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转换的失重感如潮水般褪去。
苏秦缓缓睁开双眼。
没有预想中那种豁然开朗的仙家气象,也没有什么雕梁画栋的琼楼玉宇。
入眼处,是一层散发着淡淡微光的半透明保护罩。
而在这层保护罩的外面。
苏秦的瞳孔,在看清周遭景象的瞬间,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了一下。
雾。
浓郁到几乎化作实质的雾气。
但这绝非寻常山林间的晨岚。
那些雾气,呈现出极其分明的斑斓色彩。
有青翠欲滴的木行生机,有赤红如血的火行狂暴,甚至还有厚重如渊的土行沉凝。
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在这片天地间以一种极其狂野、近乎于实质液化的姿态,疯狂地翻滚、交织。
每一次属性的碰撞,都会在虚空中激起一阵极其细微,却又让人神魂发麻的空间涟漪。
“这便是……三级院的灵气?”
苏秦站在保护罩内,呼吸微微发紧。
他在二级院的青竹幡里,曾享受过绿幡级别聚灵阵的待遇。
那里的灵气已经足够让一名通脉境修士感到飘飘欲仙。
但和眼前这些显化出实质色彩的元气海洋相比……
二级院的灵气,简直就像是兑了无数倍白水的寡淡米汤!
如果说二级院的修行,是在水潭里汲取养分。
那么这三级院的虚空,便是一座随时可能将人溺毙的狂暴汪洋。
“难怪……”
苏秦在心底倒吸了一口凉气。
“难怪罗师曾言,若是没有养气境那等‘气由自生’、能够在体内构建出独立内天地的底蕴……”
“贸然踏入这等高阶法则交织的修罗场。”
“别说与人争锋,光是这天地间游离的狂暴元气,就足以将一个通脉境修士的经脉,生生撑爆!”
就在苏秦心神震动之际。
“新来试听的学子?”
一道极其清脆、甚至带着几分稚嫩奶音的嗓音,突兀地在身侧的保护罩内响起。
苏秦心头微凛,目光瞬间循声望去。
只见在距离他不过数步远的一方白玉石台上,正盘膝坐着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大小的婴童。
那婴童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肚兜,扎着两个冲天髽鬏。
粉雕玉琢的脸庞上,透着一股子天真无邪的稚气。
但在苏秦那通脉九层大圆满的神识感知中。
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婴童,周身竟没有丝毫活人应有的气血波动。
甚至,连他的呼吸,都与保护罩外那狂暴的五色元气,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同频共振。
“深不可测。”
四个字在苏秦的脑海中轰然浮现。
两世为人的阅历,加上这大半个月在二级院底层摸爬滚打出的谨慎。
让苏秦立刻收起了所有的震惊。
他没有因为对方那极具欺骗性的外表,而生出半分轻视或拿大的姿态。
相反。
在这步步杀机、规则森严的三级院。
任何一个能在这等接引重地独当一面、且气息如此诡谲的存在,都绝对是不能以常理度量的怪物。
苏秦上前两步。
他理了理青衫的衣袖,神色极其端正。
双手交叠,腰背微折。
对着那个坐在玉台上的婴童,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晚辈道揖。
“是的大人。”
苏秦的声音温润、平静,不卑不亢中透着十分的规矩:
“晚辈惠春县分院,苏秦。”
“奉顾长风教习之命,持月考凭证,前来试听。”
说罢。
苏秦双手奉上那卷散发着紫金光泽的【银丝玉轴】凭证,微微低着头,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那婴童看着苏秦这般一丝不苟的做派,那双原本犹如黑曜石般纯净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拟人化的讶异。
他从玉台上跳了下来。
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阵纹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走到苏秦面前,伸出那胖乎乎的小手,接过了那卷凭证。
“啧。”
婴童并没有立刻查验凭证的真伪,而是用那稚嫩的嗓音,老气横秋地咂了咂嘴:
“能在二级院那等烂泥潭里,夺得试听的席位……”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透出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沧桑,上下打量着苏秦:
“一般来说,这种人,骨子里都傲得很。”
“尾巴恨不得翘到天上去。”
婴童将凭证随手塞进红肚兜里,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赞赏的笑意:
“你这种懂得藏锋,又如此谦虚的人……”
“倒是很少见了。”
听到这句评价,苏秦并未因此而流露出半分自得。
他直起身子,神色依旧平和:
“大人过誉了。”
“初入宝地,不识深浅。晚辈理当执后辈之礼。”
“这是应有之理。”
这句“应有之理”,说得极其坦然。
没有讨好,没有谄媚。
就是陈述一个最基本的生存法则。
婴童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他点了点头,看向苏秦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属于同类人之间的认同。
“叫我丰傀便好。”
婴童摆了摆那胖乎乎的小手,语气中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生硬:
“我不过是这‘接引台’的一具看门傀儡,替主子当差罢了。”
“不必称呼什么大人。”
丰傀。傀儡。
苏秦心中了然,暗道这三级院的手笔果然阔绰。
连看大门的一个阵灵,都拥有如此之高的灵智与修为底蕴。
“丰师兄。”
苏秦从善如流,极其自然地改了称呼。
既没有因为对方是傀儡而失了礼数,又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这声“师兄”喊得丰傀颇为受用。
他负着小手,走到保护罩的边缘,指着外面那片色彩斑斓、狂暴涌动的元气海洋。
语气中透出了一股子过来人的提点:
“你初来乍到,又未入养气境。”
“这外面的元气,对于你们这些通脉境的肉身来说,太浓郁,也太霸道了。”
丰傀转过头,看着苏秦,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等会儿出了这‘虚实罩’。”
“一定要按着玉简上给你规划好的固定的路线走。”
“千万别好奇,也别去碰那些偏僻的岔路。”
“若是走错了道,卷入了那些高阶法则交织的灵气漩涡里……”
丰傀的稚音里,带上了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爆体而亡,神魂俱灭。”
“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这番警告,字字带血。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将这份指点牢牢记在心底。
“多谢丰师兄提点,苏秦记下了。”
“嗯。”
丰傀点了点头,似乎是对苏秦这种听劝的态度很满意。
他从那件神奇的红肚兜里,摸索了片刻。
随后。
在苏秦有些意外的目光中,丰傀掏出了三个形制各异、却都散发着淡淡灵光封印的信封。
“拿着吧。”
丰傀将这三封信递到苏秦的面前,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极其隐晦的、看戏般的光芒:
“这是留给你的。”
“我的信?”
苏秦微微一挑眉,但并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刚刚通过传送阵,初踏这三级院的土地,连东西南北都还没分清。
怎么可能会有人,提前在这里给他留信?
而且。
还是足足三封?
丰傀看着苏秦那不动声色的模样,嘴角的笑意越发玩味。
他将信封往前递了递,语气中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惊叹,以及一丝看透了这背后暗流涌动的戏谑:
“你小子,确实有点邪门。”
“我在这接引台当差了这么多年……”
“刚拿着试听凭证跨进这青云院的门槛,连气儿都还没喘匀。”
“就有三位正式录了仙籍的学子,眼巴巴地赶来这儿,给你留信铺路……”
丰傀摇了摇头,那张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老辣的感慨:
“看来……”
“你的含金量,比我想象的还要重啊。”
“你,并非是普通的‘天才’那么简单啊。”
这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了。
正式学子。
这四个字,意味着留下这三封信的人,无一例外,全都是已经通过了年终大考、真正在这三级院里站稳了脚跟、拥有了仙官候补资格的怪物!
苏秦的目光,落在那三个颜色和材质截然不同的信封上。
他并没有因为丰傀的夸赞而露出半分骄狂。
相反。
他的心底,泛起了一股极其强烈的、如履薄冰般的警惕。
在这个吃人的修仙界。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一个素未谋面的新人释放善意。
尤其是在这代表着大周仙朝最核心权力角逐场的三级院。
提前投资,必有重求。
“三封信……”
“会是谁呢?”
苏秦在心底快速地盘算着。
他在二级院里的那些人脉,除了已经来到三级院的王烨,似乎并没有什么能够触及到这个层面的人物。
至于那些在月考中被他踩在脚下的各脉魁首,他们背后的势力就算要找麻烦,也绝不会用“留信”这种温和的方式。
带着这份戒备与思量。
苏秦双手接过了那三封信件。
他没有当着丰傀的面去拆另外两封材质华丽的信笺。
他的目光,极其精准地,锁定在了最上面那封。
那是一个用最普通的粗糙黄纸糊成的信封,封口甚至都没有用火漆,只是随意地折叠了一下。
但这信封上,那龙飞凤舞、透着一股子仿佛能透过纸背的放荡不羁与混不吝气息的字迹。
只一眼。
便让苏秦那一直紧绷的神经,极其罕见地,松弛了半厘。
他认出了这字迹。
整个二级院,乃至这三级院,能把大周仙朝通用的正楷,写得如此嚣张跋扈、仿佛在嘲笑所有规矩的人。
只有一个。
“王烨师兄。”
苏秦的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
他没有犹豫,直接拆开了那个粗糙的黄纸信封。
信纸只有薄薄的一页。
字数不多。
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量,却如同重锤般,狠狠地砸在了苏秦的识海之中。
【苏秦,见信如面。】
【你只需拿着凭证,走出这虚实罩,顺着脚下的玉石道一直走,便能走到顾教习的‘听风小院’,进行试听。】
【请谨记。】
【千万,千万不要去走多余的路线。】
看到这里,苏秦的目光微微一凝。
王烨的性格,向来是散漫随性,连在罗师面前都敢没个正形。
可在这封信的开篇,他竟然用了两个“千万”!
这是何等严厉的警告?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继续向下移去。
【我们惠春县的二级院,归属于青云府旗下。】
【而所隶属的三级院,对外的全称,便叫做——‘青云院’。】
【你要明白,你现在脚下踩着的这片土地。】
【它容纳的,不仅仅是我们惠春县的那几个拔尖的苗子。】
【它容纳的,是整个青云府,下辖一百七十二个县里……】
【所有杀出来的、最顶尖的、不讲道理的怪物!】
【甚至……】
信纸上的笔迹,在这里出现了极其明显的加重。
墨汁甚至渗透了纸背,彰显着写字之人在落笔时,内心的那种无法掩饰的凝重。
【这青云院中,充斥了那些真正手握神权、坐镇一方的大周仙官们的……密切关注!】
【这里派系林立,暗流汹涌。】
【在这里,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交流。】
【都有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那些大人物们政治博弈的筹码。】
【所以,苏秦。】
【每往前走一步,需慎之又慎。】
【在你没有彻底看清这棋盘上的局势之前……】
【你最好,不要轻易地,做出任何的选择。】
【我如今,正在听顾教习讲课,无法亲自去接引台接你。】
【至于这其中的具体细节,以及那些隐藏在这迷雾背后的水深水浅……】
【等到了顾教习的院中。】
【我再与你,详谈。】
落款,是一个极其潦草的“烨”字。
信,看完了。
苏秦捏着那张薄薄的黄纸,站在原地,久久未曾动弹。
保护罩外,那五色斑斓的狂暴元气依旧在无声地翻滚着,像是一头头蛰伏在暗处的巨兽,随时准备吞噬掉那些不知死活的闯入者。
苏秦的心中,泛起了阵阵寒意。
他太了解王烨了。
这位平时看似玩世不恭、实则粗中有细的师兄,绝不会在关乎生死前程的大事上故弄玄虚。
既然他用了两个“千万”来强调,那就说明,这三级院门前的这条路,本身就是一场极其凶险的试探。
苏秦陷入了沉默。
他有预感,这所谓的“不要轻易做出选择”……
便极有可能,和自己储物戒中躺着的另外两封信,有着极其直接的因果关系。
“呼……”
苏秦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那股初入三级院的警惕压在心底。
他的手腕微翻。
那封通体莹白、没有火漆封口、仅用一根蕴含着浓郁生机的青色丝线缠绕的信笺,出现在了他的掌心。
在此之前,他根据这青色丝线上的木行气机,推测这是某位灵植或者丹药一脉的师兄递来的橄榄枝。
但他还是决定拆开看看。
因为在踏上那条白玉道之前,他必须清楚地知道,那些隐藏在暗处、试图在这个节点将他拉入棋局的,究竟是哪方神圣。
指尖真元微吐,青色丝线应声而断。
苏秦抽出里面的信纸,目光在上面平缓地扫过。
信的字迹极其粗犷、霸道,甚至透着一股子仿佛要将纸背都力透的凶悍之气,这与那莹白温润的信封材质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而当苏秦看清那开头的称呼时,他的眼眸深处,不由得闪过了一丝极其错愕的光芒。
【“苏秦……你的一切表现,都看在我和家父的眼里。”】
【“我虽然与你不是很熟络,但我知,你是子训的挚友。”】
徐子谦!
这位在陈门社水榭中,行事乖张、满嘴粗鄙之语,甚至想要用强塞“鼎炉”的方式来强行改变弟弟修行道路的三级院大修。
竟然……
会用这种极其正式、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推心置腹的信笺,来给自己留言?
苏秦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他知道,徐子谦是真的在乎徐子训,只是他表达爱的方式,以及他所奉行的那套丛林法则,是徐子训那宁折不弯的君子道心所绝对无法接受的。
但苏秦没有想到,这位向来眼高于顶、连其他紫社社长都不放在眼里的徐大少爷。
竟然会因为自己是徐子训的挚友,而特意在三级院的门口,给自己留下一封信!
苏秦收敛心神,继续往下看去。
【“我给你一个忠告。”】
【“其实……三级院的试听,比起那些直接通过年考晋升上来的愣头青,最大的好处……”】
【“便是能提前一步,看清未来的路。”】
看到这里,苏秦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
果然,如王烨所说,这试听的名额,其真正的价值,根本不是什么提前接触高阶法术,而是……
“信息差。”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
信上的字迹,变得愈发沉重,仿佛带着这大周仙朝官场最血淋淋的铁律:
【“你要知道……”】
【“在大周,没有派系,是成不了仙官的。”】
【“而三级院,又被称为仙官的摇篮地,储备池。你在这里踏出的每一步,结交的每一个人,都直接关乎到你未来在朝堂上、在地方上,究竟选择走哪一条路。”】
【“你若是信得过我……”】
【“你可以拿着信封里的引路符,偏离白玉道,来找我。”】
【“我是【新民学党】的成员。我可以抛开教习的那些大道理,跟你讲讲,这青云院里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门道。”】
信,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没有落款。
但在信封的最底部,静静地躺着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散发着淡淡青光的玉符。
看着这封信,看着那个名字。
苏秦彻底陷入了沉思。
“新民学党……”
这四个字,就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钩子,瞬间将苏秦脑海中那些散落的线索,全部勾连在了一起。
就在昨日的流云镇四海茶楼里。
那位即将升任地官的丁毅巡检,曾极其郑重地向他传达了惠春县最高掌权者——赵县尊的口谕。
【“赵县尊说,你若是进入三级院,愿意的情况下,可以加入【新民学党】。”】
【“那曾是他所待过的学党。”】
【“你若是加入了新民学党,去找一个叫吴尘的人……他会给你一个东西。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你想要知道的。”】
赵县尊的口谕,是希望自己去新民学党,找一个叫吴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