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王虎极其艰难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抬起那只粗壮的胳膊,用脏兮兮的袖口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然后。
他看着苏秦,那双布满红血丝的小眼睛里,硬生生地挤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甚至透着几分傻气的笑容。
“我能行。”
王虎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语气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倔强。
“苏秦,你别管我。”
“我王虎虽然是个外舍爬上来的泥腿子,修为也只有聚元九层……”
“但我不是孬种。”
王虎的脊背,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挺直了。
“我既然敢拿这条命来搏这个一千功勋的造化。”
“我就做好了把命留在这里的准备。”
王虎看着苏秦那件一尘不染的青色道袍。
“你走你的通天大道。”
“我走我的独木桥。”
“真要是遇到了我扛不过去的死劫,那是我自己命薄,怪不得别人。”
王虎的这番话。
说得极其粗俗,甚至带着几分底层人特有的那种破罐子破摔的无赖劲儿。
但听在苏秦的耳朵里,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要来得沉重。
他懂王虎的意思。
王虎不想成为他的拖累。
在大周仙朝这个吃人的修仙界,一个聚元九层带着一个养气大修的队伍,只会让那个养气大修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王虎是在用这种极其笨拙的方式,维护着他那点可怜的自尊,也在维护着苏秦的利益。
苏秦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王虎,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温情。
他没有去反驳王虎的话,也没有去承诺什么。
在大道之争面前,任何承诺都是苍白无力的。
但他已经在心底做出了决定。
只要他苏秦还站在这里。
这个叫王虎的胖子,就绝对死不了。
“人……”
“越聚越多了。”
一道极其沙哑、仿佛两块生铁在互相摩擦的声音,从苏秦的侧后方响起。
是莫白。
这位薪火社的核心成员,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拔出了那把崩了口的直刃长刀。
他那双犹如死水般的眼睛,极其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残垣断壁。
苏秦顺着莫白的视线望去。
果然。
在他们周围的那些残破建筑和阴暗角落里。
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了十几道影影绰绰的身影。
这些身影有的穿着世家子弟特有的华丽法袍,有的则穿着和莫白一样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
但无一例外。
他们身上的气息,都极其收敛,透着一股子随时准备暴起杀人的危险味道。
“都是些硬茬子。”
苏秦在心底极其冷静地做出了评估。
“能这么快就从空间传送的眩晕中恢复过来,并且迅速找到这处【上等】洞府外围的。”
“最次,也是通脉后期的好手。”
然而。
面对着这越来越多、且敌意越来越明显的潜在竞争者。
站在众人最前方的蔡云。
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依然穿着那件极其普通的粗麻短打,头上扣着那顶破旧的竹编斗笠。
双手极其随意地拢在袖子里。
“不着急……”
蔡云的声音极轻,带着一种仿佛看透了这方天地运转规律的慵懒。
“人。”
“越多越好。”
这句话,在此时这种剑拔弩张的氛围里,显得极其诡异。
莫白握刀的手微微紧了紧。
徐子训那双温润的眸子里,也闪过一丝不解。
大周仙朝的遗迹争夺,向来是先到先得,赢家通吃。
人越多,意味着变数越大,分蛋糕的人也越多。
蔡云为什么会说“越多越好”?
难道……
苏秦的瞳孔边缘,极其微小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大脑在思索下,瞬间抓住了蔡云这句话背后的底层逻辑。
“这处古仙遗迹的开启机制。”
苏秦的目光盯着那座坍塌了半边的巨大石门。
“绝对不是什么凭借蛮力或者阵法造诣就能强行破开的。”
“它需要……”
“足够的血气,或者说,足够的‘基数’,才能触发其内部的某种特定法则!”
想通了这一层,苏秦的后背,隐隐渗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真的是这样。
那么,现在聚集在这里的这几十号人。
在遗迹主人的眼里。
或者说,在蔡云这种掌握了核心情报的执棋者眼里。
根本就不是什么竞争对手。
而是用来“祭门”的……
耗材!
就在苏秦心念电转之际。
“轰隆——”
一声极其沉闷、仿佛来自于地底极深处的轰鸣声,骤然在这片荒芜的废墟上炸响。
整个大地,开始了极其剧烈的震颤。
那些长在石板缝隙里的黑色苔藓,在震颤中瞬间化作齑粉。
紧接着。
那座坍塌了半边的巨大石门。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
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暗红色光芒,仿佛是无数鲜血干涸后沉淀出的色泽。
光芒流转间。
一个极其苍老、宏大,带着一种蔑视一切生灵的威严声音。
在在场所有人的识海深处。
轰然响起!
“吾乃。”
“青玄散人。”
“今日道场重现天日。”
“特寻。”
“有缘之人。”
“传吾衣钵。”
“继吾道统。”
“过三关者。”
“方可入府。”
“取吾。”
“造化!”
这几句话。
如同几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抽在了在场所有试听生的认知上。
道场!
衣钵!
造化!
这三个词汇,在修仙界,简直就是能够让人彻底疯狂的毒药。
这可是上古大能的道场!
里面可能藏着直通铸身境、甚至更高境界的果位法!
可能有着未经大周仙朝法网阉割的、能够越阶杀敌的本命法宝!
一瞬间。
原本还保持着几分克制和警惕的人群,彻底沸腾了。
“青玄散人!竟然是青玄散人的道场!”
一名穿着云锦道袍的世家子弟,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得尖锐。
“古籍记载,这位大能生前,乃是炼丹与灵植双绝的大修!”
“若是能得到他的衣钵……”
这名世家子弟没有把话说完,但他那双瞬间变得赤红的眼睛,已经暴露了他心底最深处的贪婪。
不仅是他。
周围那些原本还隐没在暗处的散修们,此刻也都极其默契地向前逼近了几步。
呼吸声,在这片废墟上,变得极其粗重。
财帛动人心。
更何况是这种足以让人逆天改命的上古造化。
“第一关。”
那苍老的声音,没有理会众人的狂热,继续在识海中机械地宣读着规则。
“问灵。”
随着这两个字落下。
石门前方的那片空地上,极其突兀地浮现出了一个巨大的暗红色圆形阵法。
阵法内部,符文流转,透着一股极其强烈的排斥力。
“此关,考校尔等资质。”
“无特殊灵体、无特定灵根者。”
“入阵,即死。”
这句毫无感情色彩的宣判。
像是一盆混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在了许多人的头上。
入阵即死!
这不是大周仙朝那种为了筛选人才而设置的温和考验。
这是上古大能为了挑选衣钵传人,而定下的极其残酷、极其不讲道理的杀戮法则!
“第二关。”
苍老的声音没有停顿。
“问力。”
“入阵者,需在幻境中,斩杀同阶心魔。”
“败者。”
“死。”
“第三关。”
“问心。”
“斩断尘缘,抛却七情六欲。”
“无法堪破虚妄者。”
“死。”
死。
死。
死。
连续三个“死”字,犹如三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头。
原本沸腾的人群,在这一刻,陷入了极其漫长、极其压抑的死寂。
太苛刻了。
也太残酷了。
这哪里是挑选传人?
这分明是在这几十万人里,用最血腥的方式,去大浪淘沙,去寻找那唯一一个符合他青玄散人变态要求的怪物!
“这……”
王虎那张胖脸,此刻已经毫无血色。
他看着那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阵法,双腿极其不受控制地打着颤。
“这他娘的……”
“连问灵那一关,我都过不去。”
他一个外舍爬上来的泥腿子,哪里有什么特殊体质?
进去就是个死!
不仅是王虎。
就连那些自诩天赋异禀的世家子弟,此刻也都面色凝重,不敢轻易踏入那阵法半步。
因为。
谁也不敢保证,自己的体质,就一定符合这位上古大能的胃口。
万一不符合呢?
那就是形神俱灭!
就在所有人都在权衡利弊、踌躇不前的时候。
一直站在最前方的蔡云。
动了。
他极其随意地摘下了头上的竹编斗笠,将其拿在手里把玩。
那张历经沧桑的脸上,没有丝毫对这“三关”的敬畏。
只有一种。
仿佛回到了自己家后花园般的。
慵懒。
“走吧。”
蔡云的声音极轻,却极其清晰地传入了薪火社其余五人,以及苏秦和徐子训的耳中。
他没有走向那个暗红色的考核阵法。
而是极其自然地,走向了石门右侧,一处长满了黑色苔藓的残垣。
在那里,有一道极其微小的、几乎与石壁融为一体的裂缝。
苏秦的瞳孔,极其隐秘地收缩了一下。
他立刻想起了。
蔡云之前在茶室里,给他看过的那个暗红色玉瓶。
【“这玉瓶里,装的,就是那位先驱留下的一滴精血。”】
【“只要你在进入遗迹后,将这滴精血涂抹在眉心。”】
【“遗迹里那些足以绞杀养气九层大修的外围杀阵,就会将你判定为‘自己人’。”】
这。
就是底蕴的力量。
当别人还在为了一个入场资格,去拿命赌那千万分之一的概率时。
蔡云。
已经拿着“自己人”的钥匙,准备直接走后门了!
这才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蔡云走到那道裂缝前。
他极其隐蔽地,从袖袍里摸出了那个暗红色的玉瓶。
他没有背着苏秦。
甚至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极其缓慢地,倒出了八滴散发着极其古老威压的暗红色精血。
他将这八滴精血,极其小心地封印在八张特制的符纸中。
然后。
他将其中六张,分别递给了丁洛灵、钟奕等薪火社的核心成员。
剩下的两张,他转过身,看向了苏秦和徐子训。
“拿着。”
蔡云的声音压得极低。
“这东西,能免除那三道关卡的判定。”
“直接进入内府。”
徐子训看着递到面前的符纸。
这位一向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那双平静的眼眸里,也忍不住闪过了一丝极其强烈的震动。
他太清楚这张符纸的价值了。
这不仅是保命的底牌,更是能够让他们在时间上领先所有人、独占造化的通天捷径。
“多谢蔡师兄。”
徐子训极其郑重地接过符纸,行了一个大礼。
蔡云将最后一张符纸,递到了苏秦的面前。
苏秦看着那张散发着暗红色微光的符纸,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的目光,极其隐晦地向后瞥了一眼。
在他的身后半步的位置。
王虎正死死地低着头,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裤腿上反复地搓动着。
王虎知道大周仙朝的规矩。
他一个聚元九层的一级院学子,能跟着苏秦来到这里,已经是天大的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