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天空、残破的石门、以及身旁王虎那粗重的喘息声,全部消散。
苏秦发现自己仿佛被拉入了一片极其广袤、没有边界的云海之上。
云海翻腾,呈现出一种极其单调的灰白色。
而在他的周围。
密密麻麻地,矗立着无数道灰蒙蒙的虚影。
这些虚影看不清面孔,分辨不出衣着,甚至连高矮胖瘦都被阵法强行模糊成了一致的轮廓。
但,那种极其杂乱的、因为骤然被拉入未知空间而产生的剧烈神识波动,却犹如海啸般在云海中回荡。
“这……这是哪里?”
“我的身体呢?!我怎么感知不到我的法器了!”
“闭嘴!这是异宝拉取的神识投影!”
恐慌、疑惑、呵斥。
各种情绪在云海中交织。
苏秦端站在虚影之中,没有出声。
他极其敏锐地估算着周围这些虚影的数量。
一眼望不到头,犹如恒河沙数。
“一百七十多个县的二级院精锐,加上特批进来的一级院拔尖学子。”
“近百万人的神识,在这一刻,被这幅画卷强行拉到了同一个维度里。”
苏秦的心境如同一块在冰水里浸泡过的石头。
只有亲眼看到这百万量级的基数,才能真正体会到,大周仙朝这台人才筛选机器,究竟有着何等恐怖的吞吐量。
就在云海中的骚动即将攀升到顶点时。
正前方的云海深处。
三道犹如山岳般高大、周身萦绕着极其纯粹仙道法则气息的身影,极其缓慢地,浮现了出来。
那不是什么普通的法力虚影。
那是大周仙朝真正铸就了果位金身、受过朝廷金册玉牒正式册封的正统仙官,在借助异宝投射出的法相!
伴随着这三尊法相的降临。
云海中原本还在翻腾的雾气,被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威压瞬间冻结。
那是下位者在面对掌握生杀大权的上位者时,源于真灵深处的、无法用理智去克服的本能敬畏。
近百万道虚影,在这一刻,被这股威压死死地按在原地,连一丝极其微弱的神识波动都无法发出。
苏秦站在人群中,目光穿透了重重叠叠的虚影,落在那三尊高高在上的仙官法相上。
当他看清其中两人的面容时。
苏秦宽大袖袍下的双手,极其生硬地攥紧了。
指甲抠入掌心的皮肉,微弱的刺痛感让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左侧那人。
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官袍,官袍的胸口用金线极其繁复地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仙鹤。
那张白净的面庞上,挂着一种常年身居高位、掌控生杀大权所沉淀下来的极度威严与和气交织的矛盾感。
赵县尊!
惠春县的那个土皇帝!
那个在沈立金等乡绅口中,为了政绩可以不择手段、甚至故意放任旱灾和蝗灾蔓延的铁血县令!
而站在正中间那人。
一袭素白长袍,两鬓斑白,眼角有着几道极深的皱纹,看起来就像是个乡下最寻常的教书先生。
但苏秦太熟悉这张脸了。
聂争!
惠春分院的兼任院长,七品仙官,【惊蛰·复苏】果位的执掌者!
这怎么可能?
苏秦的呼吸节奏出现了一次极其短暂的错位。
按照大周仙朝科举与考核的铁律,为了避嫌,防止地方官员徇私舞弊。
全朝统考这种级别的考核,主考官绝对不可能由参考学子所在地的父母官或者教院院长来担任。
这是刻在大周律例死线上的规矩。
可现在。
一个惠春县的县尊,一个惠春院的院长。
竟然堂而皇之地站在了这百万学子大考的最高考官席位上!
苏秦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想起了在白松院外,蔡云那句极其笃定的“要在一百七十个县里为惠春分院争前五”。
想起了聂争在演武场上,强行修改传送阵底牌,给惠春分院学子大开方便之门的护短举动。
“规矩,是定给下面的人看的。”
苏秦在心底极其冷酷地做出了剖析。
“当利益交换的筹码足够庞大时,这世上就没有不能被改写的规矩。”
“赵县尊即将高升八品,聂争院长更是七品大员。”
“他们能坐在这里,只能说明,在朝堂中枢的那场博弈里,他们背后的派系赢了。”
“或者说,他们在这个遗迹里,有着连中枢都无法拒绝的利益诉求。”
“肃静。”
一道极其威严、仿佛能直接敲击在真灵上的声音,在云海上空炸响。
开口的,是站在正中间的聂争。
他的目光犹如实质化的利刃,在下方那近百万道虚影上极其平缓地扫过。
没有了在演武场上面对惠春分院学子时的那丝隐秘的温情。
此刻的聂争,就是一尊冷酷无情的神祇。
“我是聂争。”
“本次全朝统考,古仙遗迹考场,主考官。”
聂争的声音没有刻意拔高,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统治力。
他微微侧过身,极其自然地引出了身旁的两人。
“这两位。”
“惠春县尊,赵大人。”
“金泽县尊,白大人。”
“担任本次大考的副主考。”
随着聂争的介绍,赵县尊那张和气的笑脸,以及另一位面容冷峻、穿着同样绯红色官袍的白县尊,依次在云海中显现。
金泽县尊!
苏秦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幽光。
白芷的父亲。
那位在茶室里,被白芷当作最大筹码抛出来的天官。
果然在这里。
两位九品即将晋升八品的地方实权大员,加上一位手握七品大印的院长。
这套主考阵容,已经把“特权”两个字,明晃晃地写在了天上。
“规矩,我只说一遍。”
聂争没有理会下方那些学子心中翻江倒海的思绪。
“这幅画卷,名为【山河社稷图】残卷。”
“在你们进入遗迹的这六个时辰里。”
“它将作为你们唯一的护身符,和最终的评判标准。”
聂争的右手极其缓慢地抬起,掌心向上。
三朵散发着极其玄妙气息、仿佛由纯粹的天地法则凝聚而成的灵花,在他的掌心上方缓缓旋转。
一朵灿如烈阳的金花。
一朵皎如冷月的银花。
一朵古朴厚重的铜花。
“这三朵花。”
聂争的目光极其锐利地刺向下方的云海。
“代表着我们三位考官的认可。”
“在遗迹中,我们会通过这幅画卷,关注着你们的一举一动。”
“我们会从各自的维度,去评定你们的功绩,给出我们手中之花。”
聂争的声音,在这一刻,透出了一种足以让人疯狂的诱惑力。
“拿铜花者。”
“不论你最终在榜单上排名多少,哪怕是倒数第一。”
“直接,获得三级院晋级名额!”
“拿银花者。”
“直接,进入前百!”
“拿金花者……”
聂争停顿了半息,将所有人的胃口吊到了极致。
“直接,进入前十!”
“获,【免试官身】之造化!”
轰——
哪怕是在这极度压抑的神识空间里。
百万学子的真灵波动,也在这三句话落地的瞬间,掀起了一场极其恐怖的海啸。
云海沸腾了。
那是压抑不住的贪婪。
对于绝大多数底层学子来说,三级院的门槛就像是天堑。
而现在,聂争告诉他们,不需要去跟那些武装到牙齿的世家子弟拼命,不需要去斤斤计较那点可怜的资源。
只要你能入了一位考官的眼。
哪怕只是一朵铜花。
就能一步登天!
这简直就是在这个吃人的遗迹里,开出了一条金光大道的捷径。
“别高兴得太早。”
“每位考官,手中只有一朵金花,十朵银花,百朵铜花。”
“你们真正要比拼的,是这个...”
然而。
聂争的下一句话,就如同一盆混着冰碴的冷水,毫不留情地浇灭了这股狂热。
他左手在虚空中极其用力地向下压了一寸。
一道散发着极其暗淡血光的巨大石碑,在云海的正上方轰然砸落。
“这是你们所有人,赖以生存的底线。”
“【实时战功榜】。”
聂争的声音变得极其残酷,像是在宣读行刑的命令。
“捷径,永远只属于极少数的妖孽。”
“对于你们这百万里的绝大多数人来说。”
“这面碑,才是你们唯一的活路。”
“在遗迹里。”
“你们探索的进度,你们斩杀的那些未知的凶兽,你们从古墓残阵里搜刮出来的任何一件带有上古气息的残片。”
“都会被这幅【山河社稷图】自动感知,并转化为相应的战功。”
“实时更新在这个榜单上。”
聂争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那些虚影。
“想增加名次?”
“那就去探那些没人敢探的死地,去杀那些你们觉得不可战胜的怪物,去把别人手里的好东西,抢过来!”
“六个时辰后。”
“排名前一千五百名的,晋级三级院。”
“排名在后的……”
聂争没有把那个词说出来。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懂了。
淘汰。
回到那个二级院,回到那个只能去求【吏】,再也奢求不得【官】的底层泥潭。
一辈子,永无出头之日。
云海中,原本的狂热瞬间被一种极其沉重的绝望所取代。
在绝对的资源垄断面前,这榜单哪里是考核?
这分明是一张催命符!
“这不公平……”
苏秦的左侧,一道极其虚弱的虚影,发出了忿忿之声:
“那些世家大族的嫡系,手里捏着保命的法宝,身上穿着能抵御致命伤的法衣。”
“我们这些贫家子有什么?我们只有一条烂命!”
“让我们去跟他们抢排名?这不就是让我们去送死吗?”
抱怨声一旦开了头,就像是决堤的洪水,在云海的各个角落蔓延开来。
“是啊!这遗迹里危机四伏,我们拿什么去探索?”
“我不考了!这根本就不是给人留活路的考试!”
“让我回去!我要退出!”
恐惧,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被无限地放大了。
对于很多底层修士来说,比起那虚无缥缈的三级院,保住这条命,回乡下当个教书先生,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苏秦站在虚影之中。
他没有去附和那些抱怨。
他太清楚大周仙朝的德性了。
跟一台没有感情的绞肉机讲公平?那是最愚蠢的做法。
他只是极其冷静地,在心底默念了一句法诀。
神识与那幅【山河社稷图】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共振。
一道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信息,在视网膜底端一闪而逝。
【姓名:苏秦】
【当前实时排名:四十六万三千八百四十三名】
苏秦的眼角,极其隐秘地抽动了一下。
四十六万名。
这是一个足以让人感到窒息的数字。
这意味着,在抛开那些关系户和世家子之后,在这片云海里,有整整四十六万名学子的初始评定,排在他的前面。
“看来。”
苏秦在心底极其客观地做出了评价。
“聂争院长当时在演武场上,苦口婆心地劝退那些没有底气的学子。”
“确实是一个极其罕见的、带着深切人文关怀的特例。”
“在这青云府下辖的一百七十多个县里。”
“绝大多数的二级院院长,根本没有把学子的命当回事。”
“他们只是把这些底层修士,当成了填充政绩考核基数的填线宝宝。”
“像赶鸭子一样,全部赶进了这个绞肉机。”
百万学子。
真正能活着出来的,能有几成?
高台之上。
聂争面对着下方越来越嘈杂的抱怨和退考声。
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怜悯。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
那只戴着七品仙官扳指的手,在虚空中。
极其生硬地。
向下重重一按。
“嗡——”
一股极其恐怖的、仿佛能碾碎真灵的威压,瞬间席卷了整个云海。
所有的抱怨声。
所有的哭喊声。
在这股威压面前,就像是被一只极其巨大的手掌死死地捂住了嘴巴。
戛然而止。
整个云海,再次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退出?”
聂争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带着一种极其冷酷的嘲弄。
“可以。”
“大周仙朝,不强求任何人送死。”
聂争的目光极其锐利地刺向下方的虚影。
“这幅画卷,是你们在这个遗迹里唯一的底线。”
“只要你们在心里默念一句‘弃考’。”
“画卷的底层法则就会被激活,护住你们的真灵。”
“但。”
聂争的声音变得极其冰冷。
“这天下,没有免费的后悔药。”
“退出,就意味着你的成绩直接定格在垫底。”
“这意味着,你这辈子,都绝无可能再踏入三级院半步!”
“你将被大周仙朝的官僚体系,永远地拒之门外。”
这句话,让许多原本吵着要退出的虚影,猛地僵住了。
断了仕途。
在大周仙朝,这就等于断了一个修仙者向上的所有可能。
如果是这样...
似乎,找个自认为安全的的地方,默默等待这一次考核结束,也比弃考退出要好。
聂争停顿了半息。
他看着那些陷入犹豫的底层学子,抛出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规则。
“而且。”
“阵法的接引,是需要时间的。”
“从你默念‘弃考’的那一刻起。”
“你需要在这个遗迹里,足足坚持半炷香的时间,等待禁制的破除!”
“在这半炷香内。”
“你不能移动分毫,不能施展任何攻击性法术去抵抗外敌。”
“你只能像个木桩子一样,钉死在原地,等着画卷的接引之光降临!”
聂争冷笑了一声。
“如果你足够聪明,在探索到一半,预判到前方有不可力敌的危险时,提前找个安全的老鼠洞钻进去喊弃考。”
“这半炷香,或许能保你一条狗命。”
“但。”
“如果你贪心不足,想去搏一把大的。”
“等真遇到了你对付不了的妖兽,等别人的法器劈到你脑门上的时候,你再想喊‘弃考’……”
聂争的目光里透出一种看透生死的漠然。
“那你这半炷香不能动弹的时间。”
“就是你给自己提前定好的死期。”
云海之中。
所有的虚影,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就连那些世家子弟,此刻也感受到了这规则背后那种极其深刻的恶意。
这就是一个死局。
你想退?可以。
但你必须提前认输,必须在自己觉得绝对安全的时候认输。
如果你贪心,如果你想去踩着那条生死线去捞好处。
等危险真正降临的那一刻,这个所谓的“退出机制”,就是加速你死亡的催命符。
它杜绝了任何投机取巧的可能。
它逼着所有人,要么趁早当个懦夫滚蛋,要么,就拿命去填那个深不见底的排行榜。
“这世上,从来没有绝对的安全。”
聂争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片死寂的云海。
“自己几斤几两,掂量清楚。”
“莫要贪心不足蛇吞象。”
“祝各位。”
“武运隆昌。”
光影瞬间碎裂。
苏秦的神识被极其粗暴地踢出了【山河社稷图】的空间。
眼前的景象重新恢复了暗红色的天空和坍塌的石门。
周围的空气里。
那种极其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泥土腐败的味道,再次涌入鼻腔。
苏秦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的王虎。
这个胖子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重逢喜悦的脸,此刻已经变得极其苍白。
那双粗糙的大手,死死地抓着衣角,骨节泛白。
显然,他也听懂了那“半炷香接引时间”背后的恐怖含义。
对于他一个聚元九层的底层来说,在这遗迹里,随便碰到一头落单的低阶妖兽,如果不能动弹半炷香,那都必死无疑。
“苏秦……”
王虎的声音极其干涩。
“这地方……”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但他眼底的那抹恐惧,是骗不了人的。
这地方,根本就不是给人准备的。
这是给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野兽准备的修罗场。
苏秦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没有去分析那些残酷的规则,也没有去说那些虚无缥缈的安慰话。
在这个命如草芥的遗迹里,讲道理是最没用的东西。
他只是看着王虎,抬起手,极其用力地拍了拍王虎的肩膀。
手掌下的肌肉,绷得像是一块生铁,在微微地发着抖。
“别怕。”
“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