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的具体内容、秘境的规则、甚至主考官的偏好,目前都还是绝密。”
“你拿什么来保证,我能进前百?”
苏秦的质问极其尖锐,直指蔡云承诺中最核心的漏洞。
在大周仙朝这种将信息封锁做到极致的体制下,除非你是制定规则的棋手,否则没有任何人敢打这样的包票。
蔡云收回了手。
他将双手重新拢回那件粗布短打的袖口里。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蔡云的语气极其平淡,像是在聊今晚的夜宵吃什么。
“一百七十个县的二级院,听起来很多。”
“但实际上,真正能对你构成威胁的,不过是那几个底蕴深厚的大县里,被世家大族用资源喂出来的几十个核心苗子罢了。”
蔡云转过身,看着那条浑浊的野河。
“考核的内容固然是绝密。”
“但出题的人,也是这大周官场里的人。”
“只要是人,就会有偏好,就会有阵营的考量,就会在那些看似绝对公平的规则里,留下只有自己人才能看懂的‘气眼’。”
蔡云微微侧过头,余光落在苏秦的脸上。
“薪火学党,虽然这些年有些乌烟瘴气。”
“但在三级院,乃至六部和都察院里,我们依然有着极其庞大的情报网络。”
“我知道那些考官是谁,我知道他们想在这次大考中选出什么样的人。”
“我甚至知道……”
蔡云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在那个即将开启的考核秘境里,哪里藏着能够让你的法术威力最大化的地脉节点。”
情报。
这才是大周仙朝最致命的武器。
当那些寒门学子还在为了几张残缺的符箓拼命时,那些背靠大树的世家子弟,早已经拿到了通关的标准答案。
蔡云给出的,不是虚无缥缈的资源,而是一份足以让苏秦在起跑线上就甩开几十万人的绝密情报。
苏秦沉默了。
他承认,这个筹码很重。
重到足以让任何一个刚刚踏入三级院试听的新人,纳头便拜。
但他苏秦,不是普通的新人。
他是拿着【大周仙官】敕名,在青云养灵窟里硬生生凿出一条生路的变数。
苏秦的左手拇指指腹,在食指的骨节上极其缓慢地摩擦了两下。
“蔡师兄的好意,我心领了。”
苏秦抬起头,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没有被巨大诱惑冲昏头脑的狂热。
只有一种极其清醒的、甚至透着几分冷硬的自信。
“但。”
“年考前百。”
苏秦的下颌线微微绷紧。
“我不需要别人的保证。”
“我自己,肯定能进去。”
这句话一出。
野河边的芦苇荡里,突然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死寂。
风停了。
蔡云那张一直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错愕。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年轻师弟。
狂妄?
不。
蔡云阅人无数,他能分得清什么是无知的狂妄,什么是建立在绝对实力上的自信。
苏秦的眼神里,没有那种暴发户式的张扬。
只有一种如同老农看着自家地里庄稼长势良好时,那种极其朴素的笃定。
“谦逊,并不意味着没有锋芒。”
苏秦的声音极度平稳。
“我从一级院的外舍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谁的保证。”
“而是我手里握着的法术,和我走出的每一步路。”
苏秦的话点到即止。
他没有去细数自己身上的底牌,也没有去反驳蔡云情报的价值。
他只是在极其客观地陈述一个事实。
他苏秦,有这个实力,去自己拿那个前百的位置。
蔡云愣了足足三息。
随后。
他突然笑了起来。
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轻笑,也不是那种被拂了面子后的冷笑。
而是一种极其爽朗的、发自内心的畅快大笑。
“好!”
“好一个自己肯定能进去!”
蔡云指着苏秦,眼神里的欣赏已经浓郁到了极点。
“我就知道,罗姬和顾教习看上的人,绝对不是个只能躲在别人羽翼下的软蛋。”
蔡云笑罢,摇了摇头。
“不过,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蔡云向前走了一步。
“我的情报,不是用来保你底线的。”
“既然你有这个自信,凭自己的本事就能进前百。”
“那我的这份筹码,就会成为你冲击更高名次的助力。”
蔡云的语气变得极其严谨。
“它是叠加的。”
“你自身的实力,加上我薪火学党的情报网。”
“这会让你在年考中的排名,更进一步。”
“你不是想争前十,想拿那个【免试官身】的名额吗?”
蔡云直视着苏秦。
“有了我的帮助,你的胜算,会大很多。”
苏秦的眼帘微垂。
他承认,蔡云的这番话,极其有说服力。
在大周仙朝这套冰冷的机器里,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极限的。
能借力,为什么不借?
但这,依然不够。
“蔡师兄。”
苏秦抬起眼皮。
“如果仅仅是这些。”
“还不足以让我,把身家性命,彻底绑在薪火学党的战车上。”
这是一场博弈。
既然蔡云如此看重他,那就必须拿出真正压箱底的诚意。
蔡云看着苏秦,那张历经沧桑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感慨。
他太喜欢这个师弟了。
那种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见真佛不烧香的沉稳,简直就是为大周官场量身定做的。
“好。”
蔡云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
“既然你这么有自信。”
“那我们,就玩点大的。”
蔡云的右手极其缓慢地从袖袍中探出。
一块极其古朴的、非金非木的令牌,出现在他的掌心。
令牌的表面,刻着极其繁复的阵纹,散发着一股极其古老、荒凉的气息。
“这是。”
蔡云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动了某种冥冥中的存在。
“【传承塔】的令牌。”
传承塔!
这三个字落入苏秦耳中的瞬间,他那双幽青色的瞳孔,极其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
王烨在传承空间里的话,再次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这是一件四品灵筑,是学院的巅峰之作。”】
【“里面有着数不胜数的秘境,只要你在传承塔中,抵达到下一层,就会获得传承灌顶。”】
【“这是三级院内,最珍贵的造化,没有之一!”】
苏秦的呼吸频率出现了一次极其明显的错位。
他知道传承塔令牌的珍贵,但他更知道,这种东西,绝对不可能是可以随意私相授受的物品。
“传承塔的令牌,难道不是所有进入三级院的正式生,都能获得的吗?”
苏秦极其冷静地提出了质疑。
蔡云冷笑了一声。
“是都能获得。”
“但你以为,大周仙朝会那么大方,把所有的机缘都平均分配吗?”
蔡云的手指在令牌表面轻轻摩挲。
“传承塔的令牌,是分品级的。”
“它决定了你在塔内,获取奖励的好坏。”
“甲上最高,丁下最低。”
“绝大多数新晋的三级院学子,拿到的,不过是最普通的丙等甚至丁等令牌。”
“那种令牌,只能让你在最外围的秘境里打转,获取一些残缺的功法或者低阶的资源。”
蔡云的目光极其锐利地刺向苏秦。
“而高品阶的令牌,不仅能让你进入更深层的秘境,接触到那些历代大修留下的核心传承。”
“更重要的是。”
蔡云的语速极其缓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甲等以上的令牌。”
“在进入传承塔的那一刻,会附带一项极其稀有的……神通!”
神通!
这两个字,如同两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苏秦的心头。
大周仙朝的法术体系,分赤白两谱。
但神通,是超越了法术范畴的存在。
它是法则的具象化,是果位力量的雏形。
就像他之前在青云养灵窟内,借助万愿穗觉醒的【护土】神通一样,那是足以逆天改命、越阶杀敌的底牌。
“在传承塔内。”
蔡云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极其残忍的现实感。
“多一项神通,就等于多了一条命。”
“就等于,你能比别人,走得更远,拿得更多。”
蔡云将手里的令牌极其随意地抛了抛。
“只要你能在年考中,进入前三十。”
“这枚【甲下】令牌。”
“就是你的了。”
前三十。
甲下令牌。
这是一场极其赤裸裸的对赌协议。
蔡云在用三级院最顶级的战略资源,来赌苏秦的潜力。
苏秦的双手在袖袍内攥紧。
他的大脑在思索。
前三十,对于一个有着【大周仙官】敕名、手握能产出‘民生气’的护生使,能产出‘万愿气’的点化苍生的怪物来说,并非遥不可及。
而一枚甲下令牌带来的收益,将是他在三级院彻底站稳脚跟的关键。
但。
苏秦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着蔡云,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极其危险的光芒。
他想起了紫气庙里,顾池那张惨白的脸。
想起了那两道并列的、指向【薪火】与【新民】的紫气因果线。
“蔡师兄。”
苏秦将视线从令牌上收回,直视着蔡云的眼睛。
“如果,我进了前十呢?”
前十。
这不仅仅是一个名次,更是【免试官身】的门槛,是直接跨越仙朝阶级壁垒的通天捷径。
苏秦抛出这个数字,是在向蔡云展示,他的野心,远不止于在三级院里混个温饱。
蔡云的眉头,极其细微地挑动了一下。
他看着苏秦,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真正的惊讶。
“前十。”
蔡云轻声呢喃了这两个字。
他将手里的【甲下】令牌重新塞回袖口。
再次伸出手时。
掌心里,赫然躺着一枚散发着极其幽冷紫光的令牌。
“【甲中】。”
蔡云的声音变得极其郑重。
“整个青云院的薪火学党,只有三枚。”
“你若进前十。”
“它,归你。”
三枚。
倾尽一个顶级学党的底蕴,只有三枚的至宝。
蔡云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它摆在了苏秦的面前。
这种极其恐怖的资源调配能力,让苏秦再一次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深不可测”。
他面临的,是一个随时能用资源将他砸死的庞然大物。
但。
苏秦的双手,在宽大的袖袍里,极其缓慢地握紧成拳。
他知道,这已经是常人能够想象到的极限了。
但他,还想再往前推半寸。
去触碰那个,连紫气庙都给出了极其荒谬答案的禁忌领域。
“蔡师兄。”
苏秦的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
“如果。”
“我拿下更高的名次...”
“比如说是第一...”
“薪火学党。”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将肺腑中所有的浊气排空。
“能不能允许我。”
“再加入一个,别的学党?”
死寂。
茅草屋前,陷入了极其漫长的死寂。
河风似乎都被这句极其大逆不道的话给冻结了。
蔡云看着苏秦。
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错愕。
他只是极其平静地,看着苏秦。
这种平静,比任何暴怒都让人感到窒息。
三级院的学党,是政治生命的雏形,是容不下任何杂质的绝对忠诚。
脚踏两只船,那是官场大忌,是会被所有势力联手绞杀的叛徒行为。
苏秦竟然敢当着薪火社社长的面,提出这种要求。
这是在挑战学党存在的根基。
足足过了百息。
这百息里,苏秦感觉自己就像是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终于。
蔡云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脸上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带着几分极其理性的平和。
“苏秦。”
蔡云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倾向。
“学党的规矩,是先辈们用血定下来的铁律。”
“不容任何妥协。”
他顿了顿,语气极其随意,像是在开一个极其荒谬的玩笑。
“你若真拿了第一。”
“隔代指定你当这下下代的薪火学党党魁,我都敢替上面那些老家伙答应你。”
“又何况其他的呢?”
蔡云的声音顿了顿,声音再次在苏秦的耳畔响起。
“前十。”
“只要你能进前十,拿到那个【免试官身】的名额。”
蔡云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我可以做主。”
“薪火学党。”
“允许你。”
蔡云睁开眼,目光犹如实质化的利剑,直刺苏秦的瞳孔。
“破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