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铺就的长道上,灵气氤氲如水。
十几道身影三三两两地散落其间,彼此保持着一种极其微妙的、不远不近的安全距离。
这是一个由一百七十二个县的顶尖怪物们临时凑成的微型生态圈。
没有剑拔弩张的挑衅,只有如同深潭死水般的审视。
“兄台……”
一道略显圆润、透着几分自来熟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苏秦周遭的静谧:
“请问,你是哪个道院的试听生?”
苏秦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华丽的小胖子。
那是一身极其考究的月白色法袍,领口和袖边甚至用极其细密的金线绣着某种聚灵阵纹,腰间更是挂着好几个品阶不低的储物法器。
这身行头,哪怕是在这天骄云集的三级院门口,也显得有些扎眼。
小胖子脸上挂着和气生财的笑容,一双被肉挤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极其明显的、甚至可以说是毫无防备的善意。
他站在距离苏秦约莫五步远的地方,主动抱拳,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平辈礼:
“我叫程天,是天润分院的试听生。”
“已经来此试听一个月了,主要试听顾教习的课程。”
听到这番毫不掩饰底细的自我介绍。
苏秦的心中,微微一动。
天润分院?
他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深意。
这名字,他熟。
而且是太熟了。
天润县,不正是与他们惠春县相邻的那个县城吗?
更重要的是……
前几日在青竹幡的芥子庭院里,罗姬教习亲口说过的那位大师兄,那位从百草堂走出去、如今已经名正言顺握着一方官印的封疆大吏——谭云生!
他如今主政的地方,正是天润县,担任着一县之尊!
“这世上,还真是有这么巧的事。”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
他原本以为,进了这汇聚了整个青云府一百七十二县天才的三级院,想要碰到一个和自己有交集的地方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却没曾想,刚踏上这条白玉道,来搭话的第一个人,就来自自己名义上的“大师兄”的辖区。
而且,对方似乎在天润分院还混得风生水起,否则也拿不到这极其珍贵的试听名额。
心思百转千回。
但苏秦的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没有流露出任何套近乎或是打听谭云生的意思。
在这等群狼环伺的陌生环境里,过早地暴露自己的人脉底牌,或者去探究一个素昧平生之人的底细,都不是明智之举。
苏秦双手交叠,还了一个同样周正的道揖,语气平缓,声音清朗:
“苏秦,来自惠春分院。”
“也是来试听顾教习的课程。”
他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和来处。
很平淡,没有强调自己“天元”的身份,也没有提及那八品证书。
这些东西,在二级院或许值得一提,但放在这天才云集的三级院试听生中,哪怕不是标配,恐怕也不会是什么稀罕物。
但仅仅是这简单的十几个字。
落入程天耳中后,这位天润县的小胖子,那双原本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惠春分院?”
程天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了几分,他甚至毫无顾忌地往前凑了两步,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他乡遇故知的热络:
“真是巧事啊……”
“咱们天润和惠春可是挨着的,真要论起来,咱们也算得上是半个老乡了!”
“我在这白玉道上守了一个多月,见到的不是北疆那些苦寒之地来的刺头,就是南泽那些整天阴沉着脸的毒师。”
“好不容易盼来个面善的,没想到苏兄竟是来自惠春分院……”
程天搓了搓胖乎乎的手掌,笑呵呵地说道:
“且,同样是试听顾教习的课程。”
“这缘分,可真是不浅啊!”
听着程天这番极其热络、甚至带着几分自来熟的话语。
苏秦的表情依然温和,但那双清澈的眸子,却在敏锐地捕捉着对方话语里漏出的信息碎屑。
“同样是试听顾教习的课程?”
苏秦的脑海中,迅速抓住了这个关键词。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程天,语气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初来乍到的求知欲:
“程兄此言……”
“难道这三级院的试听,还能试听不同教习的课程不成?”
在苏秦原本的认知里。
这【试听凭证】是顾长风教习通过【青云养灵窟】作为月考奖励统一发放的。
既然是顾教习发的东西,那自然是来听顾教习的课。
怎么听程天的意思,这凭证,似乎还有别的用处?
听到苏秦的疑问,程天点了点头,那张圆润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自然的“过来人”的笃定。
他左右看了一眼,似乎在确认没有其他人在偷听,这才放低了声音,轻声为苏秦解惑:
“自是如此。”
“这三级院,可不像咱们下面那些分院,什么课都得捏着鼻子听。”
程天伸出一根短粗的手指,在半空中虚虚地点了点:
“就跟咱们这些灵植夫,参与青云养灵窟,在月考中拔得头筹,拿到凭证一样。”
“其他的百艺教习,甚至是那些专修杀伐大术或者阵法符箓的大能……”
“自然也会做类似的举动。”
“他们也会在各自分院的月考,或者其他形式的历练中,去筛选出他们看中的、符合他们特定要求的人才……”
“然后,发下试听凭证。”
程天说到这里,语气顿了顿。
他看着苏秦,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带着几分敬畏的光芒:
“只不过……”
“能有这个资格,能够跨越地域限制,去全府一百七十二个分院里撒网筛选试听生的教习……”
“整个青云府的三级院里,都是凤毛麟角。”
“只有那些真正执掌核心神权、底蕴深不可测的顶尖教习,才有这份特权。”
“满打满算,也只有寥寥数位罢了。”
寥寥数位。
这四个字,让苏秦的心头微微一凛。
他原以为,顾长风教习在三级院虽然地位尊崇,但也只是一位教习而已。
可现在听程天这么一剖析……
“能在全府范围内撒网筛选,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教习权限了。”
“这是在借用整个大周道院的考核体系,在明目张胆地为自己,或者为他背后的那个‘学党’,挑选核心的接班人!”
苏秦若有所思。
他终于明白,为何那日天鉴阁内,流云镇的丁巡检、徐典史、谢城隍三位九品人官,在面对顾长风的一个分身时,也会表现得那般恭敬,甚至有些忌惮。
看来……
这位顾教习哪怕是在这汇聚了全府天才的三级院中,也是极其厉害、甚至可以说是一手遮天的人物。
难怪他敢在那“真实历史时间线”里,设下那等能够逆转生死的疯狂考题。
就在苏秦暗自心惊之际。
耳畔边,程天的话语,还在继续响起。
只不过,这一次,程天的语气中,少了几分之前的热络,多了一丝极其明显的感慨,甚至还有几分压抑不住的……唏嘘。
“不过……”
程天看着苏秦,眼神中流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的同情:
“苏兄,你这回拿到这试听凭证,固然是天大的喜事。”
“但……”
“你很有可能,是最后一批,顾教习的试听生了。”
此言一出。
苏秦的瞳孔,极快地收缩了一下。
他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了一丝错愕。
“最后一批?”
苏秦的声音沉了下来:
“程兄,此话怎讲?”
顾长风设下青云养灵窟这等大局,显然是谋划深远。
这才是第二次月考,怎么可能突然就终止了?
程天并没有察觉到苏秦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
他只是叹了口气,像是在感叹某种天灾人祸带来的无常:
“前几天,我们天润分院的月考,中途突然终止了。”
程天回想着当时的场景,胖乎乎的脸上依然残留着几分余悸:
“不仅是我们天润县,我听其他几个县来试听的同窗说,他们那边的月考,也是一样的遭遇。”
“所有在‘青云养灵窟’里进行考核的学子,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那原本极其真实的场景,那些难民、那些荒原……”
“竟然在瞬间,全部崩塌、消失不见了!”
“所有人,直接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强行踢出了灵窟!”
听到这里。
苏秦那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猛地攥紧。
他太清楚那道白光是什么了。
那是他为了护住王有财等两百名村民,毫无保留地放开识海,接引“未来仙官”之身降临,强行逆转时空规则时,爆发出的极限极光!
那股力量太过庞大,不仅撕裂了他所在的那个灵窟副本。
竟然……
还引发了极其恐怖的连锁反应,导致覆盖了一百七十二个分院的庞大阵法矩阵,全面崩溃?!
“所以……”
苏秦极力压制着内心的波澜,语气平稳地问道:
“考核终止后,这月考的成绩,又是如何判定的?”
“还能怎么判定?”
程天苦笑了一声,摊了摊手:
“灵窟都塌了,所有参与考核之人,实时成绩当场作废。”
“教习们也没法子,只能调取我们在平时的作业、小考,以及上个月的考核数据,以平常分作为标准,由教习们商议着,硬生生地评出了一个排名。”
说到这,程天看着苏秦,眼神中隐隐浮现出些许的艳羡与佩服:
“或许……下一次月考,这极其珍贵的‘青云养灵窟’,便不会再对二级院开放了。”
“这顾教习的试听凭证,也就成了绝版。”
程天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出一股子“我都懂”的笃定:
“苏兄……”
“你能在这等连考场都塌了的混乱关头,还能拿到这极其珍贵的凭证,进入三级院。”
“想必,你在惠春分院的平日积累,定然是极深啊。”
“肯定是早就入了教习的眼,深得教习的器重,这才在评平常分的时候,被直接定成了第一名吧?”
程天的话语间,满是一个底层修士对那种“有靠山、有底蕴”的天骄的羡慕。
很显然。
在他的逻辑里,灵窟崩溃是不可抗力。
在没有最终成绩的情况下,能够拿到第一名的人,绝对不是靠什么临场发挥。
而是那些在分院里早就根深蒂固、被教习们当成宝贝疙瘩一样护着的——老生权贵!
是靠着平日里和教习打好关系、沾着教习的光,才在这场混乱中,保住了这最大的利益。
而苏秦。
在这位天润县小胖子的眼里,已然被贴上了“惠春县地头蛇”、“教***心腹”的标签。
面对着程天这番极其合理、却又荒谬到了极点的推断。
苏秦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他站在白玉道上,微微怔住了。
一抹极其深邃的光芒,在他的眼底飞速闪过。
他没有去反驳程天的“老生”推测,也没有去解释自己其实是个刚入学不到一个月的“新生”。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程天刚才那几句看似抱怨的话语上。
“青云养灵窟……竟然在其他县的月考当中……”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呼吸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停顿:
“也同样引起了巨震,导致直接终止了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