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奕那犹如铁塔般的身躯微微放松了些许,摸了摸腰间的御兽袋,没有出声。
莫白更是连眼皮都没抬,像是一根生铁桩子一样杵在原地。
就连一直闭口不言的顾池,也只是极其细微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没有人反对。
或者说,所有人都在心底,极其隐秘地松了一口气。
在大周仙朝这套吃人的体系里,爬到他们这个位置的人,哪个不是踩着无数同窗的肩膀上来的?
他们是惠春分院各脉的魁首,是整个青云府都能排得上号的天骄。
他们手里捏着高阶法器,怀里揣着教习私下传授的秘法。
他们进这古仙遗迹,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他们是来搏命,来抢资源的!
这兔子壁画背后的通道,没有难度,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里面就算有东西,也顶多是一些不入流的残羹冷炙。
对他们这些志在三级院核心传承、志在【免试官身】的天骄来说,走这条通道,就等于白白浪费了一个进入上古遗迹的绝佳机会。
时间,就是造化。
在这个步步惊心的地方,选错了路,就等于把机缘拱手让人。
但【五行同心阵】的规矩摆在这里,五条通道,缺一不可。
如果王虎不在。
如果只有他们这些心高气傲的魁首。
这兔子通道让谁去走?
让谁去吃这个哑巴亏,去放弃那可能让人一步登天的机缘?
这绝对会是一个比面对【绝等】通道还要棘手的大难题。
“苏秦……”
钟奕那粗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咧开厚厚的嘴唇,冲着苏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粗粝的真诚。
“还好有你兄弟在。”
“算是帮咱们,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不加掩饰的功利。
但在大周仙朝的语境里,这就是最大的实话。
你弱,你就去干那些脏活累活,去填那些无关紧要的坑。
这是底层修士的宿命,也是他们体现价值的唯一方式。
苏秦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幅画着灰毛野兔的壁画上。
他的双手在宽大的袖袍里,极其缓慢地交叠了一下。
他没有去反驳钟奕的话,也没有因为王虎被当成“工具人”而表现出任何的不满。
因为他很清楚。
对于王虎来说。
这没有难度的兔子通道。
不是什么屈辱。
而是他能在这个绞肉机般的遗迹里,活下去的最大保障。
王虎听到钟奕的话,那张满是汗渍和灰尘的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难堪的神色。
他只是极其憨厚地抓了抓后脑勺。
“钟师兄说笑了。”
王虎的声音带着一丝底层人特有的拘谨,但也透着一股子实在。
“我这点微末修为,能跟着诸位师兄师姐进来开开眼界,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能为大家尽一份力,我也算没白来这一趟。”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
他太懂自己的斤两了。
聚元九层,在这随便一头凶兽都能碾死他的地方,逞能就是找死。
安安稳稳地走兔子通道,混过这六个时辰,拿到那一千点功勋,风风光光地晋级二级院去换法种,这才是他王虎该走的路。
蔡云见王虎应下,微微颔首,目光随即移向了下一幅壁画。
“下等通道。”
蔡云的视线越过众人,极其精准地落在了顾池那张因为长期熬夜推演而略显苍白的脸上。
“顾池,你去。”
空气再次安静了下来。
这个安排,同样带着一种极其冷酷的算计。
下等通道,铁鬃野猪。
这背后的难度,对于通脉九层的修士来说,拼个重伤有大概率能过。
但对于在场的这些养气境天骄来说,几乎也没有任何挑战性。
没有挑战性,就意味着收益极低。
这同样是一条“吃亏”的路。
丁洛灵和钟奕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出声。
他们都是各脉的魁首,手里都捏着几样足以越阶杀敌的赤谱杀伐大术。
他们有实力,也有底气去闯【中等】甚至【上等】的通道。
谁也不愿意把精力浪费在一条注定油水不多的通道上。
顾池站在原地,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思索。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在权衡。
他是个极其现实的利己主义者。
在紫气庙里,那一炷香指引他看到了蔡云背后的庞大因果,也让他极其果断地放弃了冲击三级院的幻想,转而死死抱住了蔡云的大腿。
他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什么虚无缥缈的传承,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多强。
他只是来“帮忙”的。
来帮蔡云在这次大考中拿到足够的筹码,以此来换取自己离开二级院后,在县衙里去补上那个【印信掌印】实缺的机会。
然后...等候被举贤为官。
“我是来投资的,不是来拼命的。”
顾池在心底极其清醒地告诉自己。
“下等通道虽然收益低,但安全。”
“只要我帮他踩了这个阵眼,我这份人情,就算结结实实地送出去了。”
想通了这一层,顾池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下来。
他看着蔡云,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下等通道,我走。”
随着兔子和野猪两幅壁画的归属确定。
大殿内的气氛,非但没有轻松,反而变得更加凝重了。
剩下的三条通道。
【中等】。
【上等】。
以及那条连相面师莫白都直言“大凶之兆”的。
【绝等】。
“剩下的三条路。”
蔡云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他那张历经沧桑的脸上,透出一种上位者在分配最核心利益时的冷硬。
他的目光越过丁洛灵、钟奕和莫白。
极其直接地,落在了苏秦和徐子训的身上。
“在座之中,就我们三人,修为最高。”
“皆为养气五层。”
蔡云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霸道。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这【绝等】通道的风险,理应由我们三人来担。”
他看了一眼那幅极其诡异的漩涡壁画。
“我们抓阄。”
“取一人进【绝等】。”
“其余人自由选择,进【中等】或者【上等】。”
“可好?”
这番话说得极其漂亮。
甚至可以说是大义凛然,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把最危险的任务揽在了自己、苏秦和徐子训这三个修为最高的人身上,极其完美地照顾了丁洛灵、钟奕这些养气初期学子的利益。
任谁听了,都要赞一声蔡云社长仗义,有担当。
但。
就在蔡云的话音刚落,丁洛灵等人准备点头应下的时候。
“嗤——”
一声极其慵懒、甚至透着几分嘲弄的轻笑,在安静的大殿内突兀地响起。
陈鱼羊。
这个一直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一旁看戏的男人,极其缓慢地将双手从灰白长衫的袖兜里抽了出来。
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此刻却透着一股子把一切都看穿了的清明。
“蔡社长。”
陈鱼羊的声音拖得有些长,带着一种极其欠揍的惫懒。
“你倒是不必,帮他们两个把好人做了。”
蔡云的眉头极其细微地蹙了起来。
他看着陈鱼羊,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度隐秘的冷意。
但他没有发作,只是极其平静地问道:
“鱼羊兄,此话怎讲?”
“都是千年的狐狸,就别在这儿演什么聊斋了。”
陈鱼羊极其随意地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两声干瘪的脆响。
“咱们在座的这几个,哪个手里没捏着两手压箱底的绝活?”
他伸出手指,在半空中极其随意地点了点丁洛灵、钟奕和莫白。
“洛灵师妹的符阵,钟奕的御兽,莫白的丹法,相面双修。”
“哪一个拿出来,不是能在同阶里横着走的杀器?”
陈鱼羊的目光最终落在蔡云身上,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讽刺的弧度。
“养气四层和养气五层,同属养气中期。”
“在这上古遗迹里,面对那些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怪物和杀阵,这点真元储备上的差距,真的有那么大吗?”
“大到可以让你们三个,理所当然地把这最致命的风险给包揽下来?”
陈鱼羊向前走了一步。
“依我看。”
“既然大家都想吃肉,那就别怕挨打。”
“集体抓阄。”
“谁抽到了【绝等】,那是命。”
“谁抽到了【中等】、【上等】,那是运。”
“公平,合理。”
陈鱼羊的这番话。
就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刮骨刀,直接刮开了蔡云那番“大义凛然”表象下,隐藏着的最深层的算计。
苏秦端站在原地,目光深邃地看着陈鱼羊那张略显疲惫的侧脸。
他听懂了。
陈鱼羊这不是在挑事。
他是在极其隐蔽地,维护他和徐子训。
蔡云的提议看似公平,实际上是把他们三个架在了火上烤。
三分之一的极大死亡概率。
对于苏秦和徐子训这两个刚刚踏入养气五层、底蕴远不如蔡云深厚的新人来说,这风险太大了。
而陈鱼羊的“集体抓阄”,则是极其巧妙地,把这个风险的基数,从三个,扩大到了六个。
六分之一的概率。
这是在用一种近乎于无赖的手段,强行稀释了他们可能面临的致命危机。
“这个人情,欠大了啊……”
苏秦在心底极其缓慢地叹了一口气。
从一级院的那次随手相助,到后来的那碗“妙想成真饭”,再到今天在这生死关头的不惜得罪蔡云也要出头。
陈鱼羊这个看似最不讲规矩的人,却在这冰冷的仙朝体制里,把“义气”这两个字,演绎到了极致。
大殿内的气氛,在陈鱼羊的话音落下后,陷入了极其漫长且凝重的死寂。
丁洛灵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挣扎。
钟奕那张粗犷的脸上,肌肉也极其细微地抽搐着。
他们当然不想去碰那个“大凶之兆”的【绝等】通道。
但陈鱼羊把话说到这份上,把他们作为各脉魁首的脸面和底牌都搬了出来。
如果这个时候他们退缩了,那不仅是承认自己技不如人,更是承认自己没有在这三级院里立足的胆魄。
修仙界,名声有时候比命还重要。
“鱼羊兄说得对。”
莫白第一个开了口。
他那张犹如生铁铸就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
“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没谁比谁金贵。”
“抓阄吧。”
有了莫白带头,丁洛灵和钟奕也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
“可以。”
“我没意见。”
蔡云看着这一幕,那双深渊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他深深地看了陈鱼羊一眼。
作为一个极其成熟的政客,他太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好。”
蔡云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平稳。
“既然大家都有此胆魄,那便依鱼羊兄所言,集体抓阄。”
他转过身,面向众人。
“但这【绝等】通道的凶险,毕竟非同小可。”
“谁抽到了,就等于是把大半条命交了出去,替大家抗了最大的雷。”
蔡云极其缓慢地,从储物戒里,摸出了一个极其小巧的、散发着淡淡青光的玉匣。
“作为薪火社的社长。”
“我不能让自家兄弟流血又流泪。”
蔡云极其郑重地打开玉匣。
一股极其纯粹、甚至带着一种能让人真灵产生共鸣的奇特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大殿。
“这里面。”
蔡云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动了某种冥冥中的法则。
“是一缕【惊蛰】节气的本源。”
嘶——
道场内,倒吸冷气的声音,在此刻,终于不可抑制地响成了一片。
丁洛灵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钟奕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连一直表现得极其惫懒的陈鱼羊,那双半眯着的眼睛,也猛地睁开了。
二十四节气本源!
那是铸就果位金身、踏入大周仙朝核心权力层的通行证!
那是多少天骄在三级院里熬白了头发、甚至搭上性命都求而不得的终极造化!
蔡云,竟然随手就拿出来了一缕?!
这就是他口中“贵不可言”的底蕴吗?
“我在此承诺。”
蔡云极其缓慢地环视了一圈众人。
“只要我们惠春分院,能在这次一百七十多个县的年考中,总成绩进入前五。”
“拿到朝廷奖励的节气资源。”
“这缕【惊蛰】。”
蔡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幅极其诡异的漩涡壁画上。
“就作为补偿。”
“送给那个,抽中【绝等】通道的人。”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这缕【惊蛰】的出现,彻底压制了众人心底对于死亡的恐惧。
风险再大,只要回报足够诱人,那些在刀尖上跳舞的天骄们,就敢拿命去拼。
更何况,这可是能直接省去数年苦功、直接触摸到果位门槛的通天造化!
“抓阄吧。”
丁洛灵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明显的迫切。
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
“好。”
蔡云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他双手极其快速地在虚空中结了几个印诀。
六个被浓雾包裹、完全看不出内部景象的能量光球,漂浮在了半空中。
“六个光球,一个【绝等】,两个【上等】,三个【中等】。”
蔡云的声音极度冰冷。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选吧。”
没有任何犹豫。
六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伸出了手。
极其果断地,各自抓取了一个光球。
苏秦的手指,在触碰到那个光球的瞬间。
光球表面的浓雾,如同被狂风吹散一般,极其迅速地消退。
两个极其古朴、散发着刺目红光的大字。
极其清晰地。
呈现在了他的掌心之中。
【绝等】。
大殿内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瞬间抽干了。
所有的目光,在看清自己手里光球的内容后,极其一致地,全部汇聚到了苏秦的手上。
丁洛灵那张明艳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庆幸,也有几分极其隐秘的遗憾。
钟奕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裤腿上用力地蹭了两下。
陈鱼羊看着苏秦手里的那两个字。
他那张总是透着几分倦怠的脸上,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极其沉重的苦笑。
他没想到...六分之一的概率,竟然还是被苏秦抽中了。
“看来……”
陈鱼羊在心底极其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这就是命啊……”
“想帮你挡一劫,结果,老天爷硬是把这口最难啃的骨头,塞进了你的嘴里。”
苏秦端站在原地。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青色的道袍在极其微弱的气流中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他看着掌心那两个散发着红字的【绝等】。
没有因为即将面临生死危机而产生任何的慌乱。
也没有因为那即将到手的【惊蛰】节气而表现出任何的狂喜。
他极其平静地,将光球捏碎。
然后。
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那双幽青色的眸子,极其深邃地,看向了那幅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漩涡壁画。
“既然是命。”
苏秦的声音极度沉稳,像是一块在冰水里浸泡过的石头。
“那便。”
“由我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