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上,属于苏秦的那块区域,迷雾缓缓散开。
没有霞光万丈,也没有地涌金莲。
显现出来的,是一片干裂发黄的土地,和一群面有菜色、衣衫褴褛的人。
那是青云养灵窟里的景象。
画面里,没有高深的斗法,只有绝境下的挣扎。
那些被设定为“流民”的幻象,在铺天盖地的兽潮面前,瑟瑟发抖。
他们有的人手里紧紧攥着半块舍不得吃的干粮,有的人把瘦骨嶙峋的孩子死死护在怀里,眼神里透出来的,是那种底层人面对天灾人祸时,最真实的、毫无还手之力的绝望。
而苏秦,就站在那群人前面。
他穿着那身并不华丽的青色道袍,背影看起来甚至有些单薄。
面对那足以将他碾成肉泥的兽潮。
他没有退。
光幕里,传出了他那句并不响亮,却异常清晰的话。
“全都要活。”
没有大义凛然的呼喊,也没有悲天悯人的说教。
就像是一个家里的长兄,看着自家快要饿死、被野狗围住的弟弟妹妹,咬着后槽牙说出的一句大实话。
紧接着。
画面里那株散发着浓郁生机、足以让任何一个养气境修士眼红的七品灵植【万愿穗】,被苏秦没有丝毫犹豫地,直接点化了。
他把这个能让他修为暴涨、能让他在考核中稳稳占据前十的通天机缘,砸在了一群连名字都没有的“流民”身上。
他放弃了在仙朝体制内往上爬的捷径,只为了守住他心里那点朴素的、甚至在别人看来有些冒傻气的底线。
随着他的这番举动。
那道象征着大周仙朝最核心认可的【大周仙官】敕名,在他头顶轰然亮起。
未来的那个他,那个已经站在了仙朝权力巅峰的他,跨越了时间的长河,降临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
光幕的画面,在这里定格。
白松院内,鸦雀无声。
一百三十多名试听生,一百三十多个在各自县城里拔尖的天骄,此刻都沉默了。
大周仙朝的律法森严,阶级壁垒就像是一堵看不见的高墙,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
在这堵墙里爬久了,大家习惯了算计,习惯了权衡利弊,习惯了用最小的代价去换取最大的资源。
谁会为了几个不相干的凡人,去拿自己的前程赌命?
召唤未来时间线里的自己,这种涉及到因果律的禁忌手段,一旦未来的意识无法与现在的躯壳完美融合,轻则真灵受损,重则当场身死道消。
这其中的凶险,在座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苏秦当时,是实打实地把自己的命,悬在了刀刃上。
坐在中后段的陈南,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握刀而布满老茧的手。
他是个散修,是个从小在泥水里打滚,为了半块灵石能跟野狗抢食的粗人。
他见过太多修士的高高在上,见过太多仙朝官吏对百姓死活的漠不关心。
在他的世界观里,人命是有价钱的,而修士的命,比凡人的命贵得多。
但此刻。
他看着光幕上苏秦那个并不宽阔的背影。
只觉得眼眶里有一股温热的酸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陈南兄……”
旁边的程天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张总是堆满和气笑容的胖脸上,此刻难得地透着几分正色。
“咱们之前,都看岔了。”
程天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敬佩。
“我原以为,使得当时灵植师月考突然停止,引发那场大地震的元凶,是个手段狠辣、为了出头不择手段的枭雄。”
程天的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苏秦身上。
“却没想到……这其中,竟然是这等为了几个幻象,连命都不要的往事。”
陈南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攥紧了衣角,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苏秦不是装出来的。
那种在绝境下面对生死的自然反应,装不出来。
他是个真君子。
是个在这冰冷的仙朝体制里,还念着凡人死活的有血有肉的人。
不仅是陈南和程天。
道场内,许多来自其他县、其他百艺的魁首天骄,此刻看向苏秦的眼神,也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们之前,或许对苏秦那惊人的晋升速度存有疑虑。
或许觉得他是一个靠着徐子谦“徇私”、靠着裙带关系爬上来的暴发户。
但现在,那些隐晦的轻视和不服,都像是在阳光下曝晒的残雪,悄无声息地消融了。
因为他们问自己:换作是我,在那样的境地下,我做得到吗?
答案是不能。
所以他们沉默。
沉默,在这个满是天骄的道场里,已经是最高级别的认可。
然而。
在这片逐渐弥漫开来的无声敬意中。
坐在第一排核心区域的蓝才,却缓缓地皱起了眉头。
他身上那件月白色的道袍纤尘不染,玉佩在腰间泛着温润的光泽。
作为金泽县炼丹一脉的首席,蓝家未来的接班人,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一本极其严密的账册。
付出多少,必须要有相应的回报。
没有无缘无故的善,也没有不求回报的恶。
大周仙朝的官场,更是一个极其精密的利益交换场。
蓝才看着光幕上的画面,看着那些动容的同窗。
他并不觉得苏秦是个君子。
他只觉得,苏秦是个比他更高明的、甚至可以说眼光极其毒辣的赌徒。
蓝才站起了身。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双手在身前交叠,向着高台上的王锤作了一个极其规矩的揖。
他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像个输不起的赌徒那样气急败坏。
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建立在严密逻辑上的冷峻。
“王锤师兄。”
蓝才开口了,语气不疾不徐,却在这个安静的道场内清晰可闻。
“苏秦同窗在灵窟中的决绝,学生看到了。”
“但……”
蓝才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端坐不动的苏秦身上。
“学生心中,有一事不明,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他没有去看周围那些略带诧异的目光,只是陈述着自己基于阶级立场所看到的“事实”。
“那青云养灵窟,乃是顾长风教习亲自布置的五品灵筑。”
“其中奥妙,虽未明说,但我等皆知,定有极其深远的考核深意。”
蓝才的语速稍微放慢了一些,像是在抽丝剥茧。
“苏秦同窗舍弃七品灵植,看似损失巨大,甚至是愚不可及。”
“但最终的结果呢?”
“他因此引动了【大周仙官】的敕名,召唤了未来的自己,不仅化解了死局,更获得了远远超过一株七品灵植的通天机缘。”
蓝才转过头,重新看向王锤。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透着一种“我看透了一切”的清醒。
“以苏秦同窗的聪慧,难道在舍弃灵植的那一刻,他心里就没有半点对隐藏机缘的揣测吗?”
“用眼前的微小利益,去赌一个能够惊动三级院高层、甚至改变命运的庞大收益。”
“这不过是目光长远,看透了灵窟中最大的利益所在,做出的最优解罢了。”
蓝才的话语在这里微微一顿,抛出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疑问。
“此等高明的算计与谋略,学生自愧不如。”
“但……”
“这种建立在利益权衡之上的抉择。”
“又怎么能,说得上是‘德行’呢?”
蓝才的话音落下。
白松院里,就像是被人突然抽走了一块垫脚的砖头。
原本那股温热的、带着敬意的氛围,瞬间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裂痕。
许多世家子弟的眼中,闪过了一抹思索的光芒。
他们从小在家族的耳濡目染下长大,太习惯用利益去衡量一切了。
在他们的世界观里,没有白吃的午餐。
蓝才的话,就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们固有的思维模式。
是啊。
舍弃一株灵植,换来一个顶级的敕名,甚至可能因此入了某位大人物的法眼。
这笔买卖,怎么算怎么划算。
如果换作是他们,在提前知道这个回报率的前提下,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这无关乎善良,只关乎眼界。
既然大家都是在算计,既然都是为了在这大周仙朝的体制里往上爬。
那凭什么,他苏秦就能顶着一个“无私奉献”的名头,稳坐在【德行】第一的宝座上?
他们没有出声附和蓝才,因为世家子弟讲究体面,不会像市井无赖那样起哄。
但他们那渐渐收起动容、重新变得审视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他们内心的考量。
坐在中后段的陈南,听着蓝才这番条理清晰的分析。
他那张粗糙的脸庞涨得有些发红。
他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他只觉得蓝才这话听着很刺耳,像是在往干净的水里泼泥巴。
“这……这怎么能是算计呢?”
陈南压着嗓子,有些急切地看向程天。
“在那种连命都快没了的时候,谁还有心思去算计什么隐藏机缘?”
程天的胖脸微微皱了起来。
他是一个商人,他比谁都懂投资。
客观来讲,蓝才的逻辑在商人的眼里是完美闭环的。
但他看着前方那个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脊背挺得笔直的苏秦。
程天轻轻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陈南兄,这就是门第带来的成见。”
“蓝才师兄他们,从小没挨过饿,没体会过那种为了活命只能互相依偎的苦。”
“在他们眼里,天下所有的事,都是摆在台面上的买卖。”
“他们理解不了,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本心。”
程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夏虫不可语冰。他们没有见过那种纯粹的善,自然只能用他们最熟悉的‘算计’去解释一切。”
“这不怪他们,这是大周仙朝这个染缸,把人泡成了这样。”
陈鱼羊坐在苏秦的旁边。
他那张平时总是没睡醒的脸上,此刻难得地浮现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去反驳蓝才,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些窃窃私语的世家子弟。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对着苏秦说了一句:
“恭喜啊。”
这句话说得有些没头没脑。
但在这种略显尴尬和压抑的气氛下,却透着一种极其通透的力挺。
他在恭喜苏秦拿了第一,也是在恭喜苏秦,没有被这群只会打算盘的人同化。
苏秦端坐在那片明黄色的松针上。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
听到蓝才那番条理清晰、自认看透本质的质疑。
他的内心,没有半分恼怒,也没有那种被误解后的委屈。
他太清楚这大周仙朝的底色了。
这是一个连修炼资源都要按品级严格划分,连救命的雨水都要向龙王庙烧高香的世界。
蓝才的思维逻辑,才是这个世界的主流。
以己度人,人之常情。
他不需要去向蓝才证明自己当时没有算计,也没有必要去剖析自己对那片黄土地、对那些底层百姓的同理心。
懂的人自然懂。
不懂的人,你把心掏出来给他看,他也会觉得你这颗心的成色不好,卖不上好价钱。
“蓝师弟言重了。”
苏秦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温和、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却又无法靠近的距离感。
“苏某行事,不过是求个心安。”
“那片土地上的人,既然叫我一声村长,我便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兽潮吞没。”
“至于后来的敕名,机缘。”
苏秦微微停顿了一下,语气中透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清醒。
“得之,我幸。”
“失之,我命。”
“我走我自己的路,守我自己的底线,并非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更不是为了换取诸位的认可。”
苏秦的话点到即止。
没有长篇大论的辩驳,也没有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指责。
但他那种“我本如此,你爱信不信”的坦荡,却像是一阵温和的风,轻而易举地吹散了蓝才用严密逻辑构建起来的“阴谋论”迷雾。
高台之上。
王锤看着下方这一幕,那张木讷的脸上,眼神微微深邃了几分。
他没有去制止蓝才的质疑,也没有去替苏秦辩解。
他就像是一个旁观了无数场悲欢离合的看客。
静静地等待着这场风波自己平息。
等道场内的窃窃私语声渐渐低了下去。
王锤才缓缓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在此时的安静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诸位的疑虑,也是人之常情。”
王锤的目光在蓝才的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移向了半空中的光幕。
“想要知道答案吗?”
他并没有等众人回答,便自顾自地往下说。
“答案,早就在这里了。”
随着王锤的话音落下。
他那长满老茧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半空中那面巨大的光幕上。
原本定格在苏秦点化万愿穗那一刻的画面,如同水波一般荡漾开来。
画面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属于苏秦的、那份独一无二的档案。
道场内。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面光幕死死地吸引住了。
蓝才屏住了呼吸。
陈南和程天不自觉地伸长了脖子。
他们都想看看。
这能够堵住所有世家子弟悠悠众口的。
能够让唐逸尘教习和王锤师兄毫不犹豫地给出一个“第一”的。
究竟,是一份怎样的履历。
光幕上,迷雾一点点散去。
没有华丽的辞藻。
没有堆砌的善行。
只有极其简单的,却又与之前所有人截然不同的一段记录。
天空中,缓缓播放起了画面...
......
光幕终于稳定了下来。
但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光幕上并没有出现苏秦的身影。
也没有出现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或者悲壮的牺牲。
画面里。
是一间极其逼仄、阴暗的通铺房间。
大周仙朝一级院,外舍。
道场内,许多出身世家、一入学便有家族打点进入内舍天字号房的天骄们,眉头下意识地蹙了起来。
光幕里的景象,对他们来说太陌生,也太刺眼了。
墙角处,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长出了一层厚厚的暗绿色青苔。
屋顶漏水的痕迹像是一条条干涸的泪痕,顺着斑驳的墙皮蜿蜒而下。
空气中,似乎隔着光幕都能闻到那种混合着汗酸、霉味和绝望的泥土腥气。
画面里,有三个人。
他们穿着最下等的粗布短打,衣领和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一个胖子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木板床上,手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副做工粗劣的叶子牌。
一个瘦高个蹲在墙角,用一块生锈的铁片,极其仔细地刮着靴子底的泥巴,眼神空洞。
还有一个,正对着一盏快要熬干灯油的破油灯,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翻了多少遍、书页卷曲得像咸菜叶子一样的《聚元决注解》,嘴里念念有词,但眼神却涣散得没有焦点。
混吃等死。
得过且过。
这是刻在这三个底层学子骨子里的标签。
他们像是在这大周仙朝庞大机器最底层的泥淖里,已经彻底放弃了挣扎的蛆虫。
一眼望到头的人生,连明天吃什么糙米饭,似乎都已经定死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
第二排,一名来自东阳县的世家子,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嫌恶。
“王锤师兄放这些底层泥腿子的丑态作甚?”
“这跟苏秦拿第一,有什么关联?”
蓝才也微微眯起了那双狭长的眼睛。
他没有出声。
但他右手摩挲羊脂玉佩的动作,却在不知不觉间加快了半分。
他看不懂。
这种犹如烂泥一般的底层生活,和【德行】二字,究竟有什么逻辑上的咬合点。
王锤没有解答。
他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在半空中再次轻轻一点。
光幕上的画面,犹如水波般荡漾了一下,场景骤然切换。
没有了逼仄发霉的外舍。
没有了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感。
这是一间宽敞、明亮、阵法纹路隐隐闪烁着微光的内舍演武堂。
一级院,胡字班。
“大师兄。”
“王师兄早。”
画面里,一群穿着整洁道袍的一级院学子,正对着一个身材微胖、眼神坚毅的青年恭敬行礼。
那青年身上穿着代表内舍学子身份的青云纹道袍。
布料虽然算不上顶级的冰蚕丝,但针脚细密,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背脊挺直,面对着周围同窗的问候,他没有世家子那种高高在上的倨傲,也没有底层咋富后的张狂。
他只是微微颔首,回以一个极其温和且不失分寸的微笑。
“早。”
这青年。
正是之前那个在发霉外舍里,躺在木板床上玩叶子牌的胖子。
王虎。
道场内,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试听生们,渐渐安静了下来。
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其中的落差。
从外舍混吃等死的烂泥,到内舍受人尊敬的大师兄。
这中间,跨越的是大周仙朝最底层那道几乎无法逾越的阶级壁垒。
他是怎么做到的?
画面微微偏移。
在一排摆放着兵器架和练功木桩的区域前。
一级院的胡教习,正背着手,看着正在不远处指导新人的王虎。
胡教习的脸上,那几道常年因为操劳而显得有些深刻的皱纹里,透出一种极其难得的宽慰。
“王虎啊……”
胡教习的声音在光幕里响起,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沧桑。
“当初在外舍那几年,我以为你这辈子,也就只能在泥地里打滚,最后灰溜溜地回乡下当个佃户了。”
胡教习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王虎。
“没想到。”
“苏秦那小子去了二级院后,你竟然撑起了胡字班。”
“如今,你竟然成了我胡字班的顶梁柱。”
胡教习的视线越过王虎,落在演武堂另一侧。
那里,赵立和刘明——那两个曾经在墙角刮泥巴、在油灯下走神的底层学子。
此刻正满头大汗地在一根测力木桩前,极其专注地练习着【行云诀】的变种。
哪怕真元枯竭,脸色苍白,他们的眼神里,也没有了曾经的那种空洞和绝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要在绝壁上抠出一条生路的狠劲。
“赵立和刘明那两个小子,也争气,成了咱们班的新锐力量。”
胡教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们三个,是真的从泥潭里爬出来了啊。”
胡教习的话语里,透着一种大周仙朝底层教习极其少见的温情。
在这个一切向资源看齐的体制里,能看到手底下的寒门学子逆天改命,是他为数不多的慰藉。
面对着胡教习的这番感慨。
王虎没有像一般学子那样受宠若惊,也没有顺势给自己贴金。
他转过身。
极其郑重地、以前臂交叠的姿态,向着胡教习行了一个大礼。
起身后,他的目光并没有看着胡教习,而是看向了演武堂外,那片仿佛永远被云雾遮蔽的天空。
“胡师言重了。”
王虎的声音极度平静,平静得像是一口沉寂了多年的古井。
“我们三个泥腿子,哪有什么逆天改命的本事。”
他那双曾经只盯着手里几张破叶子牌的眼睛里。
此刻,却倒映着一个人影。
“这一切……”
王虎轻声呢喃。
“都是承蒙我那室友,余荫罢了。”
室友。
余荫。
这两个词汇一出。
白松院内,一百三十多名试听生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
所有人的目光,极其一致地。
从光幕上,平移到了端坐在明黄色松针上的那个青色背影上。
苏秦。
那个在他们眼里,靠着徐子谦徇私、靠着青云养灵窟的“漏洞”才爬上来的暴发户。
竟然。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在一级院那个最底层的泥淖里。
亲手,托举起了三个原本已经烂在泥里的寒门?
光幕上的画面。
在王虎那句“余荫”之后,像是一滴墨水滴入了清水中。
场景再次剧烈地变幻。
那不再是客观记录的现实,而是通过【林渊四雅】的阵法,直接从王虎的真灵深处提取出的。
最隐秘的回忆。
那是苏秦离开一级院的那个夜晚。
月光极其惨白。
外舍那间漏风的屋子里,苏秦留下的那个用五级道成【草傀术】点化出的草人——“苏丁”。
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缺了腿的破木桌上。
而王虎、赵立、刘明三人。
正围着那个草人,像是在看着神明降下的法旨。
画面没有声音。
但那种极致的枯燥、那种为了生存而拼命榨取身体潜能的压抑感,却几乎要溢出光幕。
白天。
王虎顶着烈日,在灵气稀薄的外舍练功场上。
一次又一次地运转着那残缺不全的【聚元诀】。
经脉因为超负荷运转而产生撕裂般的剧痛。
汗水混合着泥土,在他那张胖脸上冲刷出一道道肮脏的沟壑。
每当他支撑不住,想要放弃的时候。
那个顶着苏秦面孔的草人“苏丁”,就会极其严厉地、甚至是用类似于教鞭的法术,抽打在他的后背上。
夜晚。
赵立和刘明在破漏的屋顶下,借着草人身上散发出的微弱灵光。
死死地咬着牙,互相推演着法术的错漏。
他们没有聚灵阵,没有补充气血的丹药。
他们能依靠的,只有苏秦留给他们的那点微末的、却又是他们这辈子唯一能抓住的“知识”。
汗水。
血水。
粗糙的、因为过度练习而裂开血口的手掌。
在那些世家子弟眼里,几十两银子就能买到的法种。
在这里,需要他们用命、用日复一日的枯燥重复去换取。
光幕的画面快速闪动。
犹如走马观花般,记录着这三个底层学子,在这短短一个月内,近乎自虐般的蜕变。
而在这所有的回忆片段中。
有一根极其清晰的、贯穿始终的主线。
那是王虎在无数次力竭倒地时,在心底深处、在潜意识里发出的呐喊。
“二级院……”
王虎的虚影在画面中挣扎着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二级院!”
“苏秦……”
那是一段没有出声的内心独白。
却比任何惊天动地的誓言都要震耳欲聋。
“你把我们从泥潭里拽出来。”
“你把通天的路指给我们看。”
“我王虎,就算拼了这条命,就算把这身肉都熬干在练功场上!”
画面定格在王虎那张坚毅的脸上。
“二级院……离我不远了!”
“苏秦……”
“我会来见你。”
“完成我们的约定!”
......
白松院内的空气,在光幕画面定格的那一刻,仿佛被彻底抽干了。
没有风。
没有呼吸的声响。
只有阳光穿透松针缝隙时,落在青石板上的细碎光斑,在随着日头的推移极其缓慢地偏移着位置。
一百三十多双眼睛。
一百三十多个出身各异、怀揣着不同野心与算计的天骄。
在此刻,被同一种极其纯粹的力量,硬生生地按在了原地。
坐在第一排核心区域的世家子弟们,脊背依然挺直,但那份从小用金银和家族底蕴浇筑出来的从容,此刻却出现了一丝极难察觉的皲裂。
他们见惯了施舍。
在灾年开仓放粮,看着流民跪在马车前磕头如捣蒜,那是他们积累【德行】的常规手段。
在坊市里丢出几块碎银,买下一个落魄散修一辈子的效忠,那是他们投资人脉的基操。
在他们的世界观里。
资源,是水往低处流的恩赐。
是上位者用来标榜自身悲天悯人、同时换取底层死心塌地卖命的工具。
但光幕上的苏秦。
他没有施舍。
那个用五级道成【草傀术】点化出来的草人“苏丁”,坐在漏风的外舍里。
没有居高临下地丢下几瓶丹药,也没有留下几句轻飘飘的勉励。
他只是极其严厉地、甚至近乎于残酷地,拿着教鞭,逼着那三个原本已经认命的底层泥腿子。
逼着他们用血、用汗、用命。
去一点一点地,把那条通往内舍、通往二级院的阶梯,给硬生生地凿出来。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这八个字说起来容易,但在大周仙朝这个资源极度垄断、阶级壁垒森严如铁的世界里。
谁会去教一个外舍的烂泥怎么往上爬?
谁愿意把那足以让人逆天改命的“知识”,毫无保留地塞进三个毫无背景的底层人手里?
这不是施舍。
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甚至可以说是荒谬的……
平视。
他把他们当成了和自己一样的人。
当成了可以并肩站在二级院、甚至未来可以一起站在三级院的道友。
“这就是……”
一名坐在第三排、来自凤阳县的世家子,轻声呢喃。
“承蒙余荫?”
他看着光幕上王虎那张坚毅的脸。
“他不是在养狗……”
“他是在……”
这名世家子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但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极其清楚那个词是什么。
造人。
就像陈鱼羊之前那句极其随意却又一针见血的评价。
他在用自己的底蕴,硬生生地,重塑了三个底层学子的命运轨迹。
道场中后段。
那片橙色松针区域。
陈南的双手在膝盖上绞紧。
他那张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脸上,此刻憋得通红。
他看着光幕上那个被草人“苏丁”抽打得皮开肉绽、却依然死咬着牙继续运转残缺功法的王虎。
看着那个在破油灯下,借着微光推演法术错漏的赵立和刘明。
陈南的眼眶深处,泛起了一股极其酸涩的热意。
他懂那种感觉。
那种在泥潭里挣扎了半辈子,突然看到有人递下来一根绳子时,那种哪怕把手掌勒得血肉模糊、也绝不肯松手的疯狂。
“苏秦兄……”
陈南的声音极低,像是在胸腔里发出的悲鸣。
“他自己才刚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
“他甚至连二级院的规矩都还没摸透……”
陈南转过头,看着身旁的程天。
“但他却回头了。”
“他没有像那些爬上去的寒门一样,急于斩断跟过去的联系。”
“他把手,伸回了那个泥潭里。”
程天那张胖脸上,此刻也没有了任何表情。
他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所以。”
程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清醒的认知。
“唐教习和王锤师兄,给了他第一。”
“卢舟的舍身护粮,是悲壮的牺牲。”
“陈鱼羊的涌泉相报,是极致的原则。”
“但苏秦……”
程天的目光落在前方那个端坐在明黄色松针上的青色背影上。
“他是在,打破阶级的壁垒。”
“他是在用自己的行动告诉所有人,这大周仙朝的底层,不是只有混吃等死的烂泥。”
“只要有人愿意给他们一个机会,给他们一点点光。”
“他们,也能爬上这三级院的门槛。”
苏秦端坐在蒲团上。
他的目光极其平静地落在光幕上。
但那双幽青色的眸子深处,却泛起了一点点极其细微的涟漪。
他看着画面里那个满头大汗、眼神却亮得惊人的王虎。
看着那个在油灯下紧锁眉头的赵立和刘明。
苏秦的嘴角,极其隐秘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原来……”
苏秦在心底极其轻微地呢喃了一声。
“你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吗。”
他离开一级院的时候,王虎他们还只是刚刚摸到修炼的门槛,进入内舍没多久。
他在二级院时,给王虎留下那个五级道成【草傀术】点化出的“苏丁”,只是希望能在他们遇到瓶颈时,给予一些最基础的解答。
但他没有想到。
王虎。
这个曾经只想在丁字三号外舍里,舒舒服服打一辈子叶子牌的胖子。
竟然真的。
靠着那股子狠劲,硬生生地把自己逼成了胡字班的大师兄。
“二级院……离我不远了。”
光幕里,王虎那句无声的呐喊,在苏秦的脑海中极其清晰地回荡。
“苏秦,我会来见你。”
“完成我们的约定!”
苏秦的呼吸频率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微弱的停滞。
他感到一种极其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利益算计的喜悦。
这种喜悦,比他在青云养灵窟内获得【大周仙官】敕名时,还要来得真实,来得踏实。
因为他知道。
在这个冰冷的、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大周仙朝里。
他。
并不孤单。
“苏秦同窗。”
一道极其清朗,却又带着几分不解的声音。
打破了白松院内的寂静。
蓝才站起了身。
他身上的月白色道袍依旧纤尘不染,双手极其规矩地交叠在身前。
他看着苏秦,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没有嫉妒,也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基于世家子弟认知体系下,对某种行为逻辑的极度困惑。
“学生有一事不明。”
蓝才的声音在道场内极其清晰地传开。
“光幕所现,苏秦同窗于微末之中,提携昔日同窗,助其脱离外舍苦海。”
“此等施恩之举,确有古君子之风。”
蓝才微微顿了一下,语调极其平缓。
“但。”
“以苏秦同窗如今之天资,未来必是大周仙朝之栋梁。”
“那些外舍学子,受资质所限,即便入得内舍,此生也未必能踏入这三级院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