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修。宋青书。莫白。
这三个名字,在他们那个由灵矿、商路和联姻构建起来的封闭圈子里。
极其陌生。
尤其是莫白。
莫,这个姓氏。
在大周仙朝青云府的版图上,无论是那几个把持着三级院核心资源的顶级门阀,还是那些盘踞在各县的地方豪强。
都没有一家,是姓莫的。
不是世家,那便只能是寒门。
“这不可能……”
一名坐在第三排的世家子弟,下意识地低语出声。
他的声音很小,但在此时落针可闻的道场内,却清晰地钻进了周围人的耳朵里。
“楚修和宋青书也就罢了,虽然不是顶尖门阀,但好歹也算是书香门第,勉强挂得上边。”
“但那个莫白……”
他的目光极其快速地在道场后方搜寻,最终落在了陈鱼羊身旁那个穿着洗得发白、袖口起毛边的黑色短打的青年身上。
“莫这个姓,青云府根本没有排得上号的世家。”
“一个底层的泥腿子。”
“他有什么资源去施舍?他拿什么去积攒德行?”
“难不成,他把沿街讨饭讨来的馊馒头,分给流民吃吗?”
这番话,带着一种极其强烈的阶级傲慢和认知崩塌后的荒谬感。
在他们的逻辑里,【德行】是建立在资源之上的奢侈品。
没有钱,没有米,拿什么去行善?
靠一张嘴吗?
然而。
坐在橙色松针上的蓝才。
这位金泽县炼丹一脉的首席,此刻的脸色,却极其罕见地沉了下来。
他没有去附和那种肤浅的质疑。
蓝才那双狭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光幕上那三个名字。
他极其敏锐地察觉到。
这【林渊四雅】的评定逻辑。
或者说,唐逸尘教习和眼前这个王锤师兄对【德行】的定义。
与他们世家那套“花钱买名声”的算法。
出现了极其严重的偏差。
“只剩三个位置了……”
蓝才的右手拇指,停止了摩挲那枚羊脂玉佩。
玉佩的表面,因为拇指极其用力的挤压,传导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凉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肺腑中那股莫名的躁动强行压下。
“无妨。”
蓝才在心底极其冷硬地告诫自己。
“我散出去的安家费,我买下的那些薄皮棺材,是实打实的救命钱。”
“论迹不论心。”
“就算他们的评定标准再刁钻,前三的位置里,也必定有我一席之地。”
道场中后段。
陈南那双犹如铜铃般的大眼睛,此刻瞪得快要凸出眼眶。
他那张布满横肉、因为常年在刀口上舔血而显得极其粗糙的脸上。
写满了无法掩饰的错愕。
他极其艰难地转过头。
看着坐在自己右侧、那个总是像影子一样沉默、穿着黑色短打的青年。
“莫……莫白师兄?”
陈南的声音结结巴巴,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颤音。
他和莫白并不相熟,只是在进入白松院时,因为苏秦的引荐才互相通报了姓名。
他只知道这是一个跟在苏秦身边的老生。
但他万万没想到。
“你……第四名?”
陈南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半空中极其无措地比划了一下。
“这……这是怎么回事?”
“你这身打扮……不是也跟我一样,是个散修吗?”
陈南的认知体系在这一刻受到了极其强烈的冲击。
他一直以为,这白松院的【德行】任务,就是一场为世家子弟量身定制的炫富游戏。
但莫白这个听起来毫无背景的名字,以及他身上那件寒酸的短打。
就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铁锤,硬生生地砸碎了这层由金银堆砌起来的阶级壁垒。
坐在陈南身旁的程天,那张总是堆满和气笑容的胖脸,此刻也收敛了所有的表情。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极其锐利地盯着光幕。
没有世家子弟的盲目自信,也没有陈南那种底层的自卑。
程天在极其快速地推演。
“这评定的标准……变了。”
程天在心底极其冷静地分析。
“如果说前四名,考量的是资源的下发和物质层面的‘善’。”
“那么这中间的三名……”
程天的目光落在莫白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短打上。
“考量的,必定是某种不需要耗费资源,但却比资源更加稀缺、更难做到的东西。”
面对着陈南的结巴和程天的注视。
莫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那张犹如生铁铸就般冷硬的脸上,没有因为排名第四而出现任何自得。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常年握刀、虎口处布满厚厚老茧的手。
“我什么也没做。”
莫白的声音极其沙哑,像是由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
“我只是,把他们当人看。”
这句话极短。
却犹如一道极其沉闷的惊雷,在苏秦的耳畔炸响。
坐在莫白身侧的陈鱼羊。
那个一直像是一滩烂泥般瘫坐在蒲团上的男人。
此刻极其随意地伸了一个懒腰。
他那双总是显得很困倦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意外。
“我说过。”
陈鱼羊的声音里透着一种“看破不说破”的懒散。
“唐逸尘那个老家伙,眼光毒得很。”
“他不要那些表面光鲜的泥塑菩萨。”
“他要的,是活人。”
高台之上。
王锤没有理会下方的暗流涌动。
他那双木讷的眼睛看着光幕,声音平稳地开始公布这三人的评语。
“楚修。”
光幕上,楚修的名字旁边,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是一个极其简陋的乡塾。
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的楚修,正拿着一把破旧的戒尺,教一群衣衫褴褛的泥腿子孩子认字。
他没有给他们发大米,也没有给他们发铜钱。
他只是极其耐心地,纠正着一个因为常年干农活而手指变形的孩子,握笔的姿势。
画面里,那个孩子的眼睛里,没有面对世家老爷时那种磕头如捣蒜的敬畏与恐惧。
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对于知识和未来的渴望。
“入学二级院一年。”
王锤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逢休沐日,必去下辖最贫苦的乡村,免费教授蒙学。”
“未曾施舍一文钱财。”
“却为一百三十七个寒门子弟,点亮了灵根,送入了道院。”
“同窗评价:安贫乐道,有教无类。”
“宋青书。”
画面切换。
一个穿着普通道袍的青年,站在一个极其简陋的坊市里。
他正在和一个摆摊的散修讨价还价。
他没有因为自己是二级院的学子而强买强卖,也没有因为对方是个断了一条腿的残疾修士而大发善心多给银子。
他只是极其认真地、一文钱一文钱地,在算着那株九品下阶灵草的真实价值。
最后,交易完成。
宋青书将几块碎银子极其规矩地递到对方手里。
那个残疾散修接过银子,看着宋青书的背影,眼神里没有感激。
只有一种极其深重的、被当做正常人对待的尊严感。
“宋青书,散修出身。”
王锤的声音继续宣读。
“在二级院坊市交易七百余次。”
“从未因自身修为欺压低阶修士,亦从未接受过任何带有施舍性质的馈赠。”
“坚守等价交换之理。”
“同窗评价:端正严明,不卑不亢。”
最后。
王锤的目光,落在了第四名的位置。
【莫白】
光幕上。
莫白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黑色短打,站在十万大山边缘的一处临时营地里。
他的身上沾满了妖兽的血迹,手里握着一把崩了口的直刃长刀。
在他面前。
是一个因为任务失败、身负重伤、正在极其痛苦地咳血的底层散修。
那个散修的眼睛里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他极其艰难地向莫白伸出沾满泥土的手。
乞求着一颗能够救命的回春丹。
莫白没有给他回春丹。
他自己身上也没有多余的丹药。
莫白只是极其沉默地走过去。
他单膝跪在那个满身血污的散修身边。
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废话。
他只是伸出那双同样布满伤痕的手,极其用力地握住了散修那只在半空中绝望抓挠的手。
他静静地陪着那个散修。
看着他在痛苦中挣扎,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
画面里,莫白那双犹如死水般的眼睛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极其深沉的、对于生死的敬畏。
“莫白,进入学院前,是个斩妖人。”
王锤的声音在宣读这份履历时,极其微弱地停顿了半息。
“三年内,深入十万大山执行除妖任务一百二十次。”
“从未抛弃过任何一个重伤的同袍。”
“哪怕对方只是一个毫无背景、甚至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底层散修。”
“他无法提供救治的资源。”
“但他提供了,在这吃人的大周仙朝里,最稀缺的东西。”
王锤的声音极其冷硬,像是在冰面上滑动的石块。
“尊重。”
“以及,作为一个修行者,最后的体面。”
“同窗评价:冷面热心,生死契阔。”
这三份履历宣读完毕。
白松院内,陷入了长达二十息的死寂。
没有嘲讽,没有质疑。
甚至连那些原本心高气傲的世家子弟,此刻也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中间的三名。
考量的,不是你手里有多少可以施舍的资源。
考量的,是你是否在心底里,真正把那些如草芥般的底层,当成了和自己一样、平等的人。
前四名,是在做慈善,是用居高临下的姿态,去换取一种名为“德行”的口碑。
而楚修、宋青书、莫白。
他们是在践行。
践行一种在大周仙朝这套森严的等级制度下,几乎快要绝迹的——
平视。
陈南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他那张粗糙的脸上,肌肉极其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他看着光幕上莫白的画面。
眼眶深处,泛起了一股极其酸涩的热意。
“尊重……”
陈南的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呢喃。
他想起自己在十万大山里,像条狗一样为了几株灵草和别人拼命的时候。
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子,看向他的眼神,永远都是嫌恶和鄙夷。
而在莫白的履历里。
他看到了,原来这世上,还有人愿意握住他们这些泥腿子那沾满血污的手。
“莫白师兄。”
陈南极其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
他没有再去结结巴巴地恭喜。
而是极其郑重地、以前臂交叠的姿态,向坐在身侧的莫白,行了一个大礼。
“受教了。”
莫白没有说话。
他那犹如生铁铸就般的身躯,极其微小地向右侧偏转了半分,受了这一礼。
高台之上。
王锤没有给众人太多消化情绪的时间。
他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再次在虚空中掐出了那个古怪的法诀。
嗡——
沉闷的轰鸣声再次在白松院地底响起。
这一次。
只有三道极其精纯的青色气流,从白松巨木的根部破土而出。
但这三道气流的浓郁程度。
比之前灌注给庄严等四人的,要粘稠了整整一倍!
气流极其精准地灌入了楚修、宋青书、莫白三人的天灵盖中。
“轰!”
楚修和宋青书原本停滞在养气一层初期的修为。
在这股极其庞大且纯粹的木行生机冲刷下。
没有丝毫阻滞地、极其顺畅地冲破了中期的壁垒。
不仅如此。
他们身下的橙色松针,在接触到气流的瞬间,爆发出极其刺目的光芒。
当光芒散去。
两人身下的松针,已经从代表着中等悟性加持的橙色。
蜕变成了。
代表着高阶悟性加持的。
明黄色!
“嘶……”
道场内响起了一片极其压抑的呼吸声。
修为提升半层,外加座位品阶的跨级跃迁。
这种奖励的丰厚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所有试听生的预期。
但。
最令人感到屏息的。
是坐在苏秦左侧的莫白。
莫白的底蕴,本就极其深厚。
他在二级院薪火社的私下授课中,加上自身的生死磨砺,早就已经稳固在了养气一层中期。
此刻。
这股比之前浓郁了一倍的青色气流灌入他的体内。
莫白那双犹如死水般的双眼,猛地睁开。
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冷厉的精芒。
他体内那股原本就充满了杀伐之气的真元,在青色气流的催化下,如同烈火烹油般剧烈沸腾。
“咔……咔咔……”
莫白体内,经脉极其生硬地拓宽、骨骼发出极其沉闷的重组声。
十息。
仅仅十息。
莫白身上的气息,犹如一头破闸而出的远古凶兽。
极其狂暴地冲破了养气一层的天花板。
稳稳地。
停在了。
养气二层!
与此同时。
他身下那片极其边缘、代表着最低级悟性加持的赤色松针。
也在青色气流的冲刷下,彻底褪去了颜色。
变成了一片极其温润的橙色松针。
苏秦端坐在那片明黄色的松针上。
他的目光极其平静地落在莫白的身上。
大脑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极其迅速地计算着莫白此刻的战力。
养气二层。
配上莫白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杀伐果断,以及薪火社提供的认知。
在不使用任何八品以上杀伐大术的前提下。
此刻的莫白,实力也上了一个阶层。
苏秦的嘴角极其隐秘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这是一个极淡的、甚至称不上是笑容的弧度。
“恭喜莫师兄。”
苏秦的声音极度沉稳,没有刻意压低姿态的卑微,也没有身居高位的倨傲。
就像是在陈述一条最朴素的农谚。
“进入养气二层。”
“坐上了橙色松针。”
苏秦的目光直视着莫白那双依旧透着几分冷厉的眼睛。
“现在。”
“我们又是相同修为的道友了。”
这句略带调侃的话语。
极其的回应了在进入白松院前,莫白的那句‘修为论’。
也将两人之间的关系,重新拉回了那种极其平等的、纯粹求道者的“惺惺相惜”之中。
莫白的喉结极其缓慢地滑动了一下。
他看着苏秦那张没有任何嫉妒的脸。
那张犹如生铁铸就般的脸上,肌肉极其细微地松弛了半分。
他没有说话。
只是极其郑重地、以前臂交叠的姿态,向苏秦回了一个平辈之礼。
一切尽在不言中。
高台之上。
王锤那双略显木讷的眼睛,看着光幕上仅剩的三个区域。
他的右手,极其缓慢地。
再次抬起。
白松院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
被彻底冻结。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度漫长的停滞。
只剩三个位置了。
前三。
在【德行】这一项上,究竟要做到何等惊世骇俗的地步。
才能压过世家子弟的慷慨施舍。
才能压过寒门散修的平视与尊重。
才能站在这大周仙朝三级院的。
最顶端?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王锤依然伫立,他的脸庞似笑非笑,眸光,却越过了那些世家子,那些贫家子...
停留在了陈鱼羊,苏秦的脸庞上,隐含期待。
他平和的声音,缓缓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