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询的这几句话,声音不大,甚至因为真灵受损的缘故,还带着几分气虚的颤音。
但这字字句句,却像是在这死寂的空间里砸下了几枚重磅的惊雷。
震得周遭那常年不散的雾气,都出现了一阵极其剧烈的翻滚。
苏秦站在原地,双手拢在宽大的青色袖袍里。
他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在掌心划过,感受着皮肤表面传来的那一丝凉意。
他看着眼前这个脊背挺得笔直的青衫书生。
两世为人,苏秦见过太多蝇营狗苟的算计,见过太多为了几两碎银子、几块下品灵石就能把至亲推下火坑的戏码。
在大周仙朝这台冰冷、庞大、且运转了八百年的国家机器里。
修仙,就是往上爬。
爬上去,你就是主宰别人命运的官老爷。
爬不上去,你就是别人田里的一把肥料。
这是所有修士默认的铁律。
但宋询,这个曾经差一点就能摸到那张权力的椅子的天骄。
他却在这个满是泥泞和血污的染缸里,硬生生地守住了一块干净的地方。
他不求长生。
不求仙位。
他甚至连自己这具残破的躯壳,连自己这借尸还魂的最后一点希望,都算计进去了。
他培养王锤,不是为了让自己重生。
而是为了让大周的官场上,多一个干净的官。
多一个能把百姓当人看的官。
这份不掺杂任何私欲的、近乎于殉道般的孤勇,让苏秦的心底泛起了一股极其深沉的敬意。
他没有说话。
在大德面前,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显得过于轻浮。
苏秦只是极其郑重地、深深地,向着宋询作了一个揖。
这是一个晚辈对先行者,最纯粹的致敬。
站在苏秦身旁的王烨,那张脸上,此刻也收敛了所有的不甘。
他那双总是透着几分潇洒不羁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怅然。
“宋询师兄。”
王烨直起身子,声音沙哑得厉害:
“您这又是何苦。”
“您这是把自己的命,当成了一根柴火,去点那个不知道能不能烧起来的火盆啊。”
宋询看着王烨,温润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去反驳王烨的话。
他太了解这个师弟了。
王烨虽然嘴上说着最现实的话,但骨子里,依然是个有底线、有血性的人。
否则,他也不会在一级院的时候,暗中资助那些交不起束脩的寒门学子。
他只不过是看不惯那些婆婆妈妈的感激,喜欢将自己包装成满是痞气的坏人罢了。
“功成不必在我。”
“火盆能不能烧起来,那是老天爷的事。”
宋询转过身,目光越过两人,看向了这片空间的极深处。
“我能做的,就是把这根柴火,扔进去。”
这番对话,就像是一场极其简短却又极其深刻的交心。
三个人,三种不同的立场。
一个是刚刚踏入三级院、还在摸索规则的新人;
一个是深谙官场潜规则、懂得明哲保身的实用主义者;
一个是已经被体制抛弃、却依然死守着底线的理想主义者。
但在此刻。
他们之间,却没有了任何的阶级壁垒,没有了那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俯视,也没有了下位者对上位者的防备。
只有一种基于某种共同底线的、极其隐秘的共鸣。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将肺腑中那些翻滚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他知道,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他来这传承空间,除了确认王锤的身份,还有一个极其关键的谜团,需要宋询来解开。
那个关于蔡云的谜团。
“宋询师兄。”
苏秦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平稳。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宋询。
“关于【节衍身】。”
“我心里,还有一个极大的疑惑,想向您请教。”
宋询转过身。
他看着苏秦那双幽青色的、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眸子,微微点了点头。
“你问。”
苏秦没有绕弯子。
在这个级别的情报交流中,任何的铺垫和掩饰都是在浪费彼此的时间。
他极其冷静地、像是在复述一份卷宗般,将自己刚进入三级院试听时收到的那封信。
将信中那个自称“蔡云”的人所写的内容。
以及后来自己在二级院里,当面向蔡云求证时,对方那种完全不似作伪的茫然和否认。
还有,顾池在紫气庙里,无意间透露出的薪火社那六个核心成员,能够定期得到三级院师兄“亲自授课”,且那些师兄对蔡云极其熟稔的诡异细节。
一五一十地,全部托盘而出。
在讲述的过程中,苏秦的语速极度均匀,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
他没有加入任何自己的主观推测,只是极其客观地罗列着这些看似毫不相关、却又在底层逻辑上存在着极其恐怖的咬合点的信息碎片。
王烨站在一旁,听着苏秦的叙述。
他那张原本已经恢复了平静的脸,随着苏秦抛出的一个个细节,再次一点点地绷紧了。
蔡云。
那个在二级院里,总是端着一副运筹帷幄的架子,被众人捧在手心里,被朝廷大员批过命格“贵不可言”的薪火社社长。
那个曾经拿着丰厚的资源来招揽他,却被他用一勺辣椒油给“逼退”的老相识。
王烨的眉头拧在了一起。
他太熟悉蔡云了。
那个家伙,精明,隐忍,而且极度自私。
他做事,从来都是滴水不漏。
但苏秦口中描述的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表现。
这种明显的认知错位。
让王烨的后背,隐隐渗出了一层冷汗。
“宋询师兄。”
“蔡云……”
“他该不会……”
王烨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但他知道,宋询一定懂他的意思。
一个在二级院里呼风唤雨的天骄。
一个被他们这些老生视为强劲对手、甚至在某种程度上需要仰望的存在。
难道。
真的只是别人手里的一枚棋子?
一个连自己记忆都没有、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
分身?
宋询听完苏秦的讲述,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他那张温润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了一抹极其深沉的思索之色。
他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像是在极其庞大的记忆库里,翻找着关于“蔡云”这个名字的任何蛛丝马迹。
传承空间里,再次陷入了那种死水般的沉寂。
只有幽蓝色的雾气,在三人脚下极其缓慢地游动。
足足过了二十息。
这二十息里,苏秦和王烨的呼吸,都极其默契地放缓到了最低限度。
生怕打断了宋询的推演。
终于。
宋询抬起头。
他看着苏秦和王烨。
那双像古井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夹杂着了然和悲哀的光芒。
他极其缓慢地。
点了点头。
“不错。”
宋询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封闭的空间里,犹如一道惊雷般炸响。
“如果你们描述的这些细节没有错。”
“那么。”
“那个在二级院里的蔡云。”
宋询的语速变得极其迟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极其沉重的铅块。
“的确,是一具【节衍身】。”
虽然心里早有推测。
但当这个猜测,从宋询这位三级院的前辈、从一个真正掌握了【节衍身】秘术的当事人嘴里被证实的那一刻。
苏秦和王烨的心脏,还是极其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一下。
王烨那双眼睛里,透出一种极其荒谬的错愕。
他挑了挑眉:
“这他娘的……”
“我跟他认识了这么久,在二级院里斗了这么久。”
“他那副老谋深算的样子,他那对权力的渴望,甚至他喝茶时只用第一泡水的穷讲究。”
“全都是真的啊!”
“竟然...仅仅只是个分身?”
“这三级院里和二级院的差距,已经大到这种地步了吗?”
“合着我们这些在二级院拼死拼活的人,在人家眼里,连个人都不算,只配跟他们的一个影子玩泥巴?”
王烨的话糙理不糙。
这太容易让人感受到沮丧了。
你以为你在跟一个同级别的天才博弈。
你为了赢他,机关算尽,甚至搭上了身家性命。
到头来却发现。
人家本尊,正坐在三级院的高堂之上,喝着茶,看着你像个小丑一样,跟他的一个提线木偶打得头破血流。
这种差距,已经不能用“天赋”或者“资源”来衡量了。
这简直就是。
比人和狗的差距,还要大。
苏秦端站在原地。
他拢在袖袍里的双手,极其缓慢地握紧了。
他没有去感叹这种阶级壁垒的残酷。
因为他早就习惯了。
在这大周仙朝里,弱小,就是原罪。
他敏锐地抓住了宋询话里的另一个重点。
“宋询师兄。”
苏秦的目光直视着宋询。
“你刚才说……”
“‘如果我所料不差’?”
苏秦极其精准地复述了宋询话里的前缀。
“这意味着,你认识那个在三级院的、蔡云的本尊?”
宋询看着苏秦,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赏。
这小师弟的敏锐,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在听到这种足以让人道心崩塌的消息时,还能极其冷静地去抓信息里的漏洞。
这份心性,难怪能在青云养灵窟里,做出那种近乎于殉道的选择。
“是。”
宋询点了点头,没有隐瞒。
“我认识他。”
“准确地说。”
宋询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
“在三级院里,只要是稍微有点地位、接触过核心资源的人,都认识他。”
“因为他,就是三级院内,【薪火学党】现任的社长。”
“也是那些三级院师兄们,口中真正的、那个被批命格‘贵不可言’的……”
“蔡云。”
薪火学党的社长!
这几个字,让苏秦和王烨再次眼眸微微收缩。
在二级院,蔡云只是组建了一个薪火社,作为向三级院输送人才的预备役。
而在三级院,他的本尊,竟然直接执掌了整个薪火学党!
尽管这并非是那大周仙朝的【薪火党】...
但也是整个青云院的【薪火学党】!
能够执掌这样一个学党。
这蔡云本尊的实力,究竟恐怖到了什么地步?
“不仅如此。”
宋询看着两人眼中的震撼,语气极其平静地抛出了一个更加炸裂的信息。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这具在二级院的蔡云。”
宋询停顿了半息。
“极有可能是他,打造的第二座【节衍身】。”
第二座?!
苏秦的瞳孔边缘,出现了微微收缩。
他猛地想起了在紫气庙里,顾池向他透露的那个关于“铸身境”的绝密信息。
【“受箓,受箓....”】
【“你一个果位金身,便受一个箓!两个果位金身,则是整整两个!”】
【“最次最次...都能抵达【免试官身】的提升一个官职品级的作用!”】
如果蔡云已经打造好了一座【节衍身】。
并且现在正在打造第二座。
那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
“他是想,在全朝统考之前,证得二个果位金身?!”
二个果位金身!
这不仅仅是免试官身那么简单了。
这简直是在挑战大周仙朝的受箓极限!
这等于是带着二个满级的大号,去降维打击那些还在底层苦苦挣扎的新手。
一旦受箓成功,他的官职品级,将会出现极其恐怖的二连跳。
这已经不是什么“贵不可言”了。
这是要一步登天!
难怪。
难怪他能提前知道年考改制的消息。
因为他的本尊,早就已经站在了那个足以参与制定规则的权力核心层。
这场波及一百七十多个县的二级院大考。
在他眼里。
恐怕只是一场用来给他的第二座【节衍身】刷政绩、抢夺资源的游戏罢了。
王烨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散漫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凝重。
“差距太大了。”
“我们还在为了一个试听名额拼命。”
“人家却已经开始用分身,在全朝统考里刷连胜了。”
“宋询师兄。”
王烨看着宋询。
“这种级别的怪物。”
“这种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的算计。”
“难道,就没有人管管吗?”
面对王烨的话语
宋询却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脸上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带着几分极其理性的平和。
“管?”
宋询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了这大周官场的通透。
“拿什么管?”
“大周仙朝的规矩,是谁定的?”
“是那些坐在高堂之上的仙官。”
“蔡云能做到这一步,是因为他有这个实力,有这个背景,更有这个手腕。”
“这在三级院的顶端,并不算什么秘密。”
“甚至,这也正是仙朝希望看到的。”
宋询的目光在苏秦和王烨身上来回扫过。
“你们觉得差距大?”
“觉得不公平?”
“那是你们还站在被剥削者的角度来看待这个问题。”
宋询的声音变得极其严肃。
“大周仙朝,要的是能镇压一方、能替朝廷牧守万民的强者。”
“而不是一群只会抱怨不公的弱者。”
“蔡云虽然用了手段,但如果他真的能带着三个果位金身受箓。”
“那他就是大周仙朝最锋利的刀。”
“朝廷,为什么要去管一把好刀?”
这番话,极其残酷,却又极其真实。
它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锹,硬生生地掘开了大周仙朝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
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丛林法则。
苏秦端坐在原地。
他的呼吸节奏已经完全恢复了平稳。
他没有去反驳宋询的话。
因为他知道,宋询说的是对的。
抱怨,是这个世界上最廉价的东西。
与其去抱怨蔡云的手段有多么不讲道理,不如去想想,自己该如何在夹缝中,给自己挣出一条活路。
“不过。”
就在苏秦和王烨都陷入沉默的时候。
宋询的语气突然一转,变得极其温和。
他看着苏秦。
“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蔡云能主动给你写那封信,透露‘在三级院等你’的口风。”
宋询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隐秘的光泽。
“这,其实是一个极其明显的、释放善意的信号。”
善意?
苏秦微微一愣。
一个拿着分身在二级院里割韭菜的大佬。
会对他一个刚入三级院试听的底层学子,释放善意?
“为什么?”
苏秦极其冷静地问道。
他绝不相信,在大周仙朝这吃人的官场里,会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宋询极其耐心地解释道。
“你可知,薪火学党的初衷是什么?”
“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这个学党,最初是由一群出身寒门、却又惊才绝艳的天才创立的。”
“他们深知底层散修往上爬的艰难,所以,薪火学党在成立之初,就立下了一个规矩。”
“天然亲近寒门。”
“极其愿意吸纳那些没有背景、但天赋极高的贫家子弟。”
宋询看着苏秦那张清隽的脸。
“你在青云养灵窟里的表现,还有你头顶的那个‘大周仙官’的敕名。”
“早就已经进入了蔡云的视线。”
宋询的语速开始放慢。
“他今年,一定会参加全朝统考,离开三级院,正式获取官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