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资格,也不敢去奢望蔡云手里那种连世家天骄都眼红的保命底牌。
蔡云顺着苏秦的目光,看了一眼王虎。
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他是一个极其高明的政客。
他太懂如何用最小的代价,去收买一个绝世天才的心了。
“这位,就是那位在一级院里,被你‘承蒙余荫’托举起来的兄弟吧?”
蔡云的声音很平淡,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反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熟稔。
他极其自然地,又从袖袍里摸出了一张备用的符纸。
在大周的官场里,像他这种级别的执棋者,手里怎么可能没有多余的筹码?
他将两张符纸一并递到了苏秦的面前。
“拿着吧。”
蔡云的语气极其随意,像是在送出两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他修为太低,闯不过那三关。”
“有了这个,只要进了这道门。”
蔡云的目光在王虎那张涨得通红的胖脸上扫过。
“他在这遗迹里的探索度,就足够他完成一级院的考核,拿到那一千点功勋,安安稳稳地晋级二级院了。”
“权当是,我送给这位小兄弟的一点见面礼。”
这份人情,卖得极其漂亮。
他没有直接给王虎,而是给苏秦,这就等同于把这份恩情,算在了苏秦的头上。
苏秦看着递到面前的两张符纸。
他的大脑在思索下,极其清晰地剥离了蔡云这番举动背后的利益考量。
蔡云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不仅能给你资源,我还能护住你在乎的人。只要你死心塌地地跟着薪火社干,你身边的人,都能跟着鸡犬升天。
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政治绑定。
苏秦没有推辞。
在这个吃人的地方,虚伪的客套是最没用的东西。
“多谢蔡师兄。”
苏秦极其规矩地行了一个平辈礼,双手接过了那两张符纸。
他转过身,将其中一张符纸,递给了王虎。
王虎看着递到眼前的符纸。
那张总是透着几分滑稽的胖脸,此刻却绷得紧紧的。
他没有立刻去接。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挣扎。
他虽然是个泥腿子,但他不傻。
他太清楚这张符纸的价值了。
这不仅是保命符,更是蔡云用来拉拢苏秦的筹码。
他如果拿了,苏秦就欠了蔡云一个天大的人情。
在大周仙朝,人情债,最难还。
“苏秦……”
王虎的声音极其干涩,像是在喉咙里卡了一把沙子。
“这东西……太贵重了。”
“我不能要。”
他极其艰难地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死死地背在身后。
“我就在外面等着……”
“我不进去了……”
他不想成为苏秦的拖累。
他不想让苏秦因为他,而去给别人当狗。
苏秦看着王虎那副倔强的样子。
那张清隽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耐烦,也没有去讲那些大道理。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上前一步。
将那张符纸,极其强硬地,塞进了王虎那只布满老茧的手里。
“拿着。”
苏秦的声音极度沉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是我苏秦的兄弟。”
“这人情,是我欠的,我还得起。”
苏秦的目光直直地看着王虎。
“你不是想证明自己吗?”
“你不是想和我走在同一条路上吗?”
“那就拿着它,活着进去,活着出来。”
“拿到你该拿的一千功勋。”
“然后。”
苏秦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在二级院里,请我吃顿好的。”
王虎的手,在接触到那张符纸的瞬间,极其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苏秦那双幽青色的眸子。
那里面,没有施舍,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基于绝对实力的从容,以及一种将他当成对等之人的尊重。
王虎的喉结极其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他死死地咬着后槽牙,将那张符纸紧紧地攥在手心。
“好。”
王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请你。”
“吃最贵的!”
蔡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隐秘的赞赏。
他没有看错人。
苏秦不仅有天赋,有底线,更有着一种能够让身边人死心塌地追随的人格魅力。
这种人,只要不夭折。
未来在大周仙朝的官场上,绝对是一方足以搅动风云的巨擘。
“走吧。”
蔡云转过身,将那顶破旧的竹编斗笠重新戴在头上。
“我们。”
“里面见。”
.....
天鉴阁内,檀香燃得极缓,一丝丝青烟在冰冷的汉白玉地砖上盘旋,还没等升到半空,就被窗外灌进来的深秋冷雨吹散了。
长桌上的茶已经凉了,却没人去换。
阁内坐着的这几位,平日里要么是执掌一县刑狱的典史,要么是镇压一方水土的巡检,再不济也是道院里点化草木、搬山填海的教习。
可此时,这几双在大周仙朝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眼睛,却都死死地盯着正中央那面巨大的【山河社稷图】
光幕上,近百万个名字在飞速跳动,密密麻麻得如同仲夏夜里的蚊蚋。
那是整个青云府一百七十多个县的“未来”。
“快看,变了。”
一直闭目养神的彭教习忽然睁开眼,他那双枯瘦如鹰爪的手死死扣住太师椅的扶手,原本就沙哑的声音因为急促而带上了一丝尖锐。
众人的目光顺着他的指尖望去,只见在排行榜的中后段,那片代表着数十万名开外的灰暗区域里,突然有几个名字绽放出了刺目的流光。
那是属于惠春分院的标志。
【蔡云,排名:八百一十二名】
【丁洛灵,排名:八百一十五名】
【钟奕,排名:八百一十九名】
【苏秦,排名:八百二十三名】
【徐子训,排名:八百三十名】
……
“这……”
丁巡检坐在右侧首位,他那身绣着云豹的深青色官服在光影下显得愈发肃穆。
他原本端着茶盏的手,在看到这排名的瞬间,极其微弱地颤抖了一下。
杯中微黄的茶水泛起一圈圈极其细小的涟漪。
“从四十六万名开外,直接跃升进前一千……不,是直接杀进了前八百名?”
丁巡检放下茶盏,瓷盖与杯缘碰撞,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在大周仙朝的官场里,这种失态已经足够说明他内心的波澜。
“这意味着,他们不仅进入了那座【上等】洞府的内围,甚至在踏入的一瞬间,人道法网就判别他们已经接触到了遗迹的核心禁制。”
他转过头,看向对面的罗姬。
罗姬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双手拢在袖子里,脸色平静得如同一口古井。
但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正隐隐透出一股子难得的锐利。
“看来蔡云这孩子,手里握着的东西比我们想的还要深。”
冯教习坐在旁边,忍不住出声感慨,他那张总是挂着精明笑容的老脸上,此刻却满是唏嘘。
“那是近百万人的同台竞技啊。
在那座吃人的遗迹里,每一名的提升都要拿命去填。
寻常弟子要在里面摸索上几个时辰,才能通过那‘问灵、问力、问心’三关,稍微运气差点的,骨头渣子都得留在门外。”
冯教习指了指光幕上其他分院的学子,那些名字还在几十万名开外缓慢挪动,有的甚至在一瞬间彻底暗淡了下去,代表着魂归地府。
“可蔡云他们这一行人,竟然连半个时辰都没用到,就直接进去了。
这种效率,若说没有某种‘身份凭证’,老夫是绝不信的。”
大周仙朝,最重名分。
在这些教习和官老爷眼里,所谓的“机缘”,从来不是路边捡到的野果。
它是一种资格,一种在规则制定者默许下的优先采摘权。
蔡云能带着惠春分院这几个最顶尖的小辈,如履平地般跨过那三道生死关卡,这背后代表的不仅是实力,更是薪火学党在三级院中深不可测的底蕴积累。
“那个王虎……”
一直沉默不语的徐黑虎忽然开口,他那张布满横肉、透着杀伐之气的脸上,此刻的神情极其复杂。
他盯着光幕末尾,那个也跟着鸡犬升天、冲进了一千名以内的名字。
“王虎,聚元九层。他竟然也进去了。”
徐黑虎的声音很粗,带着一股子常年审讯犯人磨出来的厉色,但此刻,他的语气里却藏着一丝掩盖不住的震动。
“我儿……子训,竟然也跟着他。”
他没有说出那个“混”字,但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大周仙朝的阶级,在这一张榜单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蔡云是执棋者,苏秦是变数,丁洛灵是底蕴,而王虎,在这些大佬眼中,本该是连进入这张榜单资格都没有的“泥腿子”。
可现在,这个泥腿子却因为苏秦的一句话,因为蔡云的一丝“破例”,竟然直接跨过了无数天才一辈子都迈不过去的那道坎。
“这就是命啊。”
谢城隍在旁幽幽叹了口气,他那件纯黑色的神道法袍在阴影中闪烁着诡异的光。
“一门心思往上爬,到头来不如跟对了人。
苏秦这孩子,心肠热得有些不合时宜,但在这种官场博弈里,这种‘不合时宜’的义气,反倒成了一股子能把水搅浑的怪力。”
谢城隍的目光转向丁巡检。
“丁大人,你之前还担心苏秦不听劝告,会乱了你们的局。
现在看,他不仅没乱局,反而成了蔡云手里最重的那颗砝码。”
丁巡检没有接话,他只是盯着苏秦那个排在八百二十三名的名字。
他心里在盘算。
在那座古仙遗迹里,排名就是资源。
前一千五百名,不仅是晋级三级院的门票。
在大周仙朝的官职考评里,这叫“出身正统”。
如果你是靠着熬资历补上的吏员缺口,那你这辈子顶天也就是个不入流的小吏,见了正式官员得跪在泥地里回话。
但如果你是这种全朝大考杀进前一千五百名的优等生,那你一入职就是“候补仙官”,哪怕最后只候补了人官,那也是吃着朝廷供奉、手里捏着受箓名额的官老爷。
“八百名以内……”
丁巡检在心底极其隐秘地叹了口气。
“苏家村那个泥坑里,是真的出了条龙啊。”
他想起苏秦在苏家村平整土地、为民起瓦房的举动。当时他觉得那是少年意气,是自寻死路。
可现在。
当苏秦站在那座上等洞府的核心区域,当他的名字在百万人面前闪烁金光时。
那原本被视为“淫祀”嫌疑的善举,在丁巡检的脑海中,突然变成了——【官声】。
“他在还没做官之前,就开始攒官声了。”
丁巡检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如果这苏秦真的能从那个吃人的遗迹里带回点什么,如果他真的能拿到那三位大人手中的金银花……
丁巡检微微蹙眉,祛除了脑海中的想法。
大周仙朝的官场,讲究的是一个“顺势而为”。
当初他提点苏秦,是看在那点微薄的香火情分上。
而现在。
他在考虑,等苏秦出来后,他该用什么样的姿态,去苏家村送那份迟到的贺礼。
那不叫攀附。
那叫“投资未来”。
阁内,众人虽然心思各异,但有一点却是达成了共识。
“虽然他们进去了,但真正的凶险,才刚刚开始。”
罗姬终于开口了。
他那双平淡的眼睛望向窗外的雨幕,声音沙哑,却透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酷。
“那是一座【上等】洞府。”
“在大周仙朝的考订里,上等,意味着里面不仅有传承,更有着能够吞噬养气境大修的‘诡异’。”
“蔡云虽然有精血护体,能瞒过阵法的眼睛,却瞒不住那些早已没了神智、只剩下杀戮本能的上古守卫。”
罗姬转过头,看着众人。
“你们觉得,朝廷为什么会把这种地方拿出来当考场?”
“因为上面那些大人们,想要的是能在这浊世里,凭本事‘偷’天换日的人。”
“而不是一群只会靠着祖宗余荫乘凉的废物。”
天鉴阁内,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那面【山河社稷图】上的名字,依然在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每一个名字的跳动,都代表着一份鲜活生命的挣扎。
而在那座被血色笼罩的古仙遗迹深处,苏秦、王虎、徐子训这几个名字,正缓缓向着那团最深沉的黑暗走去。
没人知道,等大考结束,这天鉴阁内的茶碗前。
还能剩下几个值得他们这些长辈亲手倒茶的新人。
丁巡检再次端起那盏已经冷透了的茶。
这一次。
他没有喝。
而是极其缓慢地,将茶水倾倒在身前的地面上。
茶水顺着石砖缝隙流淌。
丁巡检微微挑了挑眉:
“苏秦。”
“别死在里面。”
……
遗迹内。
苏秦并不知道远在惠春县的天鉴阁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正在如何议论他。
他现在的全部神识,都锁定在身前那三丈之地。
空间置换后的眩晕感还没完全散去,但那股浓郁到几乎要把人肺部塞满的灵药香气,已经告诉了他——他们进来了。
这是一个极其宽广的殿堂。
不同于外面的残垣断壁,这里的地面铺着一种极其罕见的【温元玉】。
这种玉石,在大周仙朝的黑市里,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就能卖到十两银子。
而在这里,却被像普通的石砖一样,漫山遍野地铺陈着。
“这就是……内府?”
王虎站在苏秦身后,他的声音在发颤,那是被极度的富庶震撼到灵魂深处的本能反应。
他下意识地弯下腰,想去摸一摸那地砖。
在大周,他老爹王富贵辛苦经营了一辈子的商号,全部家当加起来,恐怕也换不来这殿堂里的一百块砖。
“别乱动。”
蔡云冷硬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他站在最前方,摘下了头上的斗笠,露出了那张威严而沉静的脸。
他的脚下,那滴暗红色的精血正在缓慢地渗入地砖,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
“那三道关卡是虚的。”
蔡云指了指身后那道正在缓缓闭合的光门。
“那是给那些没有名分的人准备的磨盘。”
“但这里的路,却是实的。”
蔡云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了苏秦一眼,又掠过满脸局促的王虎。
“既然你们进来了,那在这六个时辰里,你们的命,就不再是你们自己的了。”
他指了指大殿深处,那重重叠叠的黑暗。
“那里。”
“藏着这大周天下,也找不出来的东西。”
苏秦端站在原地,脊背挺直。
他的视线,在那堆堆叠如山的温元玉上掠过。
但他看到的。
不是财富。
而是这每一块温元玉下,被阵法强行镇压着的、已经枯萎了千年的……
怨气。
“这哪里是洞府。”
苏秦在心底轻声叹息,他的【大周仙官】敕名在识海中微微颤动。
“这分明是……”
“一座囚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