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没有命格。”
“它们无法沟通天地法则,无法修炼,更无法触碰那代表着大周仙朝最核心权力的……”
“果位。”
宋询向前走了一步。
“如同草傀术和草木皆兵一样……”
“【节衍身】,是一门极其相似,却又有着本质区别的法门。”
宋询的语速开始放慢。
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它是用一缕极其精纯的节气本源为骨。”
“以修行者分裂出的一丝本命真灵为魂。”
“强行在这天地间,衍生出的一具……”
“拥有独立命格的,肉身。”
死寂。
传承空间内,陷入了极其漫长、极其压抑的死寂。
王烨那张脸上,被沉默所包围。
苏秦的双手在宽大的袖袍里攥紧。
指甲抠入掌心的皮肉,微弱的刺痛感顺着神经末梢传导。
拥有独立命格的肉身!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具肉身不仅可以像正常人一样修炼,可以拥有自己的社交关系,甚至可以去参加科举,去考取百艺证书。
最关键的是……
宋询的声音在苏秦的耳膜上极其清晰地炸开。
“他。”
“甚至可以代替本尊,去求道。”
“去证得,果位金身。”
苏秦的瞳孔边缘,出现了剧烈收缩。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那个在白松院高台上,显得极其木讷、仿佛一个老吏的王锤。
能够拥有那种极其冷硬、甚至不输于教习的气场。
因为。
他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授课师兄。
他是宋询。
那个曾经在都察院登闻鼓前写下血书、真灵受损、被长明和截天两党联手封杀、终生困在养气九层的二师兄!
他的本尊被毁了前程。
但他用这门极其恐怖的法门,硬生生地在这大周仙朝的铁幕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重新走上了那条通天大道!
“所以……”
苏秦的声音极其凝重。
他看着眼前这个气度儒雅的青年。
“宋询师兄。”
“你是想,以王锤这个【节衍身】的身份。”
“重新去求道?”
“重新去证得果位,尝试受箓成官?”
宋询此刻,面对苏秦那句几乎是把窗户纸彻底捅破的问话。
这位曾经名动三级院、后又跌落云端、甚至被逼得只能以“节衍身”苟活的前辈师兄,脸上却没有半点被揭穿底细的恼怒。
他只是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两个师弟。
眼神平和,像是一口枯井,任凭外面狂风骤雨,井水也惊不起一丝波澜。
“不错。”
宋询的声音很温润,带着点历经沧桑后的释然,像是一阵吹过老林子的晚风。
“【节衍身】,并非是灵植一脉的大术。”
“它是那些站在云端、手握大权的大修们,靠着窃取果位的权柄,硬生生从天道法则里抠出来的一门附属法门。”
宋询把手拢在袖子里,极其自然地掸了掸衣摆上沾着的一点石屑。
他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在王烨听来,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王烨那张总是挂着几分混不吝的脸,此刻难得地绷紧了。
他虽然平时表现得像个老油条,对什么都不在乎,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大周仙朝的规矩。
大修?窃取果位权柄?
大周仙朝的律法森严如铁,每一尊果位都代表着实打实的朝堂权力,是皇室和那些顶级世家的禁脔。
能在这种密不透风的铁幕下抠出一条生路,还能弄出个拥有独立命格的分身,这背后牵扯的能量和算计,绝不是二级院那些教习能比拟的。
“宋询师兄,这法门,怕是不好练吧?”
王烨收起了平日里的散漫,语气里透着几分探究。
他太懂那些上位者的心思了,这种能多出一条命、甚至多出一条证道路子的法门,怎么可能没有代价?
宋询看着王烨,微微点了点头。
“这法门的要求,极其苛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穿过两人,看向了这片空间的极深处。
仿佛在回忆当年,自己是如何在这条绝路上,硬生生蹚出一条血路来的。
“不仅需要特定果位的垂青,需要一门极其偏门且残缺的果位法。”
“最要命的是。”
宋询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让人脊背生寒的凝重。
“它还需要一株完整的、哪怕是放在紫禁城里也勉强算得上是稀罕物件的。”
“六品灵材为基。”
六品灵材。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从宋询嘴里吐出来,听在苏秦的耳朵里,却重得像是一座山。
苏秦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太懂大周仙朝的物价和阶级壁垒了。
在二级院,为了兑换一株八品的法种,就需要同窗们砸锅卖铁、凑上几十两银子的彩礼钱。
他忘不了赵立和刘明把钱塞到他手里时,那发抖的嘴唇和充满希冀的眼神。
而六品?还是灵材?
那根本就不是用银子能衡量的东西。
那是需要用一个中等修仙家族的百年基业,或者去十万大山深处拿成百上千条人命去填,才能换回来的战略级资源。
宋询师兄,一个被两大党派联手封杀、断了道途的“废人”。
他从哪里弄来的这种东西?
是谁在背后,冒着得罪长明和截天两党仙官的巨大风险,给了他这足以逆天改命的筹码?
是罗姬教习?还是王锤师兄的师傅,唐逸尘教习?
亦或是其他人?
苏秦没有问。
他两世为人,心里很清楚,在这张名为大周仙朝的庞大蛛网上,有些线头,扯一扯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他只是把这份疑惑,默默地压在了心底最深处,脸色依旧平静,像是一块没有温度的青石板。
宋询没有理会苏秦眼底的思量,他继续不紧不慢地说着。
“只有凑齐了这三样,才能勉强施展。”
“而且,这【节衍身】成型的那一刻,会根据那株六品灵材的特性,觉醒出一项独一无二、甚至能越过部分仙朝法则的特定天赋。”
宋询的目光在苏秦和王烨身上来回扫过,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这门秘术,大多是那些已经穿上了官袍、坐稳了位子的大人们,在想要铸就新的【果位金身】、谋求更高权柄时,为了防着政敌暗算,才会动用的压箱底手段。”
“当然。”
宋询看着这两人。
“三级院里,也从来不缺那种心气比天高的天之骄子。”
“他们不甘心只拿一个普通的官身,他们会尝试在受仙朝正式册封之前,就强行去铸造第二个果位金身。”
“在那个时候,他们也会用上【节衍身】。”
受箓前,铸造第二个果位金身。
这句话,就像是冬夜里的一盆冷水,直接泼在了苏秦的头顶。
他瞬间想起了在紫气庙里,顾池那张脸,以及他那颤抖的声音。
【“这意味着,紫气庙认为,你能在受箓之前,证得两个果位金身!”】
【“这代表着位格的绝对压制!哪怕是你未来在官场上的官职品级,都会因为这初始的两道箓,而产生极其恐怖的跃迁!”】
苏秦的呼吸微微沉重了几分。
他终于懂了。
这【节衍身】对于那些顶级权贵子弟来说,不仅仅是多了一条命,
它能让人在进入官场之前,就积累下常人几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底蕴。
这大周仙朝,果然从来都没有什么绝对的公平。
寒门学子还在为了一个试听名额拼死拼活,甚至要搭上全副身家。
而那些世家天骄,却已经在琢磨怎么用分身去卡天道的漏洞,去窃取更多的权柄。
而顺着这条线往下捋。
苏秦脑海里,那个一直盘旋不去的疑问,突然就有了一个极其荒谬、却又极其合理的答案。
蔡云。
那个在二级院里,因为命格“贵不可言”而被众人捧在手心里的薪火社社长。
那个在虚实罩里,递给他一封信,信誓旦旦地说“在三级院等你很久”的蔡云。
那个在二级院的茶室里,喝着粗茶,一脸茫然地否认写过信的蔡云。
这两个人。
或许...也能用【节衍身】解释?
苏秦看着眼前气度平和的宋询。
“所以……”
苏秦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不愿打破这脆弱真相的小心翼翼。
“宋询师兄。”
“【节衍身】……”
“他自己,知道自己是【节衍身】吗?”
这个问题一出来。
传承空间里那流动的幽蓝色雾气,仿佛都停滞了一下。
王烨没有像平时那样叼着草棍,他那张带着几分匪气的脸上,此刻也敛去了所有的笑意。
他是个聪明人。
他比苏秦更早地接触到了三级院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
他也更懂大周官场那些杀人不见血的手段。
“师兄。”
王烨往前迈了半步,挡在苏秦侧面,语气里带着几分混不吝的直白,眼神却无比锐利。
“这事儿没那么简单吧?”
“您当年因为那桩案子,得罪了截天和长明两家的某些仙官,真灵受损,这是满院子都知道的死局。”
“要是这【节衍身】随便一弄,就能帮您金蝉脱壳。”
“那两家那些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老爷们,能是吃素的?”
“他们能眼睁睁看着您换个马甲,再爬回去?”
王烨的话糙理不糙。
在这人吃人的世道里,斩草除根是常识。
宋询的“王锤”能在白松院安安稳稳地教书,这背后如果说没有更深层的利益交换或者极其苛刻的限制条件,鬼都不信。
王烨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
他心里其实有些发寒。
如果连宋询这种曾经的天骄,都要靠着剥离自我、制造分身来换取一线生机。
那他们这些新入局的人,未来要面对的,究竟是怎样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
他看了苏秦一眼,这个师弟天赋极高,心性也极稳,但终究还是太年轻,有些官场里的腌臜事,他未必能全看透。
面对着这两个师弟的追问。
宋询那张温润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淡淡的苦笑。
他走到那尊属于自己的石雕前,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石面。
那石面上的纹理,就像是他这些年走过的、坑坑洼洼的弯路。
“的确,没有那么简单。”
宋询叹了口气,像是在叹这世道的无奈。
“【节衍身】这门法子,相貌和原身是绑死的,一脉相承,改不了。”
“本体坐在幕后,也能随时看到、听到【节衍身】经历的一切。”
“但……”
宋询转过头,看着苏秦。
“真名,却可以改。”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了一下。
“若是继承了原身的名字。”
“那么,本体所有的记忆、功法,甚至是那些挨过的刀子、吃过的亏,都可以选择性地传过去。”
“在真到了万不得已、生死攸关的时候……”
宋询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冷酷,那是经历过生死背叛后才有的狠厉。
“本体甚至可以强行禁锢他的意识,接管那具身体的权限。”
“但这种强行操控,伤天和,也伤本源。一个果位身,最多只能用三次。”
苏秦站在三步之外,眉头不自觉地拧在了一起。
他的呼吸放得很轻。
那些关于【节衍身】的残酷限制,像是一块块冰冷的石头,接连不断地砸进他的识海,砸碎了那些原本看似毫无破绽的表象。
蔡云。
那个在二级院里,总是端着一副运筹帷幄的架子,被众人捧在手心里,被朝廷大员批过命格“贵不可言”的薪火社社长。
那个在虚实罩里,递给他一封信,信誓旦旦地说“在三级院等你很久”的蔡云。
那个在二级院的茶室里,喝着粗茶,一脸茫然地否认写过信的蔡云。
不是装傻。
不是骗局。
是真的不知道。
苏秦的心跳,在这一刻漏了半拍。
他脑海里那些散碎的线索,就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瞬间串联得严丝合缝。
难怪。
难怪三级院的那些顶尖高手,那些心高气傲、连普通教习都不放在眼里的师兄们,会对一个二级院的学子那么亲昵。
他们知道蔡云爱喝什么茶,知道他什么时候习惯皱眉,知道他所有的小怪癖。
因为,他们认识的根本不是现在这个自以为是的“蔡云”。
他们认识的,是蔡云背后的那个本尊!
那个在三级院里,和他们并肩作战、甚至可能比他们地位还要高的老友!
难怪一个二级院的学子,能被高高在上的仙官点名,说他未来贵不可言。
因为他的未来,早就被本尊和那些大人物们规划好了。
难怪蔡云能提前知道年考改制这种级别的核心机密。
难怪他敢放出狂言,要在这场波及一百七十多个县的残酷大考里,去争那前五的位置!
他根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是一个在三级院大修们精心布局下,被投放进二级院这个鱼塘里,用来收割资源、抢夺那个【免试官身】名额的……
利刃!
苏秦的后背,隐隐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冷汗附着在中衣的布料上,带来一丝阴冷的触感。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蔡云作为薪火社的社长,却偏偏没有出现在【林渊四雅】的试听名单里。
不是他不想来。
而是这五品灵筑的规则,早就已经烙印下了他本尊的真灵气息。
一个人,怎么可能在同一座灵筑里,占两个名额?
所有的秘密。
在这一刻,被彻底剥光了外衣,露出了大周仙朝这套吃人体制下,最冰冷、最让人绝望的算计。
这些出身寒门的学子,还在为了几块灵石、一个试听名额争得头破血流。
而那些真正的权贵和天骄,却已经开始用分身、用降维打击的方式,来收割他们这些底层人拼了命也够不到的资源。
这大周的天下,公平二字,究竟要用多少血泪才能填满?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滚的思绪强压了下去。
他没有去感叹世道不公,两世为人,他早就过了那个会为了几句不平就拔剑四顾的年纪。
他现在要做的,是看清这盘棋局的走势,然后,给自己,也给那些还在泥潭里仰望他的同窗们,挣出一条生路。
“宋询师兄。”
王烨的声音,在空旷的传承空间里响起,打破了这份沉重的死寂。
他没有叼着那根万年不变的枯草根,脸上的痞气也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往前走了半步,那双总是潇洒不羁的眼睛里,此刻却透着一股子罕见的凝重。
“何至于此?”
王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您当年因为那桩案子,得罪了长明和截天两党的仙官,真灵受损,这事儿满院子都知道。”
宋询看着王烨,那张温润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像个局外人一样,轻描淡写地反问了一句:
“是啊,我都已经是个废人了,那两党的大人物们,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王烨盯着宋询,他太懂那些上位者的心思了。
“因为他们太自负了。”
“在那些大人物眼里,这世上所有的争斗,都逃不开一个‘利’字。
所有的修士,不过都是些为了长生、为了权柄,可以随时把同门、把至亲推下深渊的饿狼。”
“所以,长明和截天两党的那些老怪物,根本不担心您弄出这个【节衍身】。”
“因为在他们看来,如果您选择第一条路,保留‘宋询’的真名,那您就只能自己去斩那个由分身化作的心魔。
可您现在的身体,连真元都无法运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您拿什么去斩心魔?
这在他们眼里,就是一盘您自己吃不下去的死局!”
苏秦站在一旁,听着王烨这番条理清晰的剖析,心里也是猛地一沉。
是啊。
大周仙朝的那些仙官,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人精?
他们怎么可能留下这么大一个隐患?
他们不阻止,不是因为心慈手软,而是因为他们算死了宋询的结局。
这就好比,看着一个快要饿死的人,费尽心机种出了一片金灿灿的麦田。
但在麦子成熟的那一天,那个人却连挥动镰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麦子烂在地里。
这才是最残忍的折磨。
“但是……”
王烨的眼神突然变了,变得极其复杂,里面夹杂着敬畏,不解,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奈。
“他们算透了人心里的恶,却算漏了您骨子里的轴。”
王烨看着宋询,声音涩得发紧。
“他们根本没料到。”
“您从一开始,选的就不是他们以为的那条路。”
“王锤。”
王烨咬着牙,吐出了这个名字。
“他叫王锤,不叫宋询。”
“您根本没打算保留真名,您选了那条最难走、最不可控的第二条路。”
这句话一出来。
传承空间里,连那流转的幽蓝色雾气,都仿佛瞬间冻结了。
苏秦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宋询。
另起真名?
那意味着,王锤是一个有着自己独立命格、完整记忆的全新个体。
他不再是宋询的提线木偶,他甚至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是一具被衍生出来的躯壳!
“您故意让他另起真名,彻底斩断了你们之间的因果羁绊。”
王烨轻声呢喃,仿佛每一个字都在割裂他的喉管。
“因为您知道,以王锤那恐怖的独立天赋,他一定能在学院里熬出头,一定能去证得果位金身。”
“但……融合的条件是,必须有一方心甘情愿地去死。”
“那些老怪物以为,您会像他们一样,躲在幕后,冷血地逼迫那个分身去献祭自己。”
“可是……”
王烨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战栗。
“您从来没想过要让王锤去牺牲。”
“您是想……”
“把王锤培养起来。”
“然后……”
“自身殉道。”
“拿自己的命,去成全他,对吧?!”
自身殉道?
苏秦的呼吸彻底乱了。
拿自己的命,去填那个自己亲手造出来的分身?
为了让那个分身能有一个干净的底子,能摆脱自己这个“废人”本尊的拖累,去走那条自己没能走完的路?
这算什么?
这还是修仙吗?
这大周仙朝的修士,哪个不是自私自利,为了几块灵石就能把同门推下深渊?
哪怕是那些名门正派,嘴上喊着匡扶天下,背地里干的也是男盗女娼的勾当。
谁会为了一个连自己记忆都没有的分身,去舍弃自己好不容易修来的性命?
哪怕,那个分身曾经也是自己的一部分。
宋询沉默了。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只是静静地看着王烨。
那双像古井一样的眼睛里,没有被看穿底牌的恼怒,也没有视死如归的悲壮。
只有一种深深的、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底发酸的疲惫。
良久。
宋询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极轻,却像是一座大山,压在了苏秦和王烨的心头。
“王烨。”
宋询终于开口了。
声音依旧温润,但却透着一股子历经千帆后的通透。
“我从罗师那里,第一次听到你名字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宋询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轻轻地拍了拍石雕底座上沾着的一点灰尘。
“但你……”
宋询抬起头,看着王烨那张绷紧的脸。
“还是太聪明了些。”
这算是一句夸奖,也是一句最无奈的承认。
王烨没有笑,他那张平时最爱插科打诨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甘。
“为什么?”
王烨的声音有点发颤。
“宋询师兄,为了一个连您记忆都没有的‘别人’,搭上自己的命,值吗?”
“您就算成了废人,只要留在三级院,罗师总有办法保您一生衣食无忧。”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王烨不理解。
他是个实用主义者,在他看来,命都没了,还谈什么大道,谈什么理想?
他当初能为了自保,毫不犹豫地拒绝薪火社的拉拢,甚至不惜和陈鱼羊演一出反目成仇的戏码。
他太懂生存的重要性了。
他亦有心中的道,但他更知道,践行自身道的前提,是有着这条命。
所以,他看着宋询这种近乎于自毁的选择,心里除了震撼,更多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憋屈。
宋询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不再看王烨和苏秦。
他的目光投向了传承空间那片幽蓝色的深处,仿佛透过那些雾气,看到了当年那个在都察院登闻鼓前,被杖责得皮开肉绽,却依然死死咬着牙,不肯低头的自己。
“我这一生。”
宋询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刻意拔高,也没有声嘶力竭。
就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讲一件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不求长生,不求仙位。”
“只求,能践行我心中的道。”
宋询缓缓地转过身。
那一刻,他那原本略显单薄的身躯,仿佛突然被注入了某种极其沉重的力量。
就像是那些屹立在风雨中数百年,任凭风吹雨打,却依然不倒的古老城墙。
“哪怕……”
宋询的目光落在王烨和苏秦的身上。
“王锤没有继承我的记忆。”
“哪怕他只是一个被天道法则随机生成了记忆的普通人。”
“但他依旧,选择加入了【清正】学党。”
“他和我有着一样的脸,流着一样的血,更重要的是……”
宋询的眼底,突然亮起了一团火。
那不是野心勃勃的欲望之火,而是一种极其纯粹、极其炽烈的信仰之火。
“他和我,有着一样的理念。”
“他看不惯这官场里的藏污纳垢,他见不得那些穷苦百姓被当成牲口一样压榨。”
“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宋询。”
宋询往前走了一步。
青布长衫在幽蓝色的雾气中微微飘动。
“我既然已经断了道途,没有了未来。”
“与其像个行尸走肉一样,躲在罗师的羽翼下苟延残喘。”
“倒不如……”
宋询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麻的决绝。
“以我这具残破的躯壳为柴。”
“借着他王锤这把火。”
“在这死气沉沉的三级院里,在这烂透了的大周官场上。”
宋询那张温润的脸上,此刻透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悲壮与锋芒。
“点燃这把薪薪之火!”
“我要让这吃人的大周仙朝……”
“刮起一股。”
“【清正】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