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虚伪的推脱,也没有端着架子的假客气。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依然是那个把他们当做同门、当做朋友的苏秦。
众人闻言,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彼此之间相视一笑。
在这个为了资源和名次能把狗脑子打出来的修仙界,天才不可怕,可怕的是那种得了势便翻脸不认人、视同门如草芥的疯子。
苏秦这般谦逊的姿态,不仅保全了那些老牌入室弟子的颜面,更让他们在心底,生出了一种极其踏实的认同感。
“苏师弟,你这就不对了啊。”
叶英手里的折扇“啪”的一声展开,那张有些圆润的脸上,挂着他那招牌式的市侩笑容,但眼底却透着一股子极其清醒的理智:
“咱们这后山小院,什么时候讲过入门先后的规矩了?”
“罗师的规矩,历来都是谁的进度快,谁的拳头硬,谁就坐前面。”
叶英用扇骨点了点那个空着的首座,语气中带着几分光棍的坦荡,甚至还有几分调侃:
“你如今连八品证书都拿到手了,连那等逆天的七品大术都能施展得行云流水。”
“且切切实实拿到了月考第一的宝座。”
“你若是还叫我们师兄师姐,然后自己跑去坐末席……”
叶英环视了一圈身后的祝染、沈俗等人,两手一摊:
“那咱们这帮人,以后还怎么有脸在这小院里听课?”
“这不是打咱们的脸吗?”
这番话,虽然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但却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李长根在后排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就连一向清冷、最讲规矩的祝染,此刻也是微微颔首,轻声附和了一句:
“叶师弟所言极是。苏师兄,这首座,非你莫属。”
苏秦站在原地,看着这些真心实意将他往首座上推的同门,心中不由得泛起了一丝莫名的感慨。
他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半个多月前,自己第一次踏入这后山小院时的场景。
那时的他,虽然拿了“青云护生侯”的虚名,但在这些入室弟子的眼里,不过是个需要被照顾、被指点的新人。
那时候,他连坐在末席,都觉得有些如履薄冰。
而现在……
这群心高气傲的老生,竟然主动将这象征着百草堂第一人的位置,拱手相让。
这种转变,不仅仅是因为他在月考中展现出了那种碾压一切的恐怖实力。
更是因为……
“人心啊。”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
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能赢得这满堂的敬重。
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天赋。
更重要的是,他在面对罗师那“亲传弟子”的巨大诱惑时,所做出的那个选择。
【“我苏秦今日,若是凭着过去在村里做的一点微末小事,凭着这所谓的心性契合,便越过在座的诸位,直接坐上那亲传的位置……”】
【“那别人会怎么想?”】
【“亲传,代表的是一脉之首,是这百草堂的门面。”】
【“他不仅要在心性上契合,更要在实打实的修为、战绩上,让所有人望尘莫及!”】
【“等我真正拿到月考第一的那天。”】
【“等我真正有资格、有底气,去担任这灵植一脉的魁首之时……”】
【“我苏秦,再行那拜师大礼!”】
那日在这讲堂内,苏秦当着所有人的面,掷地有声地推拒了那个唾手可得的特权。
他没有选择去走捷径。
而是选择了用最堂堂正正的方式,去证明自己配得上那个位置。
而现在。
他做到了。
他在那场被顾长风设定为“十死无生”的隐藏考核中,硬生生地撕开了一条生路。
他拿到了月考第一,拿到了八品证书,甚至……改写了一方天地的历史。
他用最无可争议的成绩,将这“胡门社社长”、这“百草堂首座”的位置,实打实地赢了回来!
所以,此刻的谦让,不是客套,而是发自内心的敬服。
面对着这推脱不掉的盛情。
苏秦没有再矫情。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丝恍惚的情绪压下。
就在他准备迈步走向那个首座蒲团时。
“入座吧。”
一直站在前方、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罗姬,终于开口了。
这位总是犹如枯木般刻板的老教习,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一锤定音的法度。
“这是你应得的。”
罗姬的语气很平静。
但在这平静之中,在场的所有人,却都听出了一种理所应当的笃定。
哪怕苏秦进入二级院的时间最短。
哪怕他的年纪,在这小院里几乎是最小的。
但在罗姬这位曾经的大周仙官眼里,苏秦,已经用他的道心和实力,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公平”。
苏秦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看着罗姬那双深邃的眼眸。
他能感受到,那眼神中透出的一丝极其隐蔽的期许。
那是对一位真正的衣钵传人,即将扛起这百草堂大旗的期许。
苏秦不再犹豫。
他微微躬身,对着罗师行了一礼。
随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他大步走到了那个空缺的首座蒲团前。
撩起青衫下摆。
转身。
盘膝,稳稳地落座。
当苏秦真正坐上那个位置的那一刻。
小院内的空气,仿佛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流转。
尚枫坐在他的右手边,枯寂的眼眸中没有丝毫不甘,反而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叶英、沈俗等人,也纷纷在各自的位置上坐下。
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汇聚在了苏秦和罗姬的身上。
没有嫉妒,没有隔阂。
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纯粹的凝聚力,在这一刻,于这后山小院中悄然成型。
苏秦坐在首座上。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头。
他看着前方石桌后的罗师,又感受着身旁那些师弟师妹们投来的信赖目光。
他的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厚重感。
“我做到了。”
苏秦在心底轻声告诉自己。
早在进入这小院、成为入室弟子之初,他就曾暗自立下誓言。
他要让罗姬的课,有一天,专门为他而开。
而今天。
他不仅做到了这一点。
他更要让这堂因他而开的课,去福泽身后这些,曾经在他微末之时,给予过他善意与平等的师兄弟们。
这,就是他作为百草堂“大师兄”,该有的担当。
“今日的课程……”
就在苏秦心绪翻涌之际。
罗姬端坐在石凳上,那张古板的脸上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峻。
他没有去翻阅案几上的竹简,也没有去进行什么课前的寒暄。
他只是那双犹如深渊般的眸子,直直地落在了苏秦的身上。
“正式开始!”
......
话音落下的瞬间。
罗姬并未像往常那样开口宣讲法理,而是抬起右手,并指如剑,在身前的虚空中极其随意地一划。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气流撕裂声响起。
一股纯粹到了极致、甚至隐隐带着几分神权果位威压的苍青色真元,自罗姬指尖溢出。
这股真元在半空中凝而不散,迅速勾勒、交织。
短短一息之间。
七个犹如刀劈斧凿、散发着煌煌道韵光泽的古朴篆字,赫然悬浮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万愿穗·点化苍生】!
这七个大字一出。
小院内的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抽干。
除了坐在前两席的苏秦和尚枫,后排的叶英、祝染、沈俗等人,皆是瞳孔猛地一缩,呼吸不自觉地急促了起来。
七品大术!
而且,是这门由罗姬教习亲创、直指神权核心的灵植一脉镇派绝学!
要知道,在以往的授课中,罗姬虽然也会提及这七品境界,但大多是点到即止。
他讲得最多的,依然是八品【聚沙成塔】的夯实与打磨。
因为他那套“绝对公平”的教学准则——课程的进度,永远只按照排在首位之人的境界来开讲。
“在【聚沙成塔】之上,便是【点化苍生】。”
罗姬负手立于石案后,目光深邃地注视着那七个散发着道韵的篆字,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剖析天地至理的厚重:
“你们可知……”
“何为,点化苍生?”
罗姬的目光缓缓下移,在尚枫、叶英等人的脸上扫过。
尚枫那如枯木般的脸庞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修习这门法术已有数载,对于“点化”二字,自然有着自己的理解。
那是用庞大的愿力去强行改变事物的属性,是赋予死物生机,是造化之功。
但他并没有开口。
因为他知道,今日这堂课的主角,不是他。
叶英手里的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
他是个商人,在他看来,点化苍生,就是一场等价交换。
用自己的施恩,去换取凡人的香火,再用这香火去撬动天地的法则。
但他同样没有出声。
罗姬的目光,最终,稳稳地停顿在了第一席的苏秦身上。
“苏秦。”
罗姬开口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以往那种高高在上的考校意味,反而透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仿佛是在与同道中人论道般的平和。
从前,那个只能在小院末席旁听,连提问都需要看前排师兄眼色、甚至被规则默认为“听不懂也是底蕴未到”的少年。
如今。
终于成了这小院内,唯一有资格接下罗姬话头的主角。
“你来说说看。”
面对着罗姬的提问。
面对着身后那数道充满了复杂、期冀、甚至带着几分朝圣般意味的目光。
苏秦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坐在紫金蒲团上,脊背挺直如松。
他微微闭上了双眼。
脑海中,那原本因为八品证书和月考奖励而显得有些庞杂的法理记忆,在这一刻,开始迅速收束。
【集思广益】的神通,在他并未刻意催动的情况下,极其自然地处于一种待机激发的状态。
他在回忆。
回忆那日在青云养灵窟的真实历史线中,自己为了救下那两百名村民,甚至为了救下那上万名素不相识的流民,不惜耗尽真元、强行召唤未来仙官之身的那一幕幕。
“全都要活……”
“这便是……他们的愿。”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
他在【通玄】境的视野下,重新审视着识海深处那尊功德金身,以及那方【苏秦乡·香火印】。
渐渐地。
他明白了。
他明白自己之前对于这门法术的理解,还是太过于粗浅了。
他曾经以为,愿力是水,自己是缸。
百姓感恩,他便蓄水。有了水,他就能去浇灌自己想要的任何果实。
但那只是八品【聚沙成塔】的逻辑。
那是在“索取”。
而七品。
既然名为【点化苍生】。
其核心,绝不仅仅是“点化”这等高高在上的施舍动作。
其真正的落脚点,在于“苍生”二字!
苏秦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深邃的幽青色眸子里,此刻没有了任何法术光芒的闪烁,只有一种看透了万物运转底层逻辑的清明与通透。
他迎着罗姬的目光,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欠身,声音平缓而坚定:
“回罗师。”
“弟子以为……”
苏秦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后山小院内,却清晰得犹如玉石相击:
“点化苍生……其本质,便是愿力。”
“但在这一境界,愿力,不再是单纯的供养之物。”
“每一滴愿力,其内都包含着极其微小的‘万愿穗’的雏形。”
“它能实现他人之愿,亦能实现自己之愿。”
苏秦的语速不疾不徐,将自己在这几日生死边缘徘徊、以及掌握了八品法网权限后所领悟出的最高法理,毫无保留地剖析了出来:
“所谓点化苍生……”
“实则,是满足众生之愿。”
“当众生所求皆遂,当这方天地间的黎民百姓,再无怨怼,无所渴求之时……”
苏秦的目光扫过身后的尚枫、叶英等人,最后定格在罗姬那张古板的脸上,掷地有声地吐出了最后的结论:
“使众生无所求。”
“这,便为——点化!”
轰!
这番话一出。
小院内的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抽成了真空。
没有想象中的雷霆震怒,也没有什么夸张的天地异象。
但坐在这小院内的每一个人。
尚枫、叶英、沈俗、祝染……甚至是后排的李长根等人。
他们的瞳孔,皆是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了一下!
“使众生无所求……便为点化?!”
尚枫那犹如枯木般的身躯,极其轻微地颤抖了起来。
他那双向来死寂的眼眸中,此刻竟翻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涛骇浪。
他修《枯荣诀》,修这《万愿穗》。
他一直以为,所谓点化,是用自己这高高在上的修士之力,去强行改变那些凡人的命运。
我赐你生机,你便活;我降下雨露,你便能丰收。
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给予”。
但苏秦的这番话,却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直接切开了这种傲慢的表皮,露出了这门法术最残酷、也最宏大的内核。
“不是我去点化他们……”
尚枫在心底喃喃自语,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直冲后脑勺:
“而是我去满足他们的愿望,去填补他们心中的沟壑。”
“当他们不再需要求神拜佛,不再需要仰望仙人恩赐,能够安居乐业、自给自足之时。”
“这才是真正的‘点化苍生’!”
不仅是尚枫。
精于算计的叶英,此刻手里的折扇也停止了摇晃。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叶英在心中推演着这番话背后的利益逻辑:
“我一直以为,愿力是用来交易的筹码。我施恩,他们给愿力,这是一锤子买卖。”
“但如果按照苏师兄的说法……”
“把他们的愿望彻底满足,让他们‘无所求’。
这等于是将整个基盘的百姓,彻底绑定在了自己的这套规则体系之内!”
“这不再是零星的交易,这是在打造一个绝对稳固的、源源不断产生高质量‘民生气’的生态闭环!”
“这才是真正的垄断啊!”
沈俗、祝染等女修,同样被这番言论震得心神摇曳。
她们看着苏秦,只觉得眼前这个少年的格局,已经远远超出了她们这些还在二级院里为了几点功勋、几个名额争得头破血流的所谓“天骄”。
他站的高度,太高了。
高到了让她们甚至产生了一种自惭形秽的仰望感。
高台之上。
罗姬端坐在石凳上。
他静静地听完苏秦的这番解答。
那张布满风霜、万年不化的古板脸庞上,并没有因为弟子道出了这门法术的核心机密而感到愤怒。
相反。
他那双犹如深渊般的眸子里,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毫不掩饰的、甚至带着几分骄傲的赞扬。
“不错。”
罗姬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去长篇大论地补充,也没有去纠正其中的任何一个字眼。
因为苏秦的理解,可谓是极其毒辣,一针见血,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触及到了他当年在朝堂上、执掌【芒种·知业】果位时的核心政治理念。
“你已经领悟到了‘点化苍生’的精髓。”
罗姬看着苏秦,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一锤定音的法度威严,在小院内清晰地回荡:
“你……”
“已经将这《万愿穗·点化苍生》。”
“真正地,领悟到了【通玄】之境。”
通玄之境!
这四个字一出。
小院内,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后排的李长根等人,看着苏秦,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七品大术,通玄境。
这已是王烨曾经达到的境界!
而现在。
苏秦,这个正式入二级院不到一个月的新生。
不仅拿到了八品证书。
不仅在月考中大放异彩。
甚至,在七品核心大术的领悟上,也已经全面达到了前任大师兄王烨的积累,达到了这等骇人听闻的境界!
“这……”
尚枫坐在第二席,看着身旁这个神色平静的少年。
“苏师弟……”
尚枫在心底暗自叹息:
“你这等天资,这等悟性。”
“这二级院的池塘,怕是连你的几片鳞甲,都装不下了啊……”
面对着罗姬这等极高的评价,面对着满院同门那复杂到了极点的目光。
苏秦端坐在第一席的紫金蒲团上。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的骄狂,也没有故作谦逊地去推辞这份赞誉。
他只是极其平淡地,微微点了点头。
“幸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