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资粮!”
“在那些已经入主果位的大能眼里,所有走在同一条道上、修行相同法则的后辈,都是他们果位延伸出的‘藤蔓’。”
“平时,他们任由你们生长,甚至还会大度地洒下一些修炼心得,让你们在这条路上走得更快一些。”
“可一旦他们自己的果位出现了动摇,或者他们想要向更高的品级去攀爬时……”
“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收网!”
“他们会像收割麦子一样,将你们这些后辈苦修一生的法则感悟、神魂精气,强行抽取得一干二净,用来填补他们自己的道基!”
丁毅看着苏秦,语气中透着一股子令人绝望的压抑:
“你以为你是在修仙?”
“你其实,只是在他们编织的因果大网里,努力把自己养肥的一条鱼罢了。”
“你修得越快,悟性越高。”
“在那张大网主人的眼里,你这条鱼,就越肥美,越有收割的价值。”
死寂。
雅间内,只有泥炉上那壶沸水在无休止地翻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苏秦坐在木椅上,双手平放在膝头。
他那张向来平静的脸上,此刻也没有出现那种骇然失色的表情,但那双幽青色的眸子,却深邃得仿佛要将这室内的光线都吞噬进去。
这就是真相。
这就是那句“贵不可言,必成仙官”背后,所必须跨越的尸山血海。
在这条道上,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最赤裸裸的吞噬与取代。
“所以……”
苏秦沉默良久,缓缓抬起头,看向丁毅:
“这就是在三级院里,那些学党存在的意义?”
“这就是【薪火社】这等组织,存在的真正价值?”
丁毅的眼中,闪过一抹极其明亮的光芒。
“通透。”
他由衷地赞叹了一声: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没错,这就是派系存在的意义。”
“在二级院,学社是为了抱团取暖,是为了抢占资源。
但在三级院,学党,是为了——活命!”
丁毅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圆:
“大周仙朝的果位,浩如烟海。
你一个毫无背景的寒门学子,怎么知道哪条路是死路?
哪条路上盘踞着一头随时准备吃人的恶龙?”
“你不知道。”
“但那些顶级的学党,那些由无数先辈大能构建起来的派系,他们知道。”
“他们掌握着大周仙朝最核心的情报网。
他们能告诉你,哪个果位目前是空缺的,哪个果位上的老怪物快要坐化了,哪个果位是绝不能去触碰的禁忌。”
“加入派系,就是给自己买一份‘避雷指南’。”
“他们能帮你筛选出一条最安全、也最适合你的路。
让你不至于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一头撞进别人早就布好的杀局里。”
丁毅看着苏秦,语气变得极其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
“苏秦。”
“你是天才。但天才,在这条因果大网上,往往死得最快。”
“因为你太耀眼了,你身上的法则气息太浓郁了。”
苏秦静静地听着。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丁毅今天这番谈话的良苦用心。
这不仅是在给他科普修仙界的残酷常识,更是在极其隐晦地提醒他——
不要盲目地去选择自己的道。
去借助派系的力量,去寻找一把保护伞。
但这似乎,又与丁毅刚才那句“你暂且不必担心成为鱼”有些矛盾。
“大人。”
苏秦看着丁毅,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既然这条因果大网如此恐怖,稍有不慎便会沦为资粮。”
“那您为何说,我暂时,不必担心?”
听到这个问题,丁毅那张紧绷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极淡的、甚至带着几分羡慕的笑意。
他看着苏秦,目光落在了苏秦的眉心处,仿佛能透过那层皮肉,看到隐藏在识海深处的那尊散发着温和金光的身影。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么多的原因。”
丁毅的声音,悠悠地在雅间内响起:
“因为,你有【功德金身】。”
“这东西,才是你未来那个已经成道的‘自己’,跨越时空,留给现在的你,最大、也最保命的一份底牌!”
丁毅的语气中,透着一种对天地至高法则的敬畏:
“什么是功德?”
“功德,是这天地间,唯一能够游离于‘因果大网’之外,甚至能反向压制因果的力量!”
“你救了上万人的命,这天地认了这笔账,便给你凝聚了这尊金身。”
“它的最粗浅的运用,便是——【化灾解厄,否极泰来】。”
丁毅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为苏秦剖析着这件神器的恐怖之处:
“如果,算计你的那个人,只是个未入果位的寻常大修。”
“那么,他针对你的恶意、他布下的杀局,在触碰到你的功德金身时,不仅会被金身消耗功德强行化解……”
“甚至,那股被化解的恶意,还会被功德的法则扭转,‘否极泰来’,意外地变成你的一桩机缘,成为你的福音!”
“他算计你越狠,你得到的好处就越多。”
苏秦的瞳孔,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想起了在城隍庙前,自己强行使用【占天阵】时的场景。
那种能够扭转因果的伟力,原来,只是功德金身最粗浅的运用之一。
“那如果……”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平稳:
“算计我的,是已经入驻了果位的老怪物呢?”
“这也是功德金身的霸道之处。”
丁毅冷笑一声:
“果位大能,确实可以强行撕裂功德的防护。”
“但!”
“那需要付出极其重视的代价!”
“他们想要抽你的底蕴,就必须先承受这上万条人命所带来的反噬业障,必须先去抵消你身上那层煌煌的功德之光。”
“对于那些惜命如金、整日里如履薄冰维护自身果位稳固的老怪物来说。”
“为了吃你这一条鱼,而去沾染上一身极难洗脱的业障,甚至可能导致自身的果位出现裂痕……”
“这笔买卖,不划算。”
丁毅看着苏秦,给出了最终的定论:
“所以,只要你不去主动招惹那些为了续命已经疯魔了的疯子。”
“你这尊功德金身,便足以让绝大多数的上位者,在对你产生贪念时,投鼠忌器。”
“让你在未获得官身之前,便拥有了极其罕见的自保能力。”
“现在的你……”
丁毅端起茶盏,对着苏秦遥遥一敬,语气中带着一种同僚间的期许:
“可以说,已经半只脚,踩入了那官身预备役的门槛了。”
苏秦站起身,双手交叠,对着丁毅,重重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谢丁大人解惑。”
苏秦的声音沉静,这声谢,是发自内心的。
丁毅今日所言,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地方巡检对道院学子的提点范畴。
这是在拿他自己在官场摸爬滚打半辈子换来的血泪经验,在为苏秦未来的三级院之行,做最凶险的排雷。
丁毅坦然受了这一礼。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似乎是想借着茶水的苦涩,压一压刚才谈及那些高阶隐秘时,心底泛起的那丝战栗。
苏秦直起身子。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熙熙攘攘的流云镇街道上,沉默了片刻后……
还是没能忍住,问出了那个自昨夜起,便一直盘桓在他心底,如鲠在喉的巨大疑问。
“大人。”
苏秦转过头,直视着丁毅的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极其锐利的探寻:
“以我之名,建乡立户。”
“这不仅是逾越,更是对大周仙朝地方建制法度的一种挑衅。”
“可赵县尊……”
“他却默许了,甚至还亲自下达了敕令。”
苏秦的眉头微微蹙起,深邃的眸光中,满是防备与不解:
“我想不明白……”
“为什么?”
一个即将高升青云府的正统仙官,一个在这惠春县呼风唤雨数年的铁腕县尊。
在面对这种足以成为政敌攻讦把柄的逾制行为时,非但没有选择雷霆镇压,反而顺水推舟,将这等堪称“封神”的殊荣,赐给了一个二级院的学子。
这太反常了。
反常到让苏秦觉得,这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漩涡。
面对苏秦这近乎逼问的探寻。
丁毅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桌碰撞,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将眸光望向窗外,看着流云镇上空那层常年不散的护镇阵法光幕。
那双犹如鹰隼般的眸子里,此刻却泛起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幽暗与无奈。
“我也不知道。”
丁毅轻声开口,吐出了这四个字。
“不知道?”
苏秦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丁毅作为赵县尊在流云镇的实权下属,又是这次事件的亲历者,必然知晓其中的弯弯绕绕。
却没想,得到的竟是这样一个答案。
丁毅转过头,看着苏秦那略显错愕的表情,微微点了点头,语气中透着一股子看透了官场阶级壁垒的清醒:
“到了赵县尊这个层级……”
“他所看到的东西,所谋划的棋局,已经比我们……太远,太远了。”
丁毅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梳理着某种极其复杂的逻辑:
“我们看到的,是流云镇多了一个乡,是一万个灾民的安置,是你在月考中的惊艳表现。”
“但在他眼里……”
“或许这上万人的生死,这青河乡的建制,不过是他那盘大棋上,最微不足道的几颗闲子罢了。”
丁毅看着苏秦,神色变得异常肃穆:
“既然他愿意为你付出这些代价,甚至不惜冒着逾制的风险给你立碑建乡。”
“那你,便安心收着便是。”
“官场上的馈赠,从来都在暗中标好了价码。
你现在看不懂,只是因为你还没站到那个能看懂标价牌的高度。”
丁毅的话,说得极其直白,也极其残酷。
这就是大周仙朝的运行逻辑。
上位者的恩赐,你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被动地接受,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连本带利地偿还。
“不过……”
丁毅话锋微转,从袖中摸出了一枚刻着繁复云纹的玉简。
那玉简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紫金色,显然不是寻常传讯之物,其上隐隐散发着一股让苏秦感到极其压抑的官威。
“他给我的敕令里……”
丁毅将玉简轻轻推到苏秦面前:
“只让我,给你带了一句话。”
“一句话?”
苏秦轻声呢喃,目光落在那枚紫金玉简上,并未伸手去接。
他能感觉到,这句话的重量,恐怕比那【苏秦乡】的建制,还要沉重百倍。
丁毅点了点头,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他看着苏秦,一字一顿地复述着那位惠春县最高掌权者的原话:
“赵县尊道……”
“你离三级院,已经不远了。”
这句话,在苏秦听来,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
以他目前的修为和底蕴,晋级三级院确实只是时间问题。
但丁毅接下来的话,却让苏秦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若是进入三级院……”
“你愿意的情况下,可以加入——【新民学党】。”
新民学党!
这四个字一出,雅间内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苏秦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半拍。
他记得这个名字。
在藏经阁的那些野史杂记中,在一些老生讳莫如深的私下交流中。
【新民学党】。
这是一个在三级院中,极其特殊、甚至可以说是极其边缘化的存在。
它不像【薪火学党】那样资源雄厚。
也不像其他那些由世家大族把持的学党那样,拥有着极其明确的政治诉求和利益版图。
它甚至被很多正统的仙官视为……异端。
因为这个学党的核心理念,与大周仙朝那套“伟力归于朝廷、愚民以奉神权”的统治逻辑,有着本质的冲突。
“那曾是……”
丁毅看着苏秦那剧变的神色,语气幽幽地补上了最致命的一句:
“他所待过的学党。”
赵县尊,竟然出身于【新民学党】?!
这个消息,如同平地一声惊雷,将苏秦脑海中所有关于这位县尊的刻板印象,炸得粉碎。
一个能在地方上呼风唤雨、甚至懂得利用灾情去钓“淫祀”政绩的铁腕官僚。
其骨子里,竟然流淌着那个被视为异端的学党的血液?
这其中的割裂感,让苏秦感到一阵深深的荒谬。
“你若是加入了新民学党……”
丁毅没有理会苏秦的震惊,继续传达着赵县尊的口信:
“去找一个叫吴尘的人。”
“他会给你一个东西。”
“到时候……”
丁毅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了某种冥冥中的禁忌:
“你自然会知道,你想要知道的。”
雅间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泥炉上的水已经烧干了,发出极其轻微的“滋滋”声。
“新民学党……吴尘……”
苏秦在心底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名字。
直觉告诉他,这背后隐藏着的秘密,绝对不是现在的他能够承受得起的。
“那如果……”
在沉默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后。
苏秦缓缓抬起头,迎着丁毅那深邃的目光,声音极其轻微,却带着一种近乎于试探的锋芒:
“我不想加入【新民学党】呢?”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
苏秦已经做好了迎接丁毅雷霆震怒、或者是某种极其严厉的警告的准备。
毕竟,拿了人家那么大的好处,却想掀桌子不干。
这在官场上,是最犯忌讳的行径。
然而。
出乎苏秦意料的是。
面对着这句隐隐带着拒绝意味的试探。
丁毅不仅没有发怒。
他那张向来冷硬如铁的脸上,反而浮现出了一抹极其罕见的、甚至带着几分自嘲的……
哂笑。
“呵……”
丁毅摇了摇头,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已经苦涩发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无妨。”
他放下茶盏,语气中透着一股子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轻松与释然:
“赵县尊说了……”
“那就是有缘无分。”
丁毅看着苏秦,将那句原话,一字不差地转述了出来:
“你自走你的道便是。”
这……
苏秦彻底愣住了。
他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极度的错愕。
有缘无分?自走你的道?
这算什么要求?
这等于是白送了一个天大的政绩,白送了一个【苏秦乡】的建制,却连一个最基本的强制性承诺都没有要!
“这不可能……”
苏秦的思维飞速运转。
大周的官员,绝对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赵县尊能开出如此宽松、甚至可以说是毫无约束力的条件。
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笃定……”
苏秦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笃定,只要我进了三级院。”
“只要我去探寻那些隐藏在神权背后的真相……”
“我就一定会,别无选择地……”
“主动加入【新民学党】!”
这是一种何等的自信?
“好。”
苏秦没有再多问。
他知道,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既然秘密藏在三级院,藏在那个叫“吴尘”的人身上。
那他,唯有亲自踏入那个修罗场,去揭开这层恐怖的面纱。
“有劳丁大人转告县尊。”
苏秦站起身,将那枚紫金玉简收入袖中,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平辈礼:
“苏秦,记下了。”
事情谈完。
苏秦并没有在茶楼久留的打算。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丁大人,告辞。”
苏秦转身,准备离去。
然而。
就在他即将踏出雅间房门的瞬间。
“对了……苏秦。”
丁毅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身后响起。
这声音没有了刚才那种转述上官命令时的肃穆,反而透着一股子极其复杂的叹息。
苏秦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身子。
“顾教习……”
丁毅坐在椅子上,看着苏秦那挺拔的青衫背影,一字一顿地说道:
“让我转告你一声。”
听到“顾教习”这三个字。
苏秦的呼吸,不可抑制地停顿了半息。
顾长风。
那个在天鉴阁内布下这通天大局,用【青云养灵窟】筛选出他这个异数的,三级院大能。
丁毅的声音在雅间内幽幽回荡,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岁月长河的宿命感:
“他在三级院……”
“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