。”
“大周仙朝将这天地气运、自然流转的法则,以农为本,具象化为了‘二十四节气’。”
“立春、惊蛰、清明、谷雨……”
“这二十四节气,便是二十四条通天大道。
而【果位】,便是挂靠在这二十四条大道之下的……分支。”
丁毅看着苏秦,抛出了一个极其具体的例子:
“比如,你的恩师,罗姬教习。”
听到罗姬的名字,苏秦的脊背微微挺直。
“他当年在朝堂之上,便是选择了二十四节气中的【芒种】。”
丁毅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敬畏:
“他入主的果位,名为——【知业】。”
“芒种·知业。”
苏秦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他忽然想起了在百草院中,罗姬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生死枯荣的眼眸,想起了那门能够逆转生机的《万愿穗》。
“罗教习当年因故自贬,祛除了身上大周仙朝受下的‘箓’,所以他被剥夺了官服,没了官位,只能在这二级院里担任一名教习。”
丁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复杂的感慨:
“但他当年入主的【果位】,却并没有消失。”
“你可以简单地将【受箓】理解为你们考取的百艺证书。
它代表的是仙朝的认可,代表着你能名正言顺地调动法网的权限,去施展法力。”
“没有了这层‘皮’,你便是个在野的散修。”
“但【果位】,不同。”
丁毅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果位,是修士自身的境界!是对那条法则分支的极致领悟和占有!”
“只要境界还在,只要【知业】这个果位还在罗姬的身上。”
“有朝一日,只要他愿意低头,只要大周天子重新赐下一道敕令,为他重新受箓……”
“他随时都可以重返官场,甚至瞬间恢复当年那排山倒海的恐怖官威!”
这番抽丝剥茧的解释,让苏秦的心头豁然开朗。
证书是权限,是外力,是“用法”。
而果位是境界,是内力,是“得道”。
难怪罗姬在这二级院里,即便只是一名教习,却能让各方实权人物都敬畏三分。
因为他本身,就是一尊失去神印的神明!
“我明白了。”
苏秦微微点头,对【官】的理解,已然剥开了那一层神秘的面纱。
但他并没有忘记丁毅之前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比喻。
“可是,大人……”
苏秦看着丁毅,目光中透出一种探寻底层的锐利:
“既然果位是自身的修行境界。”
“那这跟‘因果大网上的一条鱼’……”
“又有什么关系?”
听到这个问题,丁毅那张冷硬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极其惨烈、甚至带着几分残忍意味的笑容。
他看着苏秦,就像是在看着一只刚刚学会飞翔、却对即将面临的风暴一无所知的雏鸟。
“因为……”
丁毅压低了声音,那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带着倒刺的冰刃,生生地扎进苏秦的识海:
“因为,果位……”
“是唯一的!”
轰!
这四个字,在苏秦的心底炸开。
他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果位……是唯一的?
“修仙,从来都不是什么请客吃饭,也不是大家手拉着手一起飞升的善堂。”
丁毅的声音,带着大周官场最深层的残酷底色:
“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是亿万生灵在一条羊肠小道上的血腥厮杀。”
“我刚才说了,果位是法则的分支。”
“但天地的法则,其承载量是有限的。”
丁毅指着窗外:
“以罗教习为例。”
“他入主了【芒种·知业】这个果位。”
“这就意味着,在罗教习没有身死道消、或者主动放弃这个果位之前。”
“这天下间,这大周仙朝亿万万的修士之中。”
“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踏入【芒种·知业】的境界!”
“那条路,被他一个人,走死了!占满了!”
丁毅的这番话,彻底颠覆了苏秦在一级院和二级院所建立起来的修行观。
在一级院,大家为了几两银子的束脩拼搏,为了把一门法术练到二级而沾沾自喜。
在二级院,大家为了功勋点去竞争,为了八品证书去算计。
这都只是在“抢夺资源”。
资源虽然有限,但总有分配的可能。
但到了三级院,到了冲击官身的这一步。
这已经不是在抢资源了。
这是在抢“概念”!
这是在抢“法则的最终解释权”!
“这太残酷了……”
苏秦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如果果位是唯一的。
“可是,大人。”
苏秦的思维极快,瞬间抓住了这个逻辑中最恐怖的一环:
“如果果位唯一,那这世间,朝着同一个果位方向修行的人,又何其之多?”
大周仙朝何其庞大,二级院的学子数不胜数,三级院的贡士更是卧虎藏龙。
大家修习的法门、领悟的道,难免会有重合。
“那些还在路上走着的人,如果发现自己辛辛苦苦修了一辈子的道,其终点的果位,早就被某个老怪物占据了……”
“他们……会怎么做?”
丁毅看着苏秦,那张冷峻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赞赏,但也夹杂着更深的悲哀。
“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已经真正触摸到了三级院的门槛。”
丁毅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将其死死地捏在手里:
“他们能怎么做?”
“要么,自废修为,重头再来,去选一条没人走的荒僻小道。”
“要么……”
丁毅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森寒:
“杀了那个占据果位的人!”
“踩着他的尸骨,强行夺取那份天地法则的认可!”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丁毅将身子前倾,那股属于九品人官的威压,在这一刻无意识地逸散出了一丝:
“你有没有想过。”
“那些已经高高在上、占据了果位的大修们。”
“他们看着下面那些源源不断、顺着自己这条道爬上来的后辈……”
“他们,会怎么想?”
苏秦的脊背,在一瞬间,窜起了一股无法遏制的凉意。
头皮发麻。
一个极其血腥的词汇,在他的脑海中成型。
“资粮……”
苏秦轻声呢喃。
“不错!”
丁毅重重地放下茶盏,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