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过头。
只见在那条通往普通弟子居所的幽静小道旁。
一袭淡紫色宫装长裙的沈俗,正静静地站在一丛修竹的阴影里。
这位流云镇首富的千金,百草堂名副其实的第四席,此刻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用那种生人勿近、高高在上的矜持目光看着他。
她那双狭长上挑的凤目中,此刻盈满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色泽。
她咬着红唇,双手交叠在身前,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沈俗师姐。”
苏秦转过身,神色平静,语气温润且守着规矩,双手抱拳行了一个平辈礼:
“请问何事?”
这声不带丝毫情绪波动的“师姐”,让沈俗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青衫磊落、气度已然如渊渟岳峙般的少年。
沈俗深吸了一口气。
她似乎是在给自己打气,那原本因为局促而显得有些微弱的声音,在说出第一句话后,便迅速恢复了她作为世家贵女应有的平稳。
她没有去寒暄,而是自顾自地,用一种剖析自己过往的语调,缓缓开了口:
“苏秦……”
“我认识你,满打满算,也才一个多月。”
沈俗的目光越过苏秦的肩膀,看着后山那翻滚的云海,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卸下伪装后的真实:
“一个月前,你刚进入二级院不久……”
“那时候的你,虽然拿了‘天元’的名头,在普通弟子里初露锋芒。”
“但在我眼里……”
沈俗收回目光,直视着苏秦的眼睛,坦然承认了自己当初的高傲:
“我依然觉得,你不过是个有些气运的普通天才罢了。”
“你没有背景,没有底蕴,就像是一棵长在荒野里的孤苗。”
沈俗的嘴角,泛起一抹带着几分自嘲的苦笑:
“所以,我给你发了【云耕社】的青色请柬。”
“我甚至还大言不惭地在信里向你承诺……”
沈俗的声音顿了顿,将当初那份高高在上的施恩之词,一字一句地复述了出来:
“若你有意考取朝廷颁发的‘九品灵植夫’职牒,云耕社愿倾举社之力,为你铺平道路,提供一切所需的政绩佐证与实操便利,保你无忧过关。”
“且……”
沈俗的胸膛微微起伏,那张向来冷艳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丝极其罕见的怅然:
“若我沈俗晋级三级院,或结业离校之时,这云耕社社长之位,当扫榻以待,拱手相让。”
这番话,在当时看来,是一个高阶入室弟子对一个新人的极致恩宠。
是将一个寒门学子直接绑上世家战车、赋予其跨越阶级权力的通天捷径。
但现在。
回想起这番承诺,沈俗只觉得脸颊发烫。
“那时的我……”
沈俗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又怎会想到。”
“你压根就不需要去考取那什么劳什子的九品证书。”
“你直接越阶,当着所有人的面,硬生生地从大周法网里,把那张连我都可望而不可即的【八品证书】,给拽了下来。”
“甚至……”
沈俗重新睁开眼,目光死死地钉在苏秦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你还先我一步,即将跨过那道天堑,去往那三级院……”
“哪怕,现在仅仅是试听。”
面对着沈俗这番近乎于“检讨”般的自白。
苏秦并没有流露出任何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去嘲笑对方当初的“看走眼”。
他只是静静地听完。
然后,语气极度诚恳,没有半分作伪地回了一句:
“沈俗师姐。”
“苏秦能有今日,只不过是有些许侥幸,机缘所至罢了。”
“当不得师姐如此夸赞。”
这并非是苏秦在虚伪地客套。
他是真切地认为,自己这一路走来,若是没有【大周仙官】敕名的降临,没有【占天阵】那倒果为因的逆天推演...
单凭自己本身的悟性去和这些在二级院沉淀了数年的天骄硬拼。
他绝对走不到今天这个高度。
然而。
听到苏秦这句略显敷衍的谦虚之词。
沈俗却极其果断地,摇了摇头。
“不一样。”
她直接打断了苏秦的话,那张冷艳的脸庞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属于百草堂第四席的强势与清醒。
“我沈俗生在商贾之家,见惯了那些靠着机缘和长辈余荫爬上来的蠢货。”
“我很少服人,我从小就自视甚高。”
“但你的天赋,你的道心,你在面对诱惑和死局时所展现出来的那种不讲道理的实力……”
沈俗看着苏秦,一字一顿,极其坦荡地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我承认。”
“我不如你。”
能让一个心高气傲的世家贵女,当面承认自己不如一个寒门子弟。
这比在斗法台上将她击败,还要困难百倍。
苏秦看着眼前这位师姐,心头微动。他能感受到,沈俗今日来找他,绝不仅仅是为了说这些承认失败的剖白之语。
果然。
在坦然承认了差距之后。
沈俗那挺直的脊背,极其微小地瑟缩了一下。
她那双向来锐利如刀的凤目中,竟然闪过了一丝只有在未经世事的小女儿身上才会出现的……局促。
她轻轻地咬了咬红润的下唇。
仿佛是下定了某种极大的决心,她抬起头,目光直逼苏秦的眼睛,问出了那个憋在她心里整整一夜的问题:
“苏秦……”
“我想问你。”
“你……是讨厌我妹妹,沈雅吗?”
这个问题一出。
青石小径上的空气,仿佛都出现了一瞬的停滞。
苏秦微微一怔。
他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
但他脑海中那两世为人的阅历,让他瞬间便理清了这个突兀问题背后的逻辑脉络。
“前些日在花厅……”
苏秦在心底暗自思量:
“沈立金提出将沈雅许配给我,用联姻的方式将我绑上沈家的战车。”
“我当面拒绝了他。”
“沈立金是商人,他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这种被扫了面子的事,他必定会跟家里人通气,甚至会抱怨我这‘不识抬举’的举动。”
“沈俗作为沈家的长女,必然是收到了家书,知晓了此事。”
想到这里。
苏秦明白了沈俗这句看似没头没脑的质问,其实是在替她的妹妹、也是替她们沈家的颜面,要一个说法。
“沈俗师姐。”
苏秦收敛了那一丝错愕,神色变得极其端正。
他看着沈俗,语气中没有丝毫的回避,而是极其坦诚地解释道:
“前阵子,立金叔确实向我提出过这门联姻。”
他没有用“沈老爷”,而是换了一个更加温和的称呼,以示自己对沈家的尊重并未因拒绝而减少:
“但……”
“他提出此事时,并没有问过沈雅师姐的意见。”
苏秦的目光清澈见底,没有半分闪躲:
“我觉得,两个人结为道侣,这是一辈子的修行。”
“若是没有征求当事人的同意,没有感情基础的结合,是不会幸福的,也是对沈雅师姐的一种不尊重。”
“我苏秦,不愿将婚姻当做筹码。”
“这才出言,拒绝了立金叔的好意。”
这番话,苏秦说得堂堂正正,掷地有声。
他没有去贬低沈家,也没有去拔高自己,只是陈述了一个最基本的原则。
然而。
听完苏秦的这番解释。
沈俗那原本紧锁的秀眉,不仅没有舒展,反而蹙得更紧了。
她那双狭长的凤目中,闪烁着一种极其复杂、甚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急切的光芒。
她看着苏秦,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分,追问道:
“那你的意思是……”
“你不讨厌她?”
“你是……喜欢她?”
这句追问,犹如一记直拳,毫无铺垫地砸在了苏秦的面前。
苏秦再次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位向来以理智和高冷著称的师姐,有些无法理解她这咄咄逼人的逻辑跳跃。
不喜欢,难道就等同于讨厌吗?
拒绝了一门没有感情基础的包办婚姻,难道就意味着他对沈雅有什么特殊的倾慕之情?
“沈俗师姐……”
苏秦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清心寡欲的淡然:
“我在二级院的时间,满打满算也不过一月。”
“与沈雅师姐的接触,更是寥寥无几,不过是同门之间偶尔的点头之交罢了。”
“连互相了解都谈不上,又怎能谈得上是喜欢呢?”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直白,将两人之间的关系界定得清清楚楚。
没有喜欢,没有讨厌。
只有最纯粹的、平淡如水的同门之谊。
“呼……”
听到苏秦这句斩钉截铁的否认。
沈俗那一直紧绷着的双肩,极其明显地松弛了下来。
她就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头许久的巨石,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双原本充满攻击性的凤目中,锐利之色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以及……一抹极其明亮的、仿佛火焰般燃烧的异彩。
她没有去在意苏秦对感情的那种淡漠。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苏秦那张清隽的脸庞。
“好。”
沈俗轻轻地点了点头,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她往前迈了半步,拉近了与苏秦之间的距离。
那股属于世家贵女的强势与自信,在这一刻,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并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苏秦。”
她没有再叫师弟,也没有叫师兄。
而是直呼其名。
“距离决定生死的年终大考……”
沈俗看着苏秦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还有一个多月。”
“如果……”
她的声音极其罕见地出现了一丝颤抖,但那颤抖中蕴含的,却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是说如果……”
“如果在年考的时候,我没有被淘汰。”
“如果我,和你一样,拿到了那张直通三级院的门票……”
“如果我和你,一同踏入了那三级院的大门。”
沈俗深吸了一口气。
那张冷艳高贵的脸庞上,飞起了一抹极其明艳的红霞。
但她没有避开目光,而是用一种近乎于逼问的姿态,将那句藏在心底的话,直白地砸向了苏秦:
“你……”
“能不能,给我一个……”
“追求你的机会?”
静。
青石小径上,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苏秦呆立在原地。
这位在面对上万头养气境兽潮时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的【大周仙官】。
这位敢于当着人官的面拒绝肥缺的天元魁首。
在这一刻,彻底怔住了。
他那双总是能看透一切因果与算计的深邃眼眸,此刻写满了错愕与不知所措。
追求……我?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甚至在半个月前还试图以施恩者姿态招揽他的师姐。
在得知他拒绝了沈家联姻的真正原因后。
竟然会以这种近乎于“宣战”般的方式,直接向他抛出了这等直白的情感诉求!
这等烈火烹油般的强势,这等完全不顾及世俗眼光的坦荡……
让苏秦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没等苏秦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反应过来。
沈俗也没有去等那个可能会让她难堪的答案。
她深深地看了苏秦一眼,将他那错愕的表情尽数收入眼底。
随后。
她极其干脆地转过身。
那淡紫色的宫装裙摆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她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径直向着山下的方向大步走去。
“你现在不用回答我。”
沈俗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顺着山风,清晰地传入了苏秦的耳中。
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属于她沈俗独有的、极其耀眼的自信:
“还有一个多月。”
“我会用实打实的战绩,证明自己……”
“有那个资格,站在你的身边。”
“你的答案……”
沈俗的背影渐渐融入了那片苍翠的竹林之中,只留下了最后一句犹如誓言般的笃定:
“留在那时候……”
“再亲口,告诉我吧!”
风,轻轻地吹过。
苏秦站在青石小径上,望着那道早已消失不见的紫色背影。
良久。
他那张因为错愕而略显僵硬的脸庞上,缓缓地,浮现出了一抹极其无奈、却又带着几分释然的浅笑。
他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这位沈师姐……”
苏秦在心底暗自腹诽: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强势啊……”
他并没有因为沈俗的这番“表白”而生出什么沾沾自喜的念头。
对于感情,他向来看得很淡。
在这残酷的大周仙朝,在这步步杀机、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的修仙界。
仙路未平,神权未稳。
他自己的道,都还在泥泞中摸索,又何以成家?
道侣这两个字,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不仅是一份沉重的责任,更是一道极其容易被人拿捏的软肋。
在没有拥有绝对的力量、能够掀翻这整个棋盘之前。
他绝不会去触碰这等极易乱人道心的东西。
“这样也好……”
苏秦收回了目光,眼底的那抹温和渐渐褪去,重新恢复了那种犹如深渊般的平静。
“沈俗师姐心性极高,若是当面严词拒绝,不仅会伤了同门之谊,更会折了她那份宁折不弯的傲骨。”
“如今她将这份执念,转化为在年考中搏杀的动力。”
“起码……”
苏秦转过身,迈步向着自己的精舍走去,心中暗忖:
“能激励她在这剩下的一个多月里,拼尽全力去提升自己。”
“她这般要强的人……”
“若是能在年考中杀出重围,顺利进入三级院,那自然是最好的结局。”
“若是真被拒绝了……”
苏秦的脚步微微一顿,脑海中浮现出沈俗那张染着红霞、却故作坚强的侧脸。
“那她,一定会很伤心吧。”
苏秦没有再继续想下去。
未来的事,便留给未来去解决。
他现在要做的,是抓住这最后的一个多月时间,将自己这身因为暴涨而显得有些虚浮的底蕴,彻底夯实。
“三级院的试听名额……”
苏秦的右手不自觉地抚上了左手食指上那枚冰冷的青铜戒指。
他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
那是顾长风教习的道场。
那是隐藏着无数大周仙朝核心隐秘、乃至牵扯到【新民学党】这种禁忌存在的修罗场。
“不知道……”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杂念尽数抛诸脑后:
“那里面,究竟是一番怎样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