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开始这最后一堂课之前。”
唐逸尘的声音沙哑,没有刻意去催动真元,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吹松针的沙沙声。
“我先讲讲大考。”
这两个字一出,道场内那原本就紧绷到极限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结成了实质的脂膏。
坐在第一排核心区域的蓝才,搭在膝盖上的右手,极其缓慢地收拢了半分。
羊脂玉佩的温润触感,在此刻也无法压制他掌心渗出的细密冷汗。
他蓝家在金泽县手眼通天,但在涉及全朝统考这种由中枢直接掌控的核心机密时,他能动用的资源和情报网,也显得捉襟见肘。
他只知道考场大概率在某个极其凶险的古仙遗迹,知道前十的奖励是那个令人眼红的【免试官身】。
至于具体的考核形式和评判标准?
家族里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长老们,传回来的消息也是模棱两可。
现在。
唐逸尘要亲自掀开这张底牌了。
“这一次大考。”
唐逸尘的目光在道场内平缓地扫过,犹如在审视一片即将被收割的麦田。
“场地,是一处极其特殊的秘境。”
他没有去点破那是古仙遗迹,在仙朝的规矩里,有些词汇是不能摆在台面上说透的。
“在你们进入秘境的那一刻。”
“大周仙朝的人道法网,会在秘境上空,实时投影出一道榜单。”
“这道榜单,会综合评定你们每一个人的实时排名。”
唐逸尘的语速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排名的标准,或许是你们在秘境之中,搜刮到的天材地宝的数量。”
“或许,是你们在那些上古杀阵和未知凶兽的嘴里,坚持的时间。”
“又或者,是你们在绝境中,为了生存或者其他目的,做出的某种极其极端的抉择。”
唐逸尘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犹如鹰隼般的眼睛里,透出一种看透生死的漠然。
“不论考核的形式如何千变万化。”
“其核心目标只有一个。”
“那就是在这近百万个自命不凡的泥腿子和世家少爷里。”
“用最血腥的方式。”
“把那层包裹在你们身上的伪装撕烂,把你们骨子里的底色榨出来。”
“筛选出,朝廷真正需要的,那把最锋利的刀。”
道场中后段。
陈南微微蹙眉。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抓着大腿外侧的粗布短打。
“血腥的方式……”
陈南在心底轻叹。
他太懂“撕烂伪装”这四个字背后的含义了。
在没有律法约束、只有生死存亡的秘境里。
人,是会变成鬼的。
为了一个排名,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晋升名额。
同窗反目、背后捅刀、甚至拿同伴的命去填阵法,这些在道院里被深恶痛绝的恶行,在秘境里,都将成为最有效的通关手段。
“而那道榜单上的最终排名。”
唐逸尘的声音打断了陈南的思绪。
“便是你们此次年考改制中,盖棺定论的成绩。”
唐逸尘的目光,越过前排那些神色各异的世家子弟,精准地落在了端坐在青色松针上的那个身影上。
“苏秦。”
唐逸尘点名了。
这位在过去半个月里,用一种近乎于蛮横的姿态,强行撕开了三级院阶级壁垒的天骄。
“大家,都知道排名,代表着什么吧?”
唐逸尘看着苏秦,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隐秘的考校意味。
所有人的视线,在这一刻,极其一致地汇聚到了苏秦身上。
苏秦端坐在蒲团上。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幽青色的眸子里没有因为被教习单独点名而产生任何受宠若惊的波澜。
他极其规矩地将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颔首,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
“回唐教习。”
苏秦的声音极度平稳,没有刻意拔高音量,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从容。
“近百万人中。”
“前一千五百名,能正式晋级三级院,获得大周仙朝官僚体系的入门资格。”
“前百名,能获得一千功灵点,这是三级院的货币,能为将来打好良好的地基。”
“前三十名,能拿到一缕随机的二十四节气本源,为日后冲击铸身境打下最坚实的道基。”
苏秦的目光直视着唐逸尘。
“前十名。”
“能拿到,免试官身。”
这番回答,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将年考改制后,大周仙朝放出的那些足以让人疯狂的筹码,极其精准地罗列了出来。
不仅是陈南和程天这些出身寒门、情报匮乏的试听生听得呼吸粗重。
就连蓝才等一众世家子弟,也不由得在心底暗暗点头。
这是一份极其标准的答案。
标准到,可以直接写进大周仙朝吏部的年考章程里。
然而。
面对着苏秦这番近乎完美的回答。
高台之上,唐逸尘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却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极淡的、甚至透着几分嘲弄的笑意。
他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错。”
唐逸尘的声音,在这落针可闻的道场内,犹如一声惊雷。
“大错特错!”
这四个字一出。
白松院内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了。
蓝才那只一直在摩挲玉佩的右手,极其生硬地停顿在了半空。
陈南和程天面面相觑,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写满了茫然。
苏秦的眼帘,也极其微小地向下垂落了半分。
他的大脑在思索。
错?
哪里错了?
这些信息,是蔡云亲口告诉他的,是三级院那些最顶级的学党高层之间,早就达成共识的利益分配规则。
哪怕蔡云在某些细节上有所隐瞒,但这种涉及全朝统考核心奖励的大框架,是绝对不可能造假的。
唐逸尘为什么会全盘否定?
除非……
苏秦的瞳孔边缘,微微收缩。
除非。
在这套看似绝对公平的“唯成绩论”体系之上。
还凌驾着一套。
只有那些真正站在权力巅峰的执棋者,才有资格知晓的,另一套规则!
唐逸尘没有让众人在这份错愕中挣扎太久。
他收起那抹冷笑,身子极其沉重地靠在了太师椅的椅背上。
“你们以为,大周仙朝的官僚体系,就只是一台冰冷的、只看分数的算盘吗?”
唐逸尘的目光中,透出一种看透了官场本质的深邃。
“你们把那个虚无缥缈的榜单,当成了逆天改命的唯一稻草。”
“却忘了,在这个仙朝里。”
“真正能够决定你们生死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冰冷的数据。”
“而是。”
唐逸尘一字一顿地说道。
“人。”
“在这次大考之中。”
唐逸尘的语速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极其沉重的铅块,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朝廷,不仅在天上挂了一面榜单。”
“还派下了,三位真正官职在身、手握生杀大权的……”
“大人。”
大人。
这两个字,在大周仙朝的语境里,有着极其严格的界定。
不是那些在县衙里核算钱粮的小吏。
而是真正铸就了果位金身、受过仙朝正式册封、拥有调动一地天时地利权柄的正统仙官!
“这三位大人。”
唐逸尘的双手在身前极其缓慢地交叠。
“他们不看你们在秘境里杀了多少妖兽,也不看你们搜刮了多少天材地宝。”
“他们手里。”
唐逸尘的目光极其锐利地刺向下方。
“有一朵金花。”
“十朵银花。”
“百朵铜花。”
“他们会从三个截然不同的、只属于上位者视角的维度。”
“来评定你们的功绩。”
“给出,他们手中的花。”
死寂。
白松院内,陷入了极其漫长的死寂。
一百三十多名试听生的大脑,在这一刻,全都鸦雀无声。
金银铜花。
仙官评定。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考试”这两个字的认知范畴。
唐逸尘没有理会下方的死寂,他那沙哑的声音,继续无情地撕裂着众人残存的幻想。
“拿铜花者。”
“不论你在那面榜单上,排在倒数第一,还是被妖兽啃得只剩下一口气。”
“直接。”
“获得三级院晋级名额!”
这句落地,陈南那双粗糙的大手,极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直接晋级三级院!
不需要去跟那一百多万人争抢那一千五百个名额,不需要去计算伤亡比例。
只要能入了一位仙官的眼,只要能得到一朵铜花。
就能一步登天!
这对于那些修为低下、底蕴浅薄,注定在正面厮杀中沦为炮灰的底层学子来说,简直就是一条在绝境中开辟出的通天大道!
“拿银花者。”
唐逸尘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
“直接进入前百!”
“拿金花者。”
唐逸尘的眼神变得极其幽冷。
“直接。”
“进入前十!!!”
这句话...
直接让全场陷入了沉默。
蓝才那张一直维持着冷峻的面庞上,肌肉极其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前百。
前十。
这可是【免试官身】和【一千功灵点】的通天造化啊!
那些在榜单上杀得血流成河、甚至不惜献祭同门的顶尖天骄。
他们拼了命去争夺的位置。
那三位高高在上的仙官,仅仅凭借手里的一朵花,就能轻描淡写地送出去!
“所以。”
唐逸尘看着下方那些已经完全被这套规则震撼到失语的学子。
“严格意义上。”
“那面高高在上的排行榜,所能决定的。”
“只有那一千二百名,苦苦挣扎着想要晋级三级院的底层人选而已。”
唐逸尘的目光,越过前排那些世家子弟,落在了更广阔的道场深处。
“你们以为这是不公?”
“你们以为这是大人物在把年考当儿戏?”
唐逸尘冷笑了一声。
“不。”
“这就是大周仙朝最真实的模样。”
“官字两口。”
“他们手里捏着权力,他们制定的规矩,就是规矩。”
“他们觉得你有价值,你就是前十。
他们觉得你是废物,你拿着满山的资源,也只配在榜单外面喝西北风。”
白松院内,陷入了极其长久的沉默。
这沉默中,没有了之前那种因为信息差而产生的迷茫。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极其沉重的权衡。
对于一些只求能正式晋级三级院的人来说。
唐逸尘的话,无疑是给他们黑暗的前路上,点亮了一盏极其微弱的灯。
与其去跟那些武装到牙齿的世家天骄在正面战场上死磕。
不如去赌一把。
赌自己能在绝境中,展现出某种特质,入了那三位仙官的眼。
拿到一朵,改变命运的铜花。
但可惜...院内的试听生,大多没有这些人。
这里汇聚的,是整个青云府下辖一百七十多个县里,最拔尖、最惊才绝艳的怪物。
他们都是各县百艺的魁首,是早就把“晋级三级院”当成保底目标的顶级天骄。
对他们来说,铜花?
那不过是用来打发叫花子的施舍。
他们要的,是那能直接锁定前百的银花,甚至是……
那足以逆天改命、直指【免试官身】的金花!
坐在第一排核心区域的蓝才。
他那只一直平稳地搭在膝盖上、摩挲着羊脂玉佩的右手,极其缓慢地收了回来。
他微微抬起头。
那张因为常年炼丹而显得有些苍白、却透着一股子世家子弟特有清贵之气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
相反。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燃起了一股极其炽烈、甚至带着几分攻击性的野心。
蓝才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没有一丝褶皱的月白色道袍。
他双手在身前极其规矩地交叠,向着高台上的唐逸尘,行了一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晚辈礼。
“唐教习。”
蓝才的声音清朗、脆亮,在这压抑的道场内,显得格外突兀。
“学生有一事不明,望教习赐教。”
唐逸尘靠在太师椅背上,那双犹如鹰隼般的眼睛,冷冷地盯着蓝才。
他没有开口,只是极其微小地点了点下巴。
蓝才直起身子。
“教习方才说,三位考官手中,各有一金、十银、百铜。”
“这花,是他们评定学子功绩的凭证。”
蓝才停顿了半息。
“但。”
“如果。”
蓝才的语速极度平稳,仿佛在探讨一个最基础的炼丹配方。
“如果学生侥幸,在秘境之中,不仅入了一位考官的眼。”
“而是同时获得了不止一位考官的认可。”
蓝才的目光直逼高台。
“获得了他们手中之花呢?”
这个问题抛出。
白松院内,响起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的沙沙声。
那是周围的学子,因为内心的震动,而不自觉地调整坐姿发出的声响。
不仅是一位考官的认可?
这是何等的狂妄!
大周仙朝的仙官,哪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阴谋诡计里杀出来的人精?
他们的眼光,毒辣到了极点。
想要入他们其中一人的眼,得到一朵花,已经是难如登天。
同时得到两位、甚至三位考官的认可?
这不仅仅需要极高的天赋和实力,更需要你在为人处世、大局观、甚至是政治站位上,做到极其完美的八面玲珑。
这种人,在这世上,真的存在吗?
但。
面对着这堪称狂妄的提问。
高台之上的唐逸尘,却没有发怒,也没有出言斥责蓝才的好高骛远。
他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反而极其罕见地,挑了挑眉头。
“好问题。”
唐逸尘的声音里,竟然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赞许。
他喜欢有野心的人。
在这大周的官场里,只有野心足够大、骨头足够硬的人,才能活得长久。
“其实……”
唐逸尘坐直了身体。
“这三朵花……不仅仅是直接锁定名次的凭证。”
“它们,更是增强榜单排名的……利器。”
唐逸尘的目光在道场内扫过。
“你们以为,拿到一朵铜花,就只能混个一千多名,勉强晋级?”
“错。”
“若你能得到两位考官的认可,叠加两朵铜花。”
唐逸尘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度。
“你的排名,将大幅度提升,直接越过那几十万人的泥潭,进入六百名左右!”
“若你底蕴足够深厚,手段足够惊艳,能让三位考官同时为你亮出铜花。”
“三朵铜花叠加。”
唐逸尘一字一顿地说道。
“两百名左右!”
嘶——
道场内,倒吸冷气的声音,在此刻终于不可抑制地响了起来。
两百名!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只要你能让三位考官同时点头,哪怕你在秘境里一事无成,连一头妖兽都没杀,连一株灵草都没抢到。
你的名次,也会直接超越那近百万辛辛苦苦、拿命去拼的学子!
这就是权力的力量。
这就是大周仙朝这套体制,最赤裸裸、最不讲道理的加权算法!
但这,还仅仅只是铜花。
唐逸尘没有理会下方的骚动,他的声音继续在白松院内回荡。
“若叠加两朵银花。”
“排名将直接跨越那道天堑,进入五十名左右!”
“三朵银花叠加。”
唐逸尘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
“二十五名左右!”
二十五名!
这个数字,像是一柄极其沉重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那些志在三级院核心资源的顶尖天骄心坎上。
前三十名,那可是能够额外获得一份【二十四节气】的啊!
只要能凑齐三朵银花。
这等足以逆天改命的机缘,就等于是白白送到了手里!
坐在青色松针上的卢舟,那条空荡荡的左袖管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他那张因为失血过多而略显苍白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一抹极淡的向往。
他是个世家子,但他因为坚守心中的“道”,已经失去了家族的庇护。
他太需要这等机缘,来弥补自身底蕴的不足了。
而坐在卢舟身后的白芷。
此时心中也在思索盘算。
“三朵银花……”
“这买卖,划算,太划算了。”
“拼死拼活去杀妖兽、抢资源,还容易被人黄雀在后。”
“倒不如把精力放在揣摩考官心思上,投其所好,去赚这几朵花来得稳当。”
道场内的气氛,在这一刻,发生了极其微妙的转变。
那些原本还对“考官钦定名次”感到不忿、觉得有失公允的学子们。
此刻,所有的敌意和不甘,都已经被一种贪婪所取代。
在这个把利益交换奉为圭臬的修仙界。
当权力开始明码标价,当捷径被堂而皇之地摆在面前。
没有谁,能拒绝这种诱惑。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在为银花和铜花的叠加效应而心潮澎湃时。
一直站着的蓝才。
这位金泽县的炼丹天骄。
他那张清贵的脸上,并没有因为这丰厚的奖励而出现任何波动。
他极其沉稳地,再次开了口。
“唐教习。”
蓝才的声音,在略显嘈杂的道场内,显得极其冷静,甚至有些突兀。
“那如果……”
蓝才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唐逸尘。
“是金花叠加呢?”
这个问题抛出。
白松院内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金花叠加?
蓝才是不是疯了?
一朵金花,就已经是直接锁定前十、获得【免试官身】的无上造化了。
这种东西,三位考官手里加起来也只有三朵。
那是用来给那些真正的妖孽、那些足以在整个大周仙朝历史上留下名字的绝世天才准备的。
能拿到一朵,就已经是祖坟冒青烟、耗尽了几辈子积攒的气运了。
还想叠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