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日头渐渐升高,却怎么也驱不散演武场上那股子凝重的寒意。
沙漏里的细沙一点点地滑落,发出极其微弱的“沙沙”声。
不知不觉间。
距离那场波及近百万学子的年考改制开启,已仅剩最后的一刻钟。
苏秦端站在人群中段,青色的道袍在风中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从高空中那幅巨大的光影地图上收回,眼帘微垂。
将刚刚强行记忆在识海中的地脉走势和几个备选的退路坐标,进行最后一次极其冷静的复盘。
就在这时。
几道极其隐晦、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厚重气息,如同水底的暗流,无声无息地切开了周围那些学子身上散发出的杂乱真元。
苏秦没有转头,但他三倍悟性的神识,已经极其精准地捕捉到了来人的身份。
蔡云。
丁洛灵。
钟奕。
莫白。
顾池。
这五个在二级院里呼风唤雨、甚至在三级院试听中都占据了绝对核心地位的薪火社成员。
不知在何时,已经越过了前排那些世家子弟的阵营,极其自然地,走到了苏秦,陈鱼羊,和徐子训的身边。
这几个人站在一起,就像是一座无形的屏障,将周围那些原本还想凑过来套近乎的普通学子,硬生生地隔绝在了三丈之外。
阶级的壁垒,在这一刻,具象化为了最纯粹的实力威压。
蔡云停下脚步。
他今天穿了一件极其普通的粗麻短打,头上罕见的穿着破旧的竹编斗笠。
在周围那些穿着冰蚕丝、云锦道袍的世家天骄中,这身打扮显得极其寒酸。
但没有人敢用轻视的目光去看他。
蔡云的双手拢在袖口里,那双深邃得如同古井般的眼睛,没有去看苏秦,而是极其平缓地落在了徐子训的身上。
“子训兄。”
蔡云开口了,声音很轻,透着一股子历经世事的沧桑,完全不像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学子该有的语调。
“真是意外。”
他的目光在徐子训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上停留了半息,随后极其隐晦地扫过徐子训的丹田位置。
“你竟然能在最后的一个月,硬生生地杀了出来。”
蔡云的嘴角牵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
“铸就了整个惠春分院的,第一梯队。”
“养气五层。”
这四个字从蔡云的嘴里吐出,周围空气里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分。
“这就是……”
蔡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仿佛能看透人骨髓的锐利。
“来自你那特殊体质的力量吗?”
徐子训的脊背挺得笔直。
面对着蔡云这句近乎于揭底的探究,这位一向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脸上没有出现任何被冒犯的愠怒,也没有那种被戳中秘密后的慌乱。
他只是极其规矩地将双手交叠在身前,还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平辈礼。
“蔡师兄言重了。”
徐子训的声音平稳得像是一碗没有波澜的井水。
“不过是借了些许机缘,侥幸有所突破罢了。”
他没有去承认那个“特殊体质”,更没有去解释自己是如何在金教习那里、将生死两股力量强行融合的。
在大周的官场逻辑里,底牌,永远是只能用来保命,不能用来炫耀的东西。
“侥幸?”
蔡云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透着一种看破不说破的通透。
“这世上,能把命搭进去赌出来的修为,可没有半点侥幸。”
苏秦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两人的交锋。
他的目光,看似极其随意地在蔡云身上扫过。
但在那极其隐蔽的视线交汇中,苏秦的瞳孔深处,却闪过了一丝极其浓重的错愕。
他没有去刻意探查,但那种属于同阶修士之间特有的气机牵引,却极其清晰地告诉了他一个事实。
蔡云。
这个在过去的大半个月里,并没有去三级院试听,也没有去【林渊四雅】那种五品灵筑里接受元气灌顶的人。
这个在明面上,只是在二级院修行的“闲汉”。
他身上的气息。
赫然也是……
养气五层!
甚至。
那股真元流转时的厚重感和圆融度,比他和徐子训这种靠着外部机缘强行拔高上来的修为,还要稳固得多!
“这就是……【节衍身】的底蕴吗?”
苏秦在心底呢喃了一声。
眼前的一切,再次验证了【节衍身】的可怕。
这根本不是在修仙。
这是在复制。
蔡云的本尊,在三级院里积累了多少年?
他掌握了多少高阶的功法?他对这天地法则的理解有多深?
这些东西,直接会被这具【节衍身】继承。
那种刻在真灵深处的修炼本能,那种对元气极其恐怖的亲和力。
让他在二级院这种灵气稀薄的环境下,依然能够像喝水一样简单地突破境界。
“惠春分院,满打满算,也就我们三个养气五层。”
苏秦极其冷静地评估着当前的局势。
“我和徐子训,是拼了命、借了天大的机缘才爬上来的。”
“而他蔡云。”
“只是顺其自然地,走到了这里。”
这,就是大周仙朝最让人绝望的阶级壁垒。
你以为你拼尽全力站到了终点,却发现,那里不过是别人出生时的起点。
蔡云没有理会苏秦眼底的思量。
他将目光从徐子训身上移开,抬起头,极其专注地看向了天空中那幅巨大的光影地图。
他的视线越过最外围那些密密麻麻的下等洞府。
越过那二十几个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上等洞府。
极其精准地。
锁定在了内围区域,一座极其偏僻、甚至在地图上只标注了一个极其微弱的灰色光点的山谷上。
果然。
苏秦顺着蔡云的目光看去,心中了然。
那正是他在茶室里,结合蔡云给出的零星情报,推演出来的那座可能藏着那位炼丹、灵植大拿传承的上等洞府。
“我们这几人。”
蔡云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的苏秦、徐子训,以及身后的丁洛灵等人。
“满打满算,就是这惠春分院里,实力最拔尖的一小撮了。”
他的语气变得极其郑重,没有了之前的随意。
“按照原计划。”
“我们,就一同前往这座洞府。”
蔡云转过头,看向徐子训。
“子训兄。”
“那地方极其凶险,外围的杀阵连养气九层的大修都能绞杀。”
“但里面的机缘,也足够让我们这些人,在这场百万人的大考里,稳稳地站进前列。”
蔡云极其缓慢地伸出右手。
“你,可愿与我们同行?”
这是一个极其诱人的邀请。
也是一个极其危险的政治站队。
在遗迹那种没有法度约束的地方,和一群实力深不可测的顶尖天骄同行,固然能极大程度地增加生存的概率。
但同样。
当你拿到了真正的核心传承时,你是否有命将其带出来,还得看你在这群人里的分量。
徐子训看着蔡云伸出的手。
他没有去看苏秦,也没有去权衡利弊。
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只是浮现出一种极其坦然的笑意。
他太懂大周的规矩了。
没有免费的午餐,想要拿到好东西,就得拿命去拼。
既然苏秦已经和蔡云达成了某种默契。
那他作为苏秦的挚友,自然没有退缩的道理。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徐子训极其规矩地作了一个揖,算是应下了这份邀请。
蔡云看着徐子训,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赏。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废话。
他极其隐秘地从袖袍的夹层里,摸出了一个极其小巧的暗红色玉瓶。
他倒出一滴散发着极其古老、蛮荒气息的精血,极其小心地将其封印在一张特制的符纸中。
然后。
他将符纸递给了徐子训。
“拿好。”
蔡云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动了某种冥冥中的存在。
“这东西,能免除那座洞府外围的第一层禁制。”
“进了遗迹后,涂在眉心。”
“别弄丢了。”
徐子训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符纸。
他的手,在接触到那股极其恐怖的血脉威压时,极其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他是个聪明人。
他立刻就明白了这张符纸的价值。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保命之物。
这是直接修改了这场残酷竞争规则的。
作弊器!
徐子训极其郑重地将符纸收入了储物戒中最核心的位置。
他没有道谢。
在这个级别的利益交换中,一句口头的“谢谢”,太过廉价。
他只需要在遗迹里,用自己的实力,去偿还这份人情就足够了。
就在这时。
那原本极其缓慢地滑落的细沙,终于流尽了最后一粒。
卯正四刻。
吉时已到。
高台之上。
聂争那件素白色的长袍,在没有一丝微风的环境下,突然极其剧烈地鼓荡了起来。
他没有再坐着,而是极其缓慢地从太师椅上站起身。
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极其平静地扫过下方那七八百名留到最后的精锐学子。
“时辰到了。”
聂争的声音很平淡,没有刻意去催动真元,却清晰地压过了演武场上所有的杂音。
他没有再去说那些类似于“为国效力”、“为院争光”的废话。
他太清楚这些学子即将面临的是什么了。
在那座埋葬了无数上古大能的遗迹里,所有的口号都会被鲜血和恐惧撕得粉碎。
唯一能让他们活下来的。
只有他们手里的法术,以及他们心底那点为了生存而不择手段的狠劲。
“多余的话,我不再说了。”
聂争的目光在苏秦、蔡云等人的身上停留了半息。
“我只说一句。”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透出一种极其深沉的厚重感。
“活着。”
“把命带回来。”
话音落地。
聂争的双手,极其缓慢地在身前结成了一个极其古老、繁复的法印。
嗡——
这不是普通的阵法启动声。
这是一种来自于这方天地底层法则的、极其恐怖的震颤!
整个惠春分院的地下灵脉,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头远古巨兽极其粗暴地唤醒。
演武场上的青石板,开始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轰隆隆——”
天空之中。
那幅原本静止的光影地图,突然像是被注入了生命一般,疯狂地旋转起来。
地图上那些标注着各种洞府的光点,在旋转中化作了一道道极其刺目的流光。
这些流光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极其精准地落在了每一个学子的身上。
紧接着。
演武场的正中央。
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空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撕裂。
一个极其巨大的、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色旋涡。
极其突兀地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旋涡的边缘,闪烁着极其狂暴的空间乱流。
那些哪怕只是泄露出一丝的气息,都足以将一个通脉境的修士绞成肉泥。
但。
这黑色旋涡。
就是他们这七八百人,通往那座古仙遗迹的。
唯一入口。
“进!”
聂争的声音,在这极其恐怖的异象中,犹如一道惊雷般炸响。
没有犹豫。
没有退缩。
那些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天骄们,如同飞蛾扑火般,一头扎进了那个巨大的黑色旋涡之中。
苏秦站在人群中。
他极其冷静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徐子训、蔡云等人。
“走吧。”
苏秦的声音极度沉稳。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催动任何防御法术。
他只是极其平稳地迈出脚步。
青色的道袍在空间乱流的拉扯下,发出极其剧烈的猎猎声响。
他的身影,极其决绝地。
没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这场波及百万学子、决定大周仙朝未来数十年朝堂格局的年考改制。
正式。
拉开帷幕。
......
演武场上空,那个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色旋涡,在吞没了最后一名学子的背影后,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向内坍缩。
伴随着一阵极其低沉、仿佛地壳深处传来的轰鸣。
旋涡彻底弥合,化为无形。
半空中,只剩下那幅巨大的光影地图,依然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聂争站在高台之上,那件素白色的长袍在渐渐平息的气流中,重新归于平静。
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在空荡荡的演武场上停留了足足三息。
“轰隆——”
就在这时,演武场上空的天际,再次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震动。
那幅巨大的光影地图,开始剧烈地扭曲、变幻。
原本标注着各个洞府光点的地图,如同水波般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数百面大小不一、散发着极其微弱灵光的水镜,密密麻麻地悬浮在半空中。
每一面水镜里,都呈现出极其模糊、扭曲的画面,隐隐能看到那些刚刚踏入遗迹的学子们,正戒备地打量着四周极其陌生的环境。
“这是【窥天水镜】。”
聂争转过身,目光落在下方那些因为各种原因、选择留在原地,没有参加这次年考的普通学子身上。
这些学子中,有天赋平平、自知进遗迹就是送死的寒门子弟。
也有底蕴尚浅、只求在二级院安稳结业,谋个小吏差事的庸才。
他们看着天空中那些水镜,眼神里透着一种交织着庆幸与遗憾的复杂情绪。
“这遗迹里的法则极其混乱,哪怕是这五品阵法凝聚的【窥天水镜】,也只能勉强捕捉到一些画面,声音,无法干涉其中的因果。”
聂争的声音很平淡,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就像是一个老农在给自家的晚辈讲述田里的收成规律。
“你们既然选择了留下。”
“那就好好看着。”
聂争的目光越过那些水镜,投向了极其遥远的虚空。
“看看他们,是怎么在刀尖上起舞,怎么在那吃人的遗迹里,给自己争出一条活路的。”
“这,也是你们在二级院,能学到的。”
“最后一课。”
留下这句话后,聂争没有再做任何停留。
他转过身,步伐平缓地走下了高台。
随着他的离开,那股一直笼罩在演武场上空、让人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恐怖威压,也随之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