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光球碎裂后的点点荧光还没完全散尽。
那两个赤红色的“绝等”大字,像是在空气里烫出了一个窟窿,刺得人眼睛生疼。
苏秦的手指慢慢松开。
没有抱怨,也没有那种强撑着场面的豪言壮语。
在这大周仙朝的规矩里,抓阄这种事,看似是最讲究天意,其实是最不讲道理的。
命不好,就得认。
这是底层贫家子和富家学子们,用无数条人命总结出来的铁律。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刚刚运转到极限的真元平复下来。
他正准备迈出步子,走向那面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漩涡壁画。
“等等。”
一道极轻、却极其坚定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内响起。
不是那种为了彰显存在感而刻意拔高的音量。
而是像一阵吹过老竹林的晚风,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柔韧。
苏秦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头。
徐子训站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这位一向以温润如玉、谦谦君子形象示人的世家公子,此刻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在周遭微弱的灵力气流中,显得有些单薄。
但他的眼神,却幽幽的,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透着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执拗。
不仅是苏秦。
蔡云、丁洛灵、钟奕、莫白……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一直躲在角落里尽量降低存在感的王虎,目光都极其一致地,落在了徐子训的身上。
讶异。
不解。
甚至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荒谬感。
大周的官场,大周的修仙界。
讲究的是什么?
是死道友不死贫道,是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
刚才那种为了一个【上等】或【中等】通道的名额,互相算计、互相推诿的场面,才是这吃人世道的常态。
而现在,【绝等】通道的阄已经抓定。
死局已成。
这本是一件最让人松一口气的事情。
徐子训这个时候出声,想干什么?
徐子训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探究的目光。
他迎着苏秦那双幽青色的眸子,极其坦然地往前走了一步。
“苏秦。”
他没叫“苏师兄”,也没带那些客套的后缀。
“我去。”
两个字。
轻飘飘的,却像是在这大殿的青石板上,生生地砸下了一块万斤巨石。
莫白那双握着崩口长刀的手,极其微弱地抖了一下。
丁洛灵那张明艳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错愕。
他们是各脉的魁首,是薪火社的核心。
他们太懂这“绝等”二字背后的分量了。
那可是连相面师都断言“大凶之兆”的死地!
进去了,就是九死一生,甚至是十死无生!
徐子训一个刚勉强把生死两股力量融合、才踏入养气五层不久的新人。
他凭什么敢开这个口?
“你……”
苏秦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他看着徐子训,眼神里没有感动,只有一种极其严厉的质问。
“胡闹!”
苏秦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火气。
“子训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那里面是什么情况,谁都不知道。那是连养气后期都不敢轻易涉足的绝地!”
苏秦的双手在袖袍里紧紧攥成了拳头。
“你能有今天,能走到这一步。”
“全靠你自己的努力和天赋。”
“你那【九幽缝尸体】的体质,你把死气和生机强行融合的痛苦,这些都是你拿命拼回来的!”
苏秦的语速极快,像连珠炮一样,试图把徐子训这极其不理智的念头给生生砸回去。
“你对我,对我的帮助才非常大!”
“那五十两的束脩,那一份法术清单。”
“我苏秦记在心里一辈子。”
“但这阄,既然是我抓中了,那就是我的命。”
“我又怎会让你,替我去趟这趟浑水?!”
苏秦的话说得很重。
但在场的人都能听出来,这重话里,藏着的是怎样一份掏心掏肺的维护。
底层人有底层人的活法,他们可能锱铢必较,可能为了半块灵石打得头破血流。
但在真正的大是大非面前,那种“一饭之恩,拿命去还”的粗粝感。
比世家那些虚伪的客套,要来得震撼得多。
徐子训静静地听着苏秦的训斥。
他那张温润的脸上,没有因为苏秦的严厉而生出任何不悦。
相反,他的眼底,渐渐浮现出一抹极其温暖的笑意。
他太了解苏秦了。
这个从外舍泥淖里爬出来的青年,骨子里就带着一股子谁也不欠的倔强。
你对他好一分,他恨不得还你十分。
你想替他挡刀,他绝对会把你一脚踹开,自己顶上去。
“苏秦啊……”
徐子训轻轻叹了口气,他走上前,极其自然地拍了拍苏秦的肩膀。
“我们之间……”
徐子训的目光越过苏秦,看向那幅诡异的漩涡壁画。
“不讲这些。”
这四个字,说得极其轻巧。
但在落下的那一瞬间。
徐子训的手,突然在苏秦的肩膀上极其隐蔽地用力按了一下。
一股极其柔和、却又极其霸道的真元,瞬间钻入了苏秦的经脉。
这不是攻击。
而是一种极其精妙的、用于暂时阻滞真元流转的封穴法门!
“你——”
苏秦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向讲究君子之风的徐子训,竟然会突然对他动手!
他体内的真元在万分之一息内本能地想要反抗,但徐子训的动作太快了。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法术光影。
徐子训的身影,在拍下那一掌的瞬间,已经极其诡异地向前平移了数丈。
那是一种极其高明的缩地成寸的法门。
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空当。
徐子训已经极其决绝地,一步踏入了那幅散发着令人心悸气息的漩涡壁画之中。
“但这一次……”
徐子训的身影在被漩涡吞噬的最后一刻。
一句极其轻微、却又极其清晰的余音,从壁画里飘了出来。
“我想做。”
“我认为对的事。”
死寂。
大殿内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抽干了。
丁洛灵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钟奕那犹如铁塔般的身躯,极其僵硬地定在原地。
蔡云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错愕。
他算计了一切,算计了人性的贪婪,算计了对于未知的恐惧。
但他偏偏算漏了。
在这大周仙朝这个把利益交换奉为圭臬的官场预备役里。
竟然真的有人。
会为了一个所谓的“朋友”,去把自己的命,白白地扔进一个必死的杀局里。
“这世上……”
丁洛灵眼眸复杂,感觉胸口有一股郁结,久而不散:
“真的有这种傻子……”
她见过太多为了半块干粮就把同伴推给妖兽的惨剧。
而徐子训...
苏秦站在原地。
徐子训留在他体内的那股封穴真元,并不强。
在苏秦养气五层的底蕴运转下,不过三息的时间,就被彻底冲散。
但他没有立刻动。
他的身体保持着那个被封穴时的姿势。
只是那双幽青色的眸子,从最初的错愕、震惊,极其缓慢地,沉淀下来。
最后。
苏秦笑了。
他那张一直维持着冷静、甚至有些冷酷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个极其灿烂、极其纯粹的笑容。
“子训兄啊……”
苏秦的声音极低,像是在胸腔里发出的一声无奈的叹息。
“你这谦谦君子,耍起无赖来,还真是让人没脾气。”
“这下子……”
苏秦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又欠了你一个大人情啊。”
这句抱怨,没有一丝的愤怒。
只有一种,在看透了这吃人世道后,突然发现身边还有个愿意为你挡刀的兄弟时,那种极其深沉的温情。
苏秦没有再犹豫。
他极其缓慢地,将双手从交叠的姿态中分开。
青色的道袍下摆,在微风中轻轻一荡。
他迈开步子,极其从容地,向着那幅漩涡壁画走去。
“苏秦。”
一道极其沉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声音,在苏秦的身后响起。
蔡云。
这位薪火社的掌舵人,终于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既然现在,子训兄已经进去了。”
蔡云的目光极其锐利地盯着苏秦的背影。
“这【绝等】通道的坑,已经有人填了。”
“你,应该进入别的壁画。”
蔡云的话,说得极其理智,极其符合大周仙朝的利益最大化原则。
“【绝等】通道的危险,我们中任何一个人进去,都是九死一生。”
“为了在一百七十多个学院中争那前五,我们惠春分院的每一个人,都分外重要。”
“你现在进去,不仅是白白浪费战力,更是去送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个道理,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懂。”
蔡云的话,没有错。
从宏观的大局来看,从薪火学党的利益来考量。
苏秦现在去走一条【中等】或者【上等】的通道,保存实力,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大周的官场,不需要感情用事的英雄。
只需要能活着把任务办成的棋子。
但。
苏秦没有回头。
他的脚步,甚至没有因为蔡云这番极具说服力的话,而产生任何一丝一毫的停顿。
“蔡师兄。”
苏秦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内响起,极其平稳,像是一块在冰水里浸泡过的石头。
“这阄,是我抓的。”
“这路,本来就应该是我去走。”
苏秦的目光,盯着那面不断旋转、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壁画。
“他徐子训,能为了我这个朋友,连命都不要。”
“我苏秦,又怎能心安理得地,让他一个人,进去面对那些未知的怪物和杀阵?”
苏秦的右脚,极其坚定地,踏上了壁画前方的青石板。
“大周仙朝的规矩,是利益交换。”
“但我苏秦的规矩。”
苏秦的声音,在这一刻,透出一种极其冷硬、却又极其滚烫的力量。
“是兄弟,不能白死。”
“两个人……”
苏秦的半个身子,已经融入了那极其诡异的漩涡之中。
“总比一个人,面对的危险,要少一些。”
“子训兄。”
苏秦的最后半句话,仿佛是在对那个已经消失在壁画里的身影说,也是在对自己说。
“这一次。”
“我们。”
“并肩行!”
“嗡——”
漩涡壁画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轰鸣。
苏秦的身影,彻底被那片黑暗吞噬。
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留下。
大殿内。
再次陷入了那种让人窒息的死寂。
蔡云那只拢在袖口里的手,极其缓慢地,握紧了。
他那双总是透着几分算计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
有不解,有惋惜。
但更多的,是一种极其隐秘的、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那满是复杂的敬畏。
在这个把人命当成数字、把同窗当成垫脚石的大周仙朝。
他见过了太多为了资源反目成仇的戏码。
但他今天。
真的看到了。
有人,愿意为了别人,去死。
也有人。
愿意为了那个替自己去死的人,再陪他死一次。
“知行合一……”
“是我小看他了。”
蔡云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疯子。”
莫白极其缓慢地将那把崩了口的直刃长刀插回刀鞘。
他那张犹如生铁铸就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
但他的声音里,却透着一种极其罕见的沙哑。
“两个疯子。”
丁洛灵咬着下唇,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泛着一层极其微弱的水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行了。”
陈鱼羊那总是显得极其疲惫的声音,在这沉闷的气氛中响起。
他极其随意地伸了一个懒腰。
“还愣着干嘛?”
陈鱼羊看了一眼那五幅壁画。
“快进去吧……”
“这破阵法,需要五个壁画内都有人,底层法则才会开启。”
“别让那两个疯子,在里面等太久。”
这句话。
像是一个极其明确的指令,打破了大殿内那股极其沉重的凝滞。
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蔡云,丁洛灵,钟奕,莫白,陈鱼羊。
以及那个一直缩在角落里,眼眶通红的王虎。
六个人,极其默契地。
各自选定了属于自己的那幅壁画。
鱼贯而入。
......
【山河社稷图】残卷内,云海翻腾。
这并非真正的云,而是大周仙朝人道法网在抽取了青云府地脉灵气后,具象化出的一种极其宏大的法则投影。
在这片云海的最深处,那座高悬于百万学子头顶的点将台上。
聂争、赵县尊、白县尊。
三位执掌着这场年考大局、手握生杀大权的主考官,正端坐在各自的紫檀木太师椅上。
他们面前,是一面巨大的水镜,镜面上分割出无数个细小的画面,如同蜂巢般密密麻麻,实时监控着遗迹内发生的一切。
赵县尊端起手边的青花瓷茶盏,撇了撇茶沫。
他身上那件绯红色的官袍,在云海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极其深沉的微光。
“这世道。”
赵县尊轻呷了一口茶,目光落在那面被单独放大、占据了水镜中央位置的画面上。
那是苏秦一脚踏入【绝等】漩涡壁画时的背影。
“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赵县尊放下茶盏,瓷盖与杯缘碰撞,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脆响。
“那些拼了命想往上爬的寒门子弟,为了一个下等洞府的名额,能在外面把脑浆子都打出来。”
“而这两个……”
赵县尊的视线在画面中徐子训和苏秦的背影上扫过。
“一个为了所谓的兄弟情义,连命都不要了,去顶那个必死的雷。”
“另一个,别人好不容易替他挡了灾,他不仅不感恩戴德地躲远点,反而还硬生生凑上去,陪着一起送死。”
赵县尊摇了摇头,那张总是挂着和气笑容的白净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感慨。
“愚不可及,却又……”
他停顿了半息,将那个到了嘴边的词咽了回去。
“让人敬佩。”
坐在右侧的白县尊,身上同样穿着绯红色的官袍,但他那张冷峻的脸上,却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严厉。
作为金泽县的天官,他见惯了世家大族内部那些为了争夺资源而骨肉相残的戏码。
父子反目、兄弟阋墙,在大周仙朝的权贵圈子里,比戏台子上的折子戏还要寻常。
“大周仙朝,以法度治天下,也以法度吃人。”
白县尊的声音极冷,像是在冰窟里冻过。
“这几个小辈,在二级院那温室里待久了,沾染了一身书生意气。”
“他们以为,靠着那点微不足道的义气,就能在这吃人的遗迹里蹚出一条血路。”
白县尊的目光盯着画面中那扇已经彻底闭合的石门。
“天真。”
“在绝对的杀阵和上古凶兽面前,所谓的义气,连一张下品护身符都不如。”
“他们会为自己的天真,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
白县尊的话,说得极其难听,甚至透着几分冷血。
但在大周仙朝这套冰冷的官场里,这才是最中肯的评价。
没有实力支撑的义气,就是一场华丽的自杀。
一直坐在正中间、闭目养神的聂争。
在这时,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那件素白色的长袍上,没有任何品级的补子,但在这两名天官中间,他却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白大人,此言差矣。”
聂争的声音很平淡,没有刻意去反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厚重。
“大周立国八百年,靠的确实是森严的法度和冰冷的算计。”
“但这朝堂之上,若全是些只知算计、毫无底线、随时准备为了利益将同僚出卖的精致利己主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