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幡的精舍内,静谧如水。
窗外的日影已经偏斜,将几竿紫竹的影子投射在青石砖面上,随着微风缓缓摇曳。
苏秦端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阖。
他的呼吸极其绵长,每一次吐纳,都带着一种贴合这方天地气机流转的韵律。
罗姬教习在芥子庭院中的那番讲道,犹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将大周仙朝修仙体系中最隐秘、最核心的那层窗户纸,淋漓尽致地捅破在他面前。
“二十四节气,果位,清气,民生气……”
这些词汇在他的识海中不断沉浮、交织,最终化作了一块块坚不可摧的基石,稳稳地垫在了他的道基之下。
苏秦缓缓地吐出一口长气,将那股因为窥见大道捷径而难免生出的心绪激荡,一丝一缕地压回了灵台最深处。
他是个极度清醒的人。
知道路在哪里是一回事,能不能安稳地走到终点,是另一回事。
拥有【民生气】这张底牌,确实让他避开了最血腥的厮杀,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现在就可以高枕无忧。
他现在的修为,终究只是通脉九层大圆满。距离那能够温养节气、触摸果位的养气境,还有着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之遥。
“该走了。”
苏秦在心底轻声自语。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光清明,再无半分杂念。
接下来,他该去赴一场约了。
去三级院,到顾长风教习的道场去试听。
这不仅仅是月考第一的奖励,更是他必须去面对的一场因果。
顾长风布下【青云养灵窟】这等笼罩一百七十二个分院的惊天大局,耗费的底蕴与资源难以估量。
其目的,本是为了在不干扰既定历史的前提下,筛选出心性坚韧的苗子。
而自己呢?
不仅借着对方的局完成了实力的飞跃,更是在最后关头,强行动用敕名底牌,把那段被截断的历史硬生生地砸了个粉碎,将上万亡魂拉回了现世。
这是掀桌子。
是将顾长风的盘算搅得一团糟的蛮横之举。
但在事后,那位三级院的大修不仅没有降下雷霆之怒,反而还在分身消散前,特意让丁毅巡检带话,说在三级院等他。
“不管这位顾教习是见猎心喜,还是另有深意……”
苏秦理了理身上那件竹青色的金叶袍,目光沉静:
“起码,得去见一面,给一个解释,不是吗?”
这大周仙朝的法度森严,上位者的脾气再怎么宽宏,基本的规矩也不能废。
你砸了人家的场子,哪怕人家表现得再大度,你也得亲自登门,把这其中的过节当面盘弄清楚。
这是修仙界的生存法则,也是最基本的体面。
在这般思索之后。
苏秦收摄心神,将一缕神识探入了腰间那枚作为储物空间的指环之中。
他准备拿取那卷由银丝玉轴织就的、代表着月考第一、可以直通三级院的试听凭证。
神识在并不算宽敞的储物空间内扫过。
然而。
就在他的神念触及到那卷散发着淡淡紫金光泽的凭证时。
苏秦的动作,微微愣住了。
在那卷银丝玉轴的旁边。
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个并不属于他原有的物品。
那是一个极其精致的信封。
信封的材质非纸非帛,隐隐透着一种鞣制过的灵兽皮革的细腻触感。
边缘处,用极细的暗金色丝线细细地封了口。
整封信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与法力波动,甚至连一丝最微弱的神识烙印都没有。
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以一种极其突兀、却又仿佛理所应当的姿态,躺在苏秦的储物戒中。
“这封信是……?”
苏秦的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锐利。
储物戒与修士的神魂相连,外人想要在不惊动主人的情况下将东西放进去,无异于强行破开他人的灵台。
哪怕是通脉九层大圆满的修士,也绝无可能做到这等神不知鬼不觉的手段。
除非……
苏秦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自己在那土屋中,因为神魂透支而陷入深度昏迷的三天三夜。
“是我昏迷的时候。”
他迅速理清了其中的逻辑。
月考结束,考生在灵窟内获取的所有实物奖励,都需要通过二级院的庶务殿进行统一结算与发放,再由阵法直接灌注回考生的腰牌与储物法器之中。
而他昏迷的那三日,那上百个黄色与绿色的宝箱,自然也走完了这套官方的结算流程。
“能在庶务殿的结算通道里做手脚,并且做得如此不留痕迹、不触碰任何阵法警报……”
苏秦在心底思索。
这二级院里,有这份权限、有这份财力、更有着这份细密心思的人,屈指可数。
怀着一丝警惕与好奇,苏秦神念微动,将那封信从储物戒中取了出来。
信封入手微沉。
他翻转过来,目光落在信封的正面。
在正中央的位置,没有落款,只有用一种极其内敛、却透着一股子仿佛能称量天下财富的厚重笔触,印着一个古朴的烫金大字。
【蔡】。
只一眼。
苏秦的眼帘便微微下垂,那股因为被人悄无声息塞了东西而生出的戒备,瞬间化作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明悟。
聚宝社,薪火社双料社长。
蔡云。
这位被朝廷命官批过“命格贵不可言”的权谋家,终究还是出手了。
而且,出手的时机、方式,拿捏得极其精准,让人挑不出半点逾矩的毛病。
他没有强行破开苏秦的禁制,而是借着官方结算的合理通道,将这份善意,顺理成章地递了进来。
苏秦指尖轻轻一搓。
那道暗金色的丝线并未设下什么防备的阵纹,应手而断。
信封抽开。
里面是一张质地极薄的灵木笺。
苏秦将其展开,目光在上面的字迹上平缓地扫过。
字迹清隽,笔锋圆润,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傲气,也没有过分热络的谄媚。
就像是一位相交多年的老友,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秦兄,见字如晤。”
“灵窟一役,惊为天人。因兄昏睡三日,未便登门叨扰,唯有借此信笺,聊表贺意。”
看到这开头的客套,苏秦面色不改,继续往下看去。
接下来的几行字,才是这封信真正的核心,也是蔡云那精于算计的商人本色的完美体现。
“苏兄于灵窟宝箱内所开出之诸般灵材、奇物,依道院规矩,本该如数奉还。
然,因我聚宝社近日恰逢几笔大宗交易,库房内急缺这等品阶的实物资材周转。”
“事出紧急,未及请示。”
“蔡某便斗胆,将苏兄这批货品‘擅自’作了主,尽数截流,折算成了功勋点,划入了苏兄的名下。”
读到这里。
苏秦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勾起了一抹极其玩味的弧度。
“擅自处理……缺货周转……”
苏秦在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这几个词,只觉得一阵好笑。
聚宝社是什么地方?那是垄断了整个二级院大半资源交易的庞然大物!
他们会缺百十个宝箱开出来的材料?
这借口找得极其拙劣。
但这拙劣,却是故意为之。
蔡云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苏秦:我知道你在月考中耗费极大,知道你现在最缺的不是那些杂七杂八的死物材料,而是能够直接兑换硬通货、能够用来铺路的——功勋点。
所以,我替你办了。
把强买强卖说成了“借用周转”,把替人解忧说成了“事出紧急”。
这种将人情做得滴水不漏、甚至主动把“擅作主张”的把柄递到对方手里的手腕,确实对得起他那双料社长的名头。
苏秦的目光继续向下。
“信封内另附有货品清算清单一份。”
“蔡某深知此举唐突。
若是苏兄对清单上开出的某件物品有特殊用处,不愿发卖,随时可持此信来找我赎回。
且,权当是蔡某赔礼,赎回之物,皆不需苏兄返还半点功勋点。”
看到这最后一句承诺。
苏秦的眼神,终于变得异常幽深起来。
他合上信笺。
没有去拆开那份附带的清单,也没有去计算那些宝箱到底能开出什么。
他直接从腰间解下了那枚代表着入室弟子身份、边缘镶嵌着银丝的玄铁铭牌。
神识探入。
铭牌微微一震,一串散发着淡青色光芒的数字,在苏秦的识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来。
【一万三千】!
看着这个数字,苏秦坐在蒲团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精舍内安静极了。
一万三千点功勋。
这个数字,对于任何一个还在为了几十点日常分而去药园里除草、去兽栏里打杂的普通学子来说,是一个足以让他们大脑宕机、彻底失去概念的天文数字。
苏秦在心底飞速地盘算着这笔巨款的构成。
他在月考中拿了第一。
按照罗姬教习之前的宣布,月考魁首的常规奖励,是三千点功勋。
这三千点,是实打实的、道院公中拨下来的奖赏。
那么,剩下的那一万点。
便是蔡云信中所说的,将他那些宝箱物资“擅自”折算后的所得了。
苏秦闭上眼。
他在灵窟真实历史线中,受了两百名村民的馈赠,触发了【多财】神通,最终获得了大约一百三十个黄色宝箱,七十个绿色宝箱。
这笔资源确实庞大得骇人。
在当时那等绝境之下,这些宝箱被视为改变战局的底牌。
但若是将其放在整个二级院的物价体系里去客观折算……
“黄色宝箱出产多为九品下阶材料,绿色宝箱出产多为九品上阶,偶有八品残次物。”
苏秦在心底给这批货做着最精准的估值:
“哪怕是按照聚宝社最高的溢价收购标准,甚至算上一些极其罕见的孤品溢价……”
“这批货,粗略算算,撑死了也就值个九千功勋点左右。”
九千。
这是市场的极限。
可现在,他的铭牌上,却实打实地躺着一万点!
多出了一千点。
而且,凑成了一个极其刺目、也极其敏感的整数——一万。
苏秦握着铭牌的手指,微微摩挲着冰冷的铁面。
他心知肚明。
这多出来的一千点功勋,不是蔡云算错了账,更不是聚宝社的伙计手滑多拨了款。
这是蔡云故意用这种“溢价凑整”的手段,在硬生生地给他塞好处。
他为什么要凑这一万点?
“因为……”
苏秦的眼底闪过一丝清冽如霜的光芒:
“一万点功勋。”
“恰好,就是去庶务殿,兑换那【三级院保送名额】的确切价格!”
这才是这封信,这笔账目背后,最锋利、也最让人无法拒绝的阳谋。
蔡云根本不是在买他的材料。
蔡云是在直接把一张通往三级院、通往大周仙朝核心权力圈的“通关文牒”,塞进了他的手里!
而且,塞得如此体面。
他没有说“我送你一个保送名额”,他只说“我买了你的货,不小心给多了”。
你若是收了,那便承了这份天大的人情。
你若是觉得不安,他信里写得明明白白:随时可以去赎回物品,且不扣功勋。那就等于是白送你东西,你还得欠他一份度量。
“好算计啊。”
苏秦在心底发出了一声由衷的感叹。
将拉拢与施恩做得这般滴水不漏,这等政治手腕,确实无愧于他双料社长的身份。
他是在结善缘。
是在用这一万点功勋,为苏秦这个注定要在三级院搅动风云的“大周仙官”,提前铺好一条平坦的路。
苏秦将铭牌重新挂回腰间,目光再次落在那封信的最后一行字上。
那是蔡云这封信里,唯一的一句邀请。
“并且诚邀苏兄……”
“若是有空,可以来【薪火社】一聚。”
看着“薪火社”这三个字。
苏秦的眉头,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
这,从蔡云聚会的地点,定在了薪火社,而并非是聚宝社,便可见一斑。
若是定在聚宝社。
那就是商人之间的会晤,谈的是资源,是功勋点的交割,是单纯的钱货两讫。
但定在薪火社。
那个聚集了二级院各脉最顶尖的怪物、那个由朝廷大员在背后暗中扶持、隐隐有着“学党”雏形的神秘组织。
那谈的,就不再是生意了。
那是论“道”。
是谈“派系”,谈“站队”,谈未来如何在那三级院里,对那些按部就班的老生进行降维打击的……政治图谋!
在半个月前。
同样是在这青竹幡的精舍里。
王烨师兄曾带着一身的疲惫与决绝,向他吐露过那个庞大计划的冰山一角。
那时的王烨,面临着同样的抉择。
面对着薪火社抛出的橄榄枝,面对着那条似乎能轻松获取权力的捷径。
王烨选择了用一碗辣椒油,用一种近乎于自污的方式,泼断了与那个圈子的联系,转身走向了一条更为艰难的孤臣之路。
“如今……”
苏秦将那封信笺平整地放在案几上,目光幽深:
“终于,轮到我自己去做了吗?”
去,还是不去?
苏秦端坐在蒲团上,陷入了静静的思索。
若论好奇,他当然好奇。
他也很想知道,蔡云、顾池、丁洛灵这些人,究竟是如何在这被大周法度森严统治的二级院底层,去谋划那场针对三级院的降维打击。
那一定是一个极其宏大、极其疯狂的计划。
但他心里,其实也早有了猜测。
“他们这群人,压制修为死死不肯结业,又在暗中网罗各方妖孽……”
“所求的,无非就是那足以在铸身境增加九成概率的——”
“【二十四节气】罢了。”
罗姬教习今日在芥子庭院里的那番教导,已经将这大周官场最底层的攀爬逻辑,剖析得明明白白。
薪火社的人,一定掌握着某种能够精准获取特定节气道韵的线索,甚至,他们已经掌握了某种能够分润节气资源的渠道。
这才是他们敢于谋划三级院的底气。
这也是他们,能够拿来诱惑那些顶尖天才入伙的,最终极的筹码。
“既然如此……”
苏秦理清了这其中的所有关窍。
他那张清隽的面容上,不仅没有浮现出那种面对绝世机缘时应有的急切。
反而。
渐渐地,归于一种犹如古井死水般的极致平静。
甚至,在他的眼底深处,还掠过了一抹极其理智、极其通透的淡漠。
“有什么好着急的呢?”
苏秦在心底反问自己。
“我又并非养气境。”
他现在的修为,是通脉九层大圆满。他甚至连体内的“清气”都还未曾温养出来。
去谈论那只有在养气境巅峰才需要去考虑的“二十四节气”,未免也太早了些。
退一万步讲。
就算他现在去见了蔡云,听了那个计划,知晓了他们手中掌握的节气资源。
那又如何?
他有【护生使】的敕名,他有【民生气】这项足以自选果位、自产节气的逆天神通!
他根本不需要去和薪火社的那些人,分那块不知道属性是否契合、甚至可能沾染着极重因果业障的“蛋糕”。
他不需要去妥协,不需要去转修。
他自己,就是这天地间最大的造化之源!
“一旦去了……”
苏秦伸出手指,在那封信的边缘轻轻敲击了一下:
“听了他们的底牌,受了他们的功勋。”
“那便等同于默认了站队,等同于将自己的名字,绑在了他们背后的那辆战车上。”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在这因果纠缠极深的修仙界,尤其是涉及到这种高层权力的博弈,从来就没有什么白听的秘密。
你沾了因果,日后到了三级院,就必须得还。
“还不到时候。”
苏秦做出了最终的决断。
他没有被那一万点功勋砸晕头脑,也没有被那个神秘计划勾起不该有的贪欲。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定位。
他是一个刚刚拿到入场券的人,他需要的是沉淀,是去看清这个世界的全貌,而不是急不可耐地跳进别人画好的圈子里。
苏秦将那封信笺重新折好,收回了储物戒中。
那多出来的一万点功勋,他没打算退回去,也没打算现在就去赎回什么物资。
既然蔡云说这是“擅自处理”的差价,那他便当做是正常的交易所得,坦然受之。
这份人情,他记下了。但态度,也就止步于此了。
苏秦站起身来。
他理了理青衫的衣襟,将那枚罗姬交给他的、带着斑驳锈迹的青铜戒指,从隐秘处拿出,端端正正地戴在了左手的食指上。
他的目光,越过精舍的竹窗,望向了极高、极远处。
那是大周仙朝的权力中枢,是无数修仙者梦寐以求的彼岸。
“还是先去三级院旁听,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