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像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
“去看看那里的水,究竟有多深。”
“去见见……”
“顾长风。”
那位一手布下青云养灵窟,又在最后关头,不惜耗尽分身力量为他稳固规则的三级院大能。
那才是他现在,最应该去面对,也是最必须去面对的因果。
推开精舍的竹门,外头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二级院的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被阵法锁死的、浓郁到近乎黏稠的草木灵气。
苏秦没有施展什么遁光,也没有动用刚到手的八品权限去驾驭云气。
他只是一袭青衫,双手负于身后,踩着脚下那条铺满落叶的青石小径,不急不缓地向着二级院的最深处走去。
步伐平稳,落地无声。
这是一段需要沉淀的路。
从苏家村的生死一线,到灵窟里的逆转因果。
从拒接【灾伤勘验吏】的豪赌,到顶着满堂老生的目光坐上百草堂第一席。
这短短半月之间发生的事情,太密,太重。
重到哪怕是有着两世宿慧的苏秦,也必须借着这段步行的光阴,将神魂中那些因为飞速跨越阶层而产生的些许虚浮感,尽数踩碎、压实。
他走得很慢。
沿途,偶尔会遇到几名行色匆匆的同门。
那些人在看清苏秦的面容,尤其是看到他腰间那块隐隐散发着大周法网威压的白银腰牌时,无一例外地,都会像被某种无形的力场推开一般,迅速退避到小径两侧。
没有上前搭话的,甚至连敢于直视他眼睛的都寥寥无几。
他们只是深深地低下头,双手交叠,行着极其标准的同门大礼。
苏秦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他很清楚,这种敬畏,并非源于他这个人,而是源于他身上那层层叠加的光环与实力。
这便是修仙界的规矩。
剥去温情脉脉的外衣,剩下的只有最赤裸裸的丛林法则。
当你站到了一个别人连仰望都觉得刺目的高度时,所谓的同窗之谊,便自然而然地转化为了一种带有阶级属性的仰视。
苏秦没有去感叹什么高处不胜寒。
他只是将目光,投向了视线的尽头。
那里。
一座孤零零的黑色石峰,如同一柄倒插在大地上的利剑,直刺云霄。
石峰周围,没有漫山遍野的药园,也没有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
有的,只是一片终年不散的罡风,以及一层仿佛能隔绝一切神识探查的厚重迷雾。
二级院禁地——【登云台】。
这里,是整个惠春县道院分院,唯一一处能够直接连通青云府【三级院】的跨域传送大阵所在地。
平日里,这里门可罗雀。
因为想要踏上这座石台,前提是你必须手里握着那张代表着大周仙朝最核心权力入场券的——三级院报到文书。
或者,像苏秦这样,手握【试听凭证】。
走到石峰脚下,那股刺骨的罡风便如刀子般扑面而来。
苏秦没有运转真元抵抗,只是任由那风吹得青衫猎猎作响。
他拾阶而上。
上千级的陡峭石阶,在通脉九层大圆满的肉身面前,不过是平地信步。
不多时,视线豁然开朗。
在石峰的顶端,一个方圆足有百丈的巨大八角祭坛,静静地匍匐在云海之中。
祭坛通体由一种极其罕见的‘空冥石’打造,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深奥晦涩的空间阵纹。这些阵纹并未激活,却依然散发着一股令人神魂悸动的浩大波动。
而在祭坛的边缘。
一座简陋的青石亭子里,正摆着一张缺了角的长条木桌。
桌后,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代表着庶务殿执事身份的灰袍,手里捧着一卷不知看了多少遍的破旧杂记,正借着云海反射的天光,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着。
听到石阶上传来的细微脚步声。
那人并没有立刻抬起头。
在这登云台守了半辈子的阵,他太清楚这地方的冷清了。
一年到头,除了年考结束后的那几天,这里连个鬼影子都见不到。
偶尔有脚步声,多半也是哪个走错了路的糊涂新生,或者是巡山迷了方向的杂役。
“登云台重地,闲杂人等退避。”
那灰袍执事头也没抬,连眼皮都没撩一下,只是用一种极其熟练、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慵懒腔调,拖长了尾音喊了一句。
但。
脚步声并没有停止。
反而以一种极其平稳、不带丝毫犹豫的节奏,跨过了那道象征着禁区界限的青石门槛。
“嗯?”
灰袍执事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终于将视线从那卷破杂记上移开,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悦,缓缓抬起了头。
“我说了,这地方……”
他的训斥才刚刚吐出半句。
那张常年混迹在庶务殿、见惯了形形色色学子、自诩早就练就了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圆滑脸庞。
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
彻底,僵住了。
“当啷。”
手里那卷被他视若珍宝的杂记,从指缝间滑落,重重地砸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但他却浑然未觉。
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眼瞳中,倒映着那个一袭青衫、面容清隽的少年。
“苏……苏秦?!”
黄方,这位庶务殿的老油条执事。
他甚至连那声客套的“苏师兄”或者是“苏社长”都忘了喊,直接结结巴巴地喊出了这个名字。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由于起得太猛,甚至带翻了身后的竹椅。
黄方死死地盯着苏秦,目光在苏秦那张平静的脸上,以及腰间那块极其刺目的白银腰牌上,来回扫视了足足三遍。
确认自己没有陷入什么荒诞的幻境后。
黄方的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咕咚。”
吞咽口水的声音,在空旷的登云台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认识苏秦。
他怎么可能不认识?
如果说这二级院里,除了胡门社的那些人之外,谁对苏秦的崛起轨迹感受最深。
那绝对非他黄方莫属。
一个多月前,正是他坐在这庶务殿的档口,亲手给这个从一级院刚升上来的试听新生,办理的入驻手续。
那时的苏秦,虽然顶着个天元魁首的虚名,但在他黄方的眼里,也不过是个通脉一层、还需要时间去慢慢打磨的青涩后辈。
十几天前。
同样是他。
在庶务殿里,双手将那件代表着入室弟子身份的金叶袍,以及入室弟子的腰牌,恭恭敬敬地递到了苏秦的手里。
那时的他,虽然震惊于苏秦这犹如坐火箭般的晋升速度,但也只是觉得,百草堂又出了一个了不得的天才。
可是现在。
黄方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苏秦。
距离上次给苏秦办入室手续,才过去了几天?
满打满算,不过十天!
十天的时间啊!
这个少年,竟然已经跨过了那道让无数老生绝望的九品天堑,拿到了八品证书。
甚至……
他现在,竟然出现在了这【登云台】上!
“苏……苏大人。”
黄方的声音有些发干,连称呼都在不知不觉间变了。
他那张圆滑的脸上,此刻挤出了一抹极其复杂、甚至透着几分敬畏的笑容。
他看了看苏秦,又看了看苏秦身后的那条来路,仿佛是在确认对方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您今日来这登云台……”
黄方咽了口唾沫,语气中带着一种极度的小心翼翼:
“可是……可是有什么吩咐?”
他没有直接问苏秦是不是要用传送阵。
因为在他的常识里,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年考还没开始。
整个惠春分院,除了那个被顾长风教习亲口要走、拥有保送资格的王烨之外,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在这个时间点,踏上这座祭坛。
面对黄方的局促与敬畏。
苏秦的神色依旧如常。
他没有去纠正对方那声逾矩的“大人”,也没有去摆什么高高在上的架子。
他只是走到那张缺了角的木桌前,双手极其平稳地,从袖中取出了一卷散发着淡淡紫金光泽的物事。
然后,轻轻地,将其放在了黄方面前那张破旧的杂记上。
“黄执事。”
苏秦的声音温润、平静,没有丝毫炫耀的成分,就像是在交办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劳烦。”
“办理一下去往三级院的,通行手续。”
轰!
当那卷由雪蚕丝织就、两端镶嵌着羊脂白玉的卷轴,出现在视线中的那一刻。
黄方的脑子里,仿佛响起了一记沉闷的惊雷。
他那双常年用来核对物资、鉴定灵石真伪的眼睛,死死地钉在那卷轴之上。
那是……
【三级院·试听凭证】!
上面流转的,是纯正的三级院教习印鉴的法网气息!
作不了假!
“这……”
黄方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
他不敢相信地抬起头,看着苏秦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
这可是【青云养灵窟】月考第一的专属奖励!
是那位三级院的顾长风大能,亲自放出来的天大机缘!
他竟然……拿到了?!
黄方呆呆地看着苏秦,愣神许久。
“怎么?手续上,有什么问题吗?”
见黄方迟迟没有动作,苏秦微微挑了挑眉,轻声问了一句。
“没……没问题!没有任何问题!”
黄方猛地回过神来,仿佛被烫了一下似的,慌忙伸手将那卷轴捧了起来。
他的动作极其小心,甚至带着一种朝圣般的虔诚。
他双手捧着卷轴,将一缕真元注入那木桌上的一块验印法盘之中。
“嗡——”
法盘上亮起一道柔和的青光,扫过卷轴。
紧接着。
“咔哒”一声轻响。
那座庞大无比的八角祭坛深处,传来了一阵极其低沉的机枢咬合声。
原本暗淡的空冥石上,那些繁复的空间阵纹,仿佛从沉睡中苏醒,开始一点一点地,亮起了刺目的银白色光芒。
通道,开启了。
黄方将那卷轴重新卷好,双手毕恭毕敬地递还给苏秦。
但。
在递出卷轴的这一刻。
这位在庶务殿干了大半辈子、见惯了人走茶凉、向来明哲保身的底层执事。
那双总是透着市侩与圆滑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甚至带着几分唏嘘的光芒。
他看着苏秦。
看着这个他亲手办理了新生入住、又亲手办理了入室弟子、如今,又要亲手将其送入三级院的少年。
黄方的手,在半空中极其轻微地停顿了半息。
“苏师兄……”
黄方忽然改了口。
他没有再叫“大人”,而是换回了那个在道院里,代表着同门情谊的称呼。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再是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恭谨,而是透出了一种极其隐晦的、发自肺腑的善意:
“这传送阵一开……”
“您这一去,可就真的踏出这惠春县的地界了。”
黄方的目光越过苏秦的肩膀,望向那翻滚的云海,语气中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沉重:
“二级院,不管怎么争,怎么斗,那也是在咱们这县里头的一亩三分地打转。”
“大家知根知底,做事多少还留着几分底线。”
“但……”
黄方收回目光,直视着苏秦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三级院,不同。”
“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县。”
“它,属于整个……【青云府】!”
“那里,没有庸才。”
黄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忌惮:
“那里汇聚的,是我们惠春县,是隔壁天润县,是整个青云府下辖一百七十二个县里……”
“所有杀出来的、最顶尖的、不讲道理的怪物!”
“那是一个真正……群星璀璨的地方。”
“也是一个……”
黄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句最残忍的实话,送给了眼前这个即将展翅的少年:
“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罗场。”
“师兄此去……”
“万望……珍重。”
风,穿过登云台,卷起一阵云雾。
苏秦站在木桌前,静静地听完了黄方这番交浅言深的提点。
他没有去嘲笑一个连二级院都没混明白的老吏在危言耸听。
也没有去反驳自己手里握着多少底牌。
他那双犹如幽潭般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温和。
他知道。
黄方这番话,是冒了风险的。
这是在交底,也是在结善缘。
“我明白了。”
苏秦没有多说废话。
他伸手,极其平稳地接过了那卷试听凭证。
随后。
他双手交叠,对着这位在底层摸爬滚打、却依然保留了一丝善意的黄执事。
极其认真地,微微颔首,行了半礼。
“黄执事的好意,苏秦记下了。”
“多谢。”
没有再做任何停留。
苏秦转过身,青衫的下摆在罡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他迈开脚步。
朝着那座已经彻底被银白色空间光芒笼罩的八角祭坛,大步走去。
“嗡——!”
当苏秦的双脚踏上祭坛中心的那一刻。
那股压抑已久的空间法则,轰然爆发。
一道直冲霄汉的银白色光柱,瞬间贯穿了青云山顶那层终年不散的迷雾,直刺苍穹。
刺目的光芒中。
苏秦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扭曲。
但在彻底消失之前。
黄方隐约看到,那个青衫少年的背影,依旧挺拔如松。
他没有回头。
只是在光芒吞没他的一瞬间。
黄方似乎听到了一句极其平静、却又透着一股子仿佛能斩断这满天星辰般笃定的低语,在风中消散。
“三级院……”
“我,来了。”
“轰——!”
光柱冲天而起,随后猛地收缩,化作一个极其耀眼的奇点,彻底湮灭在了虚空之中。
登云台上,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凛冽的罡风,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吹拂。
黄方独自一人站在那张缺了角的木桌后。
他呆呆地看着那座空无一人的祭坛。
良久,良久。
这位在庶务殿干了大半辈子的老执事,极其缓慢地跌坐在那张破旧的竹椅上。
他抬起那只微微发抖的手,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粗茶,一饮而尽。
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
黄方放下茶杯,看着天空中那些被光柱搅散、又重新聚拢的云海。
他那张写满市侩与圆滑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极其复杂的、甚至带着几分向往的苦笑。
“群星璀璨……”
黄方低声呢喃着自己刚才说过的那四个字。
他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长的、仿佛抽空了全身力气的叹息:
“可是……”
“当那一轮真正的骄阳升起的时候……”
“这漫天的群星……”
“又要,黯淡几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