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松院内的空气,在这一刻变得极度干燥。
那种因为上百名养气境修士真元共振而产生的燥热,被五品灵筑的阵法强行压制,化作一种类似于深秋正午的微凉。
阳光透过遮天蔽日的松针缝隙,切割成无数道金色的细线。
其中一道,恰好落在王锤深青色的教习服下摆处。
粗糙的布料纹理在光线下纤毫毕现,甚至能看清那几根因为洗涤过度而断裂卷曲的麻线。
王锤的目光从下方那些神色各异的脸上缓缓收回。
他那张略显木讷的脸庞上,没有因为即将揭晓悬念而产生任何表情波动。
就像是一个在都察院的库房里,枯坐了三十年、只负责盖章核验的底层老吏。
“首先是……”
王锤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陈年卷宗特有的霉味。
他抬起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虚空中极其随意地向下一划。
“第十名,至第七名。”
随着这八个字落地。
半空中那面巨大的灰色光幕上,位于最右侧下方的四个长方形区域。
表面那层翻滚的灰色迷雾,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利刃直接切开。
迷雾向两侧剧烈翻滚,最终消散于无形。
四个由大周仙朝标准馆阁体书写的暗金色名字,在光幕上依次亮起。
光芒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官方威严。
【第十名:庄严。】
【第九名:梁舟。】
【第八名:白芷。】
【第七名:伍纪伦。】
这四个名字出现的瞬间。
白松院内,坐在前三排核心区域的世家子弟们,呼吸的节奏并没有出现太大的起伏。
甚至。
几名穿着华丽法袍的天骄,嘴角还极其微弱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这是一个意料之中的结果。
在大周仙朝这套已经运转了八百年的庞大官僚体系里。
资源的分配,早就形成了极其严密的阶级固化。
【德行】。
这个听起来高高在上、甚至带着几分虚无缥缈色彩的词汇。
在这些世家子弟的认知逻辑里,从来都不是什么难懂的哲学概念。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这是乡塾先生教给蒙童的第一句话。
当你不需要为了下个月的聚元丹去妖兽横行的深山里拼命;
当你不需要为了争夺一个外舍的床位,而在背后给同窗捅刀子;
当你的家族宝库里,堆满了别人几辈子都赚不来的灵石和法器。
【德行】。
或者说修养。
就会像你身上那件熏了名贵安神香的冰蚕丝道袍一样。
自然而然地成为你气质的一部分。
“果然不出所料。”
坐在第四排的陈南,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他那双布满老茧、手背上有着一道狰狞伤疤的粗壮双手,在膝盖上死死地绞在一起。
声音被他压得极低,像是在胸腔里发出的悲鸣。
“这任务……”
陈南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吞咽着嘴里干涩的唾沫。
“完完全全,就是给那些世家子弟准备的啊。”
他的语气中,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深深的、深入骨髓的萧瑟。
他是一个贫家子。
他为了爬进二级院,为了在这试听生的席位上争到一个蒲团。
他算计过别人,他抢夺过资源,他甚至在十万大山的边缘,眼睁睁地看着一个重伤的散修死去,只为了捡走对方储物袋里那几株不入流的止血草。
这是他的生存法则。
这是底层修士想要活下去,必须付出的道德代价。
在生存面前。
谈德行,是一件极其奢侈,甚至可以说极其愚蠢的事情。
坐在陈南身旁的程天,那张总是堆满和气笑容的胖脸,此刻也没有了任何表情。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静静地看着光幕上那四个闪烁着暗金色光芒的名字。
他没有接陈南的话。
身为商贾之子,他比陈南更清楚资源对于人性潜移默化的影响。
世家的德行,是用银子和资源堆出来的体面。
底层的恶,是被匮乏和恐惧逼出来的生存本能。
这无关对错。
只关乎你投胎时,落在了哪一个阶层。
“庄严,南平县庄家次子。”
王锤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道场内的窃窃私语。
他的手指向最右侧那个代表着第十名的区域。
光幕上。
【庄严】的名字旁边,开始浮现出一幅幅极其清晰的动态画面。
那是类似于大周仙朝都察院“留影壁”的阵法效果。
画面中。
一个穿着华丽道袍的年轻人,正站在一个破败的棚户区前。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家丁将一车车白花花的精米,倾倒在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流民面前。
流民们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嘴里高呼着“庄大善人”。
“入学二级院两年。”
王锤的声音如同在宣读一份履历。
“逢灾年,必开仓放粮。其家族在南平县捐建乡塾三座,施药局两间。”
“在二级院内,曾十二次出资,补齐同窗因任务失败而欠下的功勋点罚金。”
“同窗评价:急公好义,古道热肠。”
王锤的手指平移。
光幕上的画面随之切换。
【第九名:梁舟】
画面里,梁舟站在一处灵矿的边缘。
他正将几枚能够抵御瘴气的避毒丹,极其随意地抛给几个准备下矿的底层杂役。
那些杂役千恩万谢,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感激。
“梁舟,东阳县梁家长孙。”
王锤的声音依旧平淡。
“其家族常年垄断东阳县三成灵矿开采。但在矿难发生时,抚恤金从未拖欠,且高于官府定额两成。”
“在二级院,曾无偿将三门白谱九品法术的修炼心得,公开在学社内部交流。”
“同窗评价:仁厚宽和,有长者之风。”
王锤的目光落在第八名的位置。
【白芷】
画面中,白芷穿着那件散发着极淡灵光的冰蚕丝道袍。
她正将一名在试炼中走火入魔、经脉逆乱的女修,用合欢一脉极其温和的真元,一点点地梳理平复。
女修的脸色从紫青色逐渐恢复红润,看着白芷的眼神里,充满了依恋与感激。
“白芷,金泽县尊之女。”
王锤在念出“县尊”这两个字时,语气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合欢一脉传人。从未以双修之法强迫、诱导任何低阶男修。
反而多次以本命真元,救治那些因为急于求成而走火入魔的寒门学子。”
“在长明学党内部,风评极佳,从不以家世欺人。”
“同窗评价:清正自持,高风亮节。”
最后。
王锤的手指停在了第七名的位置。
【伍纪伦】
画面中,伍纪伦正站在一座新建的石桥上。
他身后的家族护卫,正在给那些修桥的力工发放双倍的工钱。
“伍纪伦,长丰县伍家嫡系。”
王锤念完了最后一份履历。
“其家族……”
光幕上的画面,在王锤的声音中,如同流水般飞速闪过。
四个人。
四份履历。
四份几乎无懈可击的、被无数受恩者交口称赞的“德行”记录。
白松院内,那些原本还有些微词的寒门学子,此刻彻底闭上了嘴巴。
他们不得不承认。
哪怕这些善举,在那些世家大族庞大的财富面前,不过是九牛一毛。
哪怕这些慷慨,在那些天骄的修炼资源里,只占了极其微小的一个零头。
但。
人家确实做了。
实实在在的白米吃进了流民的肚子里。
救命的丹药保住了底层杂役的性命。
真金白银的抚恤金让那些孤儿寡母没有在寒冬中冻死。
论迹不论心。
这就是大周仙朝最主流的道德评判标准。
你不能因为人家有钱,就抹杀人家做善事的事实。
你也不能因为自己穷,就觉得整个世界都欠你的。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王锤看着光幕上那四个闪烁着暗金色光芒的名字,给出了他作为授课师兄的最终点评。
这八个字,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简单的物理规律。
水往低处流。
有钱,就能买到好名声。
大周仙朝的规则,就是这么的朴实无华。
随后。
王锤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他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再次在虚空中掐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法诀。
大拇指内扣,食指与中指交叉,无名指和小指极其用力地向后弯折。
这不是任何大周仙朝官方记录在册的法术。
这是独属于五品灵筑【林渊四雅】核心枢纽的控制秘钥。
嗡——
一道比之前光幕出现时还要沉闷的嗡鸣声。
在白松院地底最深处响起。
紧接着。
四道极其精纯、没有任何杂质的青色气流。
从白松巨木的根部,犹如四条游龙般破土而出。
这四道气流没有在空气中发生任何逸散。
它们以一种违背了流体力学规律的绝对直线轨迹。
精准无误地。
灌入了庄严、梁舟、白芷、伍纪伦四人的天灵盖中。
“轰!”
四人的身体在同一时间发生了极其剧烈的物理震颤。
他们身下的橙色松针,在接触到那股青色气流的瞬间,爆发出极其刺目的光芒。
光芒甚至掩盖了正午的阳光。
庄严的脸色在瞬间涨得通红。
他原本停滞在养气一层初期的真元,在这股青色气流的强行灌注下。
如同干涸的河床突然迎来了春汛。
真元的密度和质量,在万分之一息的时间内,发生了指数级的飙升。
“咔咔……”
庄严体内,经脉扩张发出的细微骨骼摩擦声,在安静的道场内清晰可闻。
梁舟的双手死死地扣住膝盖。
他原本有些虚浮的气息,在这一刻被极其粗暴地夯实。
那些在晋升养气境时因为急于求成而留下的暗伤,在这股带着庞大木行生机的气流冲刷下,被瞬间修复、填补。
白芷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错愕。
她感受着体内那股根本不需要她去炼化、极其温顺地融入她合欢一脉本命真元中的奇异能量。
她那件冰蚕丝道袍的下摆,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伍纪伦则是直接闭上了眼睛。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舒爽的、类似于久旱逢甘霖般的低吟。
仅仅三息。
仅仅只有三息的时间。
当那四道青色气流彻底融入四人体内,消散于无形时。
白松院内。
上百名试听生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们那被百分之百悟性加持的敏锐神识,极其清晰地捕捉到了这四人身上发生的变化。
“这……这是?”
一名坐在第二排的老生,眼睛死死地盯着庄严。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声音里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骇然。
“养气一层……中期!”
“而且气息极其稳固,没有丝毫强行拔高的虚浮感!”
“这怎么可能?!”
“这才刚突破养气境几天?连真元都没有彻底完成液化!”
“正常修炼,哪怕是用最顶级的聚灵阵,哪怕每天当糖豆一样磕回气丹。”
“想要从养气一层初期,稳固地跨入中期。”
“也至少需要两个月以上的苦修!”
“这白松院的阵法奖励,竟然……”
“直接跨越了两个月的时间壁垒?!”
这名老生的惊呼,犹如一颗砸在沸油里的水滴。
整个道场,在短暂的死寂后,瞬间陷入了极其剧烈的暗流涌动中。
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这不是几百两银子的赏赐。
也不是一两本能在藏经阁里翻到的残缺功法。
这是实打实的修为!
这是省去了无数个日夜枯坐蒲团、不用承担任何走火入魔风险的绝对造化!
一步快。
步步快。
在三级院这种怪物横行的地方,节省下两个月的修炼时间,就意味着你能在未来的争夺中,抢占到更多的先机,拿到更多的话语权。
陈南看着那四个周身气息已经稳稳停留在养气一层中期的世家子弟。
他那双犹如铜铃般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极其强烈的渴望。
但随后。
这丝渴望,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所淹没。
他缓缓地松开了紧扣的双手。
整个人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脊背更加佝偻了几分。
“没戏了。”
陈南的声音极低,只有他自己和旁边的程天能听到。
“这机缘,就是给他们这些天之骄子准备的。”
“我们这些泥腿子,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有。”
程天那张胖脸上,此刻也没有了往日的精明。
他极其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肥硕的下巴肉挤压在领口,形成了一层深深的褶皱。
“陈南兄,想开点。”
程天看着天空中那还剩下六个被迷雾封锁的区域。
“起码,我们还有这片赤色松针的悟性加持。”
“能多听几堂三级院师兄的课,这趟就不算白来。”
“至于那些逆天的造化……”
程天极其微弱地摇了摇头。
“那不是我们该惦记的东西。”
坐在第一排核心区域的蓝才。
这位金泽县炼丹一脉的首席,此刻的坐姿依然如标枪般笔直。
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没有像后排那些寒门学子那样露出渴望或者嫉妒。
他看着白芷等人身上稳固的养气一层中期气息。
眼底,只有一种极其平静的、理所应当的审视。
“不过如此。”
蓝才在心底极其客观地做出了评价。
“花点银子,施舍点残羹冷炙,就能换来半层的修为跃迁。”
“这白松院的规则,倒也算是公平。”
蓝才的右手拇指,再次极其恒定地摩挲起膝盖上的羊脂玉佩。
他的心率维持在一种极度平稳的低频状态。
庄严、梁舟这些人,虽然也是世家子弟。
但在蓝才看来,他们所在的家族底蕴,与金泽县蓝家相比,终究还是差了一个量级。
论砸钱。
论用资源去铺设“德行”的口碑。
他蓝才,在整个惠春分院的试听生里,自认第二,绝对没有人敢认第一。
他那些用来安抚药人家属的银两,那些死在他丹炉前却被风光大葬的杂役。
这些被他用真金白银堆砌起来的“仁善”之名。
绝对比庄严施舍的几车糙米,要沉重得多,也“高尚”得多。
“既然这四个只能排在第十到第七。”
蓝才的目光缓缓上移。
锁定在光幕上那六个最核心、面积也最大的灰色区域上。
“那么。”
“前六个位置里。”
“我的名字。”
“必定占据一席。”
蓝才的下颌极其微小地向上扬起了半分。
他没有去看坐在第二排那片明黄色松针上的苏秦。
在他的逻辑推演里。
一个刚刚靠着徐子谦的“徇私”强行拔高修为的新人。
一个连家族背景都没有、只会在青云养灵窟里干出那种舍己救人这种愚蠢行径的愣头青。
在这场比拼资源、比拼家族底蕴的【德行】考核中。
绝对不可能排在他的前面。
蓝才的嘴角极其隐秘地牵扯了一下。
他准备好了。
准备迎接属于他的那道青色气流。
准备在这上百名天骄面前,展示金泽县蓝家真正的底蕴。
高台之上。
王锤那张略显木讷的脸,在阳光的照射下,没有出现任何表情的松动。
他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极其缓慢地。
再次抬起。
他没有去看那些坐在前排、呼吸已经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紊乱的世家子弟。
也没有去看后排那些原本已经认命、此刻却重新抬起头望向他的寒门散修。
“第六名,至第四名。”
王锤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一种常年翻阅陈年卷宗特有的干涩。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
半空中那面巨大的灰色光幕上,位于中间层级的三个长方形区域。
表面那层翻滚的灰色迷雾,如同被无形的巨手强行抹去。
三个暗金色的名字,在光幕上依次亮起。
光芒比之前的四人更加凝实,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厚重。
【第六名:楚修。】
【第五名:宋青书。】
【第四名:莫白。】
这三个名字出现的瞬间。
道场内,原本那种被世家子弟用资源和底气强行压制出来的平静。
被彻底打破。
前排核心区域。
几名穿着华丽法袍的世家天骄,原本搭在膝盖上、极其放松的手指,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僵硬的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