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元玉铺就的大殿内,那种能够滋养经脉的灵气,浓郁得仿佛能凝结成水滴。
王虎站在那堆积如山的温元玉边缘。
他那双因为长期干粗活而骨节粗大的手,下意识地在一块玉砖的边缘摩挲了一下。
温润,细腻,透着一股子能抚平气血躁动的暖意。
但这股暖意,却怎么也捂不热他此刻那颗五味杂陈的心。
王虎的目光越过玉砖,落在了不远处的青色背影上。
“苏秦……”
王虎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喉咙里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
“我的排名,已经显示,足够晋级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并且,拿到那一千功勋点了。”
一千功勋点。
这个数字,王虎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
那是一级院外舍弟子,做梦都不会奢望的数字。
那是能够让他脱离“泥腿子”的标签,真正拥有一门能在二级院立足的底层功法的买命钱。
在踏入这次考核之前,王虎在心里给自己做了无数的心理建设。
他想过被空间乱流撕碎,想过被那些红了眼的二级院老生当做探路的炮灰...
甚至想过如果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步,自己是会慷慨赴义,还是毁吓得眼泪直流。
他设想了一百种九死一生的惨烈死法。
但他偏偏没有预设到。
这大考才刚刚开始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他甚至连那把崩了口的朴刀都没来得及拔出来。
他人生中最大的一个目标,那个足以让他拿命去换的目标。
就这么轻飘飘地。
完成了。
这一切,来得太快,太不真实,也太……
廉价。
王虎知道这份“廉价”的背后,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他站在了苏秦的身后。
是因为苏秦,硬生生地在这修罗场里,给他砸出了一条毫无波澜的通天大道。
王虎看着苏秦。
他张了张嘴,那些积压在胸腔里的感激、愧疚、甚至是一丝深深的无力感,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不想只做一个躲在兄弟背后乘凉的废物。
但他又极其清醒地认识到,在这座随便一块地砖就能买下他全家性命的上古遗迹里,他那点可笑的自尊心,根本一文不值。
苏秦转过身。
他没有去接王虎话里的那份沉重。
两世为人的他,太懂这种底层人乍然获得泼天富贵时的那种惶恐与不安。
大恩如仇。
如果他这个时候摆出恩人的姿态去安慰,只会让王虎心里的那块石头变得更重。
苏秦只是极其平静地看了王虎一眼。
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有一种基于同窗情谊的平淡。
他抬起手,极其随意地摆了摆。
“还有近六个时辰考核结束。”
苏秦的声音极度沉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客观事实。
“注意安全。”
四个字。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大包大揽的承诺。
但王虎那紧绷着的肩膀,却在听到这四个字后,极其缓慢地放松了下来。
他懂了苏秦的意思。
路,苏秦已经帮他铺好了。
但剩下的六个时辰,怎么在这座遗迹里活下去,怎么守住那一千功勋点,还得靠他自己。
兄弟是用来拉一把的,不是用来当拐杖的。
王虎那张布满汗渍和灰尘的胖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随后,他硬生生地挤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甚至带着几分以往在外舍时那种混不吝的笑容。
“我能行。”
王虎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有再说谢谢。
大周的规矩,恩情是记在心里的,不是挂在嘴上的。
他王虎虽然是个泥腿子,但这账,他算得清。
“得抓紧时间了。”
蔡云的声音,在两人交谈的间隙,极其自然地插了进来。
这位薪火社的掌舵人,此刻已经收起了那张用来开启外围禁制的特制符纸。
他那张透着几分历经宦海沉浮的脸上,没有任何因为初战告捷而产生的松懈。
“外面既然有闯三关。”
蔡云的目光在大殿四周那些由温元玉砌成的墙壁上极其锐利地扫过。
“里面也一定有着考核的地方。”
这是一种基于大周仙朝主流传承的精准推断。
上古大能的道场,从来都不是什么开善堂的施粥铺。
外围的杀阵,是为了阻挡那些没有资格入局的蝼蚁。
而内部的考验,才是真正用来筛选衣钵传人的试金石。
听着蔡云的话,众人默默点了点头。
哪怕是一直显得有些漫不经心的陈鱼羊,此刻也将双手从灰白长衫的袖兜里抽了出来,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困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的光泽。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
虽然靠着蔡云提供的那几滴精血,他们绕过了外面那足以绞杀养气九层大修的“问灵、问力、问心”三关,比外面那近百万的同窗快了不止一步。
但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他们这群人,在二级院里呼风唤雨,被那些底层的试听生视为高不可攀的天骄。
但他们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什么“晋级三级院”,也不是那一千点用来打发叫花子的功勋。
他们要的,是这座古仙遗迹里最核心的传承。
是能够让他们在即将到来的三级院派系倾轧中,甚至在未来大周仙朝的官场里,多出几张可以保命、可以翻盘的底牌。
几人开始极其默契地散开,沿着大殿的墙壁,仔细地搜索着可能存在的机关暗门。
没有人在这个时候提出分配战利品的问题。
因为真正的“肉”还没端上桌。
半盏茶的时间后。
“你们看……”
丁洛灵清脆的声音,在靠近大殿西北角的地方响起。
这位在惠春分院符阵一脉稳坐首席的女修,此刻正站在一面极其巨大的墙壁前。
她那双犹如秋水般的眼眸里,透出一种极其专业的、见猎心喜的光芒。
“这些壁画!”
众人循声望去。
那是一面由某种不知名黑色石材雕刻而成的巨大墙壁。
墙壁上,并没有什么极其繁复的上古阵纹,也没有什么散发着恐怖威压的禁制。
有的,只是五幅看似极其寻常、甚至雕工都有些粗糙的壁画。
“这里……有机关!”
丁洛灵极其笃定地说道。
她没有去触碰那些壁画,而是闭上眼睛,双手在虚空中极其快速地掐出了几个极其繁复的阵法印诀。
随着她的动作。
一股极其细微的、属于符阵一脉特有的精神力波动,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覆盖了那面墙壁。
“这手探阵诀,用得极其精妙。”
苏秦在心底客观地评价了一句。
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丁洛灵神识的流转轨迹。
那是将精神力化作无数根极其细微的触手,去感知墙壁内部那些可能存在的、极其微弱的灵力回路。
这种不触碰实体、仅凭神识和阵法造诣去反推机关结构的手段,没有十年以上的符阵底蕴,根本做不到。
“这大殿。”
片刻后,丁洛灵睁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绝对的自信。
“只是个幌子。”
“这看似死路的墙壁,实则另有乾坤。”
“这五幅壁画,就是通往真正内府的门户。”
听了丁洛灵的判断,众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了那五幅壁画上。
第一幅壁画,画的是一只极其常见的灰毛野兔,在草丛里啃食着一截草根。
第二幅,是一头体型健硕的野猪,正用獠牙拱着一棵倒伏的老树。
第三幅,是一只羽毛呈现出诡异蓝色的猛禽,在半空中极其凶狠地扑杀一条斑斓毒蛇。
第四幅,画的是一只体型极其庞大、甚至占据了整幅画面大半空间的巨熊,巨熊的双眼被雕刻成了一种极其渗人的暗红色。
而最中间的那第五幅壁画。
极其诡异。
那上面没有任何具体的动物形象,只有一片极其混乱的、由无数道杂乱无章的线条交织而成的漩涡。
那漩涡仿佛带着某种吸力,看久了,甚至会让人的神识产生一种极其微弱的眩晕感。
“这些畜生,刻得倒是有些门道。”
钟奕粗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这位御兽一脉的首席,走到壁画前,那双犹如铜铃般的大眼睛,极其仔细地在每一幅壁画上扫过。
他没有去分析什么阵法回路,那是丁洛灵的活儿。
他看的是那些动物的肌肉线条、骨骼比例,以及它们在壁画中所处的环境。
在大周仙朝,御兽师的眼光,有时候比那些只会死读书的考据学者还要毒辣。
“第一幅。”
钟奕指着那只啃草根的野兔,语气极其平淡。
“普通的灰毛疾风兔,甚至连凶兽都算不上,顶多也就是个稍微灵动点的凡物。”
“这幅壁画背后如果藏着通道,那难度……应该也就是个走过场。”
“没有难度。”
钟奕的目光移向第二幅壁画。
“第二幅,铁鬃野猪。”
“看它拱树的力道和獠牙上的倒刺纹理,这畜生生前起码是一阶后期的凶兽,实力堪比通脉九层的修士。”
“这背后的通道,难度应该对应的是【下等】。”
“如果是那些在刀口上舔血,有充足战斗经验的通脉九层进去,拼个重伤,有大概率能过。”
“而若是不擅长赤谱法术的学院派,恐怕要到了养气境,才能稳过。”
钟奕继续分析。
“第三幅,蓝羽雷雕捕蛇。”
“这雷雕的爪子和羽毛的颜色,绝不是普通的二阶凶兽。”
“这是已经开启了部分灵智、懂得利用地形和雷电法则进行偷袭的妖禽。”
“【中等】难度。”
“养气初期的修士进去,如果手里没有两张保命的法术底牌,估计得留在那儿。”
“但如果是养气四层以上,且实战经验丰富的,基本就能稳过。”
钟奕的视线,落在了那幅占据了极大篇幅的巨熊壁画上。
他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轻松的粗犷脸庞,此刻极其罕见地严肃了起来。
“第四幅。”
“赤瞳裂地熊。”
钟奕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御兽师在面对顶级掠食者时特有的凝重。
“而且,看这红眼的色泽,这是进入了狂暴状态的成年期。”
“这畜生在狂暴状态下,不仅力大无穷,而且能够极其蛮横地免疫绝大多数的五行低阶法术。”
“这背后的通道,绝对是【上等】难度。”
“养气中期的修士进去,估计也就是个五五开的概率。”
“只有达到养气七层,且手里握着七品以上的杀伐大术,才敢说能稳稳压它一头。”
钟奕分析完前四幅。
他的目光,极其艰难地,移向了最中间的那幅漩涡壁画。
足足看了十息。
钟奕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第五幅。”
“我看不透。”
“这上面没有刻画任何具体的生灵,但我能感觉到,这漩涡里透出的那股气息,比那只狂暴的裂地熊,还要恐怖十倍。”
“这应该是这五条通道里,难度最高的。”
“【绝等】。”
“按常理推断,这背后的危险程度,绝对不是我们现在这个境界能够轻易涉足的。”
钟奕的这番分析,条理极其清晰。
将御兽一脉的专业素养展现得淋漓尽致。
但。
在这种可能涉及到上古大能传承的遗迹里,单凭一脉的经验,往往是不够的。
“钟奕说得没错。”
一直站在角落里、显得极其没有存在感的莫白,极其突兀地开口了。
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短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不起眼。
但当他开口的那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冷硬了几分。
莫白没有拔出他那把崩了口的直刃长刀。
他只是极其安静地站在那里。
那双犹如死水般的眼睛里,瞳孔深处,极其隐秘地闪过了一丝极其诡异的暗灰色光芒。
相面师。
这是莫白在二级院薪火社里,能够稳坐一把交椅的核心底牌。
相面师不仅能相人,看透人心的贪嗔痴和未来的吉凶祸福。
修到高深处,更能相天地万物之面。
这五幅壁画虽然是死物,但在相面师的眼里,它们上面附着的那些经过岁月沉淀的因果和气场,是骗不了人的。
“我能模糊地感应到。”
莫白的声音极其沙哑,像是由两块粗糙的石板摩擦而出。
“这五幅壁画背后,确实隐藏着不同程度的凶险。”
“气场的强弱分布,与钟奕的推断完全吻合。”
“尤其是最中间的那幅漩涡壁画。”
莫白的眼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那里面的因果线乱得像一团麻,死气浓郁得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大凶之兆。”
莫白的这番话,算是给钟奕的推断,盖上了一个双重认证的钢印。
众人看着那五幅壁画,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没有难度,下等,中等,上等,绝等。”
蔡云的目光在五幅壁画上依次扫过。
他那张历经沧桑的脸上,没有因为听到“大凶之兆”而产生任何退缩。
相反。
那是一种极其纯粹的、对于未知利益的极其冷静的计算。
在大周仙朝这套利益交换的法则里,危险,永远是和收益成正比的。
“那位青玄散人,既然费尽心思搞出这么个五条通道的阵仗。”
蔡云的声音极度平缓。
“那就说明,这五条通道背后,藏着的东西,其价值也是截然不同的。”
“没有难度的通道,走过去,估计也就是拿到一些最外围的残羹冷炙。”
“而那【绝等】的通道背后……”
蔡云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幅漩涡壁画上。
“极有可能,藏着青玄散人最核心的那部分传承。”
“但问题是。”
丁洛灵清脆的声音,适时地打断了蔡云的思绪。
这位符阵一脉的首席,此刻正极其仔细地研究着壁画边缘那些极其细微的阵法拼接痕迹。
“这五个通道,并不是独立的。”
丁洛灵转过头,看着众人,语气极其郑重。
“我刚才推演了一下这面墙壁的阵法底层逻辑。”
“这是一种极其古老的【五行同心阵】的变种。”
“它要求……”
丁洛灵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
“这五个通道的机关,必须在同一时间被触发。”
“且。”
“这五条通道,都必须有人走。”
“只有这样,这座大殿通往内府的底层法则,才会真正开启。”
这句话落地。
大殿内,顿时陷入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安静。
五个通道。
难度各异。
但这五个通道,都必须有人去走。
这是一个极其苛刻,且极其考验人性的规则。
谁去走那条没有任何难度的安全通道,去捡那些不值钱的边角料?
谁又有那个实力和底气,去硬闯那条连相面师都说是“大凶之兆”的【绝等】通道?
而最核心的问题是。
那条【上等】难度的通道,养气七层才能稳过。
那条【绝等】难度的通道,危险程度更是深不可测。
而在场的这几个人里。
没有一个人是养气后期!
最高的,是苏秦,徐子训,蔡云,三个养气五层。
其余人,除了王虎外,皆为养气四层!
在不使用那些极其珍贵的底牌和禁术的情况下。
他们这些人,如果去硬闯【上等】甚至【绝等】的通道。
那跟找死,没有任何区别。
但。
大周仙朝的官场,讲究的就是一个论资排辈,讲究的是一个利益均沾。
既然大家是一个团队进来的。
这块蛋糕,该怎么切?
谁去吃肉,谁去啃骨头?
谁去拿命填坑,谁去安安稳稳地摘果子?
这。
才是摆在所有人面前的,最现实、也是最残酷的问题。
苏秦端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五幅壁画。
他的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一个关于这“五个名额”分配的,极其清晰的推演。
他没有开口。
在这个时候,第一个开口的人,往往是要承担最大政治风险的。
他在等。
等那个作为这场行动名义上的发起者、薪火社社长的蔡云。
给出他的答案。
“这兔子通道,就由王虎去走。”
蔡云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刻意拔高音量,甚至听不出一丝商量的口吻。
就像是在酒楼里点菜,极其自然地点了一盘最便宜、也最没人愿意动筷子的素拼。
这句话落地,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半息。
丁洛灵那张明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只是收回了探测阵法的神识,退后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