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壁画内。
当双脚重新踩实地面时,苏秦吸入了第一口空气。
但这空气。
没有泥土的腥气,也没有草木的芬芳。
只有一种浓郁到了极致的、仿佛在屠宰场里沤了十几年的血腥味。
苏秦没有立刻睁开眼。
他将呼吸压得极平。
两息之后。
他才极其谨慎地挑起眼帘,将周围的景象收入眼底。
天是暗红色的。
不是那种晚霞的绚烂,而是一种像干涸了许久的血痂般,透着沉闷和死寂的暗红。
脚下是呈现出灰白色的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满了不知名的黑色苔藓。
但这都不是最让人感到窒息的。
最让人感到窒息的,是眼前的景象。
苏秦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散发着极淡微光的半透明保护罩内。
这保护罩像是一个倒扣的大碗,将他极其严密地笼罩其中。
而在保护罩外。
站着一个人。
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在没有一丝风的暗红色空间里,显得有些单薄。
徐子训。
这位一向以温润如玉、谦谦君子形象示人的世家公子,此刻正静静地站在距离保护罩不到三丈远的地方。
他的手里,没有拿任何兵器。
只是极其安静地,背对着苏秦。
苏秦的目光,越过了徐子训那削瘦的肩膀,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然后。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海。
那是一片由血肉和獠牙组成的,一眼望不到头的海。
密密麻麻的凶兽,像是被某种极其恐怖的力量强行塞进这片空间里一样,挤挤挨挨,发出低沉而狂暴的嘶吼声。
在这些凶兽里,苏秦看到了之前壁画上画着的那些东西。
有长着獠牙、体型如同一座小山的铁鬃野猪。
有双眼赤红、浑身散发着狂暴雷霆之气的蓝羽雷雕。
更有那只体型极其庞大、占据了第四幅壁画大半空间的赤瞳裂地熊。
但这些,仅仅只是这片兽海的冰山一角。
在那些更加深邃的黑暗中,还蛰伏着无数苏秦连见都没见过的、散发着极其古老和凶悍气息的怪物。
而最让苏秦感到脊背发凉的。
不是这些凶兽的数量。
而是它们的气息。
在大周仙朝的体系里,妖兽和修士的境界划分虽然不同,但在力量的本质上,是可以进行换算的。
苏秦用元气微微感知他们的气息。
结果。
让人绝望。
这些凶兽,无一例外。
全部散发着堪比修士【养气后期】的恐怖威压!
养气七层、养气八层,甚至在兽海的最深处,隐隐还有着几道几乎要触碰到【铸身境】门槛的狂暴气息!
苏秦的双手在袖袍里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指甲抠进肉里,微弱的刺痛感让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他太清楚这片兽海意味着什么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考核。
这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不留任何活口的屠杀!
他们这群人,在二级院里,或许是呼风唤雨的天骄。
但在大周仙朝那庞大基数的人口面前,在那些真正掌握着规则的上位者眼里,他们不过是一群稍微强壮一点的蝼蚁。
哪怕他们手里握着赤谱杀伐大术,哪怕他们有着越级挑战的底蕴。
但面对着成千上万头修为远高于他们的凶兽。
在这片没有退路、没有支援的死地里。
等待他们的,只有被撕成碎片的下场。
这是死局。
一个从他们踏入这幅【绝等】壁画开始,就已经注定无法更改的死局。
“这不合规矩……”
苏秦在心底极其冷静地分析着。
“古仙遗迹的传承,再怎么凶险,也总该有一线生机。”
“这种纯粹的、不讲道理的实力碾压,违背了阵法设立的初衷。”
“除非……”
苏秦的目光落在保护罩外的徐子训身上。
“除非,这【绝等】壁画,从一开始,就不是让人通关的。”
“它是用来……‘献祭’的。”
就在这时。
站在保护罩外的徐子训,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那张总是透着几分温润的脸上,此刻并没有面对绝境时的惊恐,也没有那种为了朋友赴死的悲壮。
他的眼神极其清明,甚至透着一丝极其难得的释怀。
就像是一个背负了家族重担、在泥沼里挣扎了半辈子的苦行僧,终于看到了解脱的曙光。
徐子训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在他的手里,静静地躺着一朵散发着皎洁光芒的花朵。
银花。
那是三位主考官手里,用来锁定前百名的战略级资源。
徐子训看着那朵银花,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层半透明的保护罩,落在了苏秦的脸上。
“苏秦。”
徐子训的声音在这片压抑的空间里响起,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轻松。
“看看你的手里。”
苏秦微微一怔。
他低下头,摊开右手。
不知何时,在他的掌心,同样静静地躺着一朵散发着光芒的银花。
这朵花,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是在他踏入漩涡壁画的那一刻?
还是在……他决定和徐子训并肩而行的那个瞬间?
苏秦的大脑在思索。
他想起了在天鉴阁外,聂争院长那番关于“人官评判”的冰冷剖析。
【“他们不看你们在秘境里杀了多少妖兽,也不看你们搜刮了多少天材地宝。”】
【“他们会从三个截然不同的、只属于上位者视角的维度。”】
【“来评定你们的功绩。”】
苏秦明白了。
这朵银花,不是这【绝等】通道里的通关奖励。
而是那三位高高在上的主考官,对他们这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同道之心”,给予的评价。
在这冰冷、残酷、把人当成消耗品的大周仙朝官场里。
这种能够为了同窗、为了兄弟去舍命的“愚蠢”。
反而成了那些看惯了尔虞我诈的上位者眼中,最稀缺、最值得投资的品质。
“你真傻。”
徐子训的声音透过保护罩传了进来,打断了苏秦的思绪。
他看着苏秦,那张清隽的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我都说了,这雷,我替你趟了。”
“你还跟进来干什么?”
徐子训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情。
在这个把利益交换奉为圭臬的修仙界。
能有一个愿意陪你一起送死的朋友。
这本就是一种莫大的造化。
“不过……”
徐子训将手里的银花极其随意地收了起来,目光看向苏秦。
“也算因祸得福吧。”
“你看看你的榜单排名。”
“有了这朵银花,你已经到达了九十八名。”
九十八名。
前百。
这意味着,只要苏秦现在退出,他就能稳稳地拿到那份极其丰厚的资源,甚至有可能在最终的评定中,去争夺前十,触摸那个【免试官身】的门槛。
“退出去吧。”
徐子训的声音变得极其郑重,他那双幽深的眸子,死死地盯着苏秦。
“这兽海,多一个人,少一个人,都是送死。”
“没有任何区别。”
“你没必要把命搭在这里。”
退出去。
这三个字,在大周仙朝这套吃人的体系里,是无数底层修士做梦都想听到的赦令。
退出,就意味着安全,意味着保住了好不容易爬上来的阶级地位。
苏秦端站在保护罩内。
他的目光越过徐子训,看向那片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兽海。
在那片兽海的深处,那几道几乎要触碰到【铸身境】门槛的狂暴气息,正死死地锁定着这边的动静。
这确实是一个死局。
一个凭他们现在的修为,根本无法破解的死局。
哪怕他苏秦有着逆天的悟性,有着熟练度面板的加持。
但在绝对的境界压制面前,这些底牌,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可以退。
只要他心里默念一句“退出”,这幅保护罩就会将他接引出去。
虽然会失去这遗迹里的机缘。
但。
他能活下来。
他手里有八品灵植夫证书,有【大周仙官】的敕名。
只要给他时间,他早晚能在三级院里站稳脚跟,早晚能披上那身官袍。
可是。
苏秦的眼眶,极其微弱地泛起了一层酸涩。
这层酸涩,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对即将失去的机缘感到惋惜。
而是一种深沉到极点的人情世故。
他看着站在保护罩外,那个洗得发白的青布背影。
“子训兄。”
苏秦的声音极其低沉,像是在胸腔里发出的闷响。
“你帮了我太多。”
“那一套房子的图纸,那五十两的束脩,那些在胡门社里替我挡下的明枪暗箭……”
“这阄,本来就是我抓的。”
“这路,本来就该我去走。”
苏秦的双手抠进掌心,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崩裂,渗出了一丝极淡的血迹。
“是我……”
“是我把这份要命的因果,甩到了你头上。”
“是我将你拖累了,让你陷入这绝地。”
苏秦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燃起了一股极其执拗的光芒。
“我又怎可能,弃你不顾?”
苏秦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用力地向着保护罩的边缘挤去。
他想出去。
他想和徐子训并肩站在一起,去面对那片令人绝望的兽海。
但。
这层看似极其薄弱的半透明保护罩,却像是一堵坚不可摧的铁壁。
任凭苏秦如何催动体内养气五层的真元,如何疯狂地冲击,那保护罩都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它将苏秦死死地困在了里面。
就像外面那片凝固的兽潮一样。
这是一种极其高维度的法则压制。
是这处上古遗迹的主人,为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强行定下的规矩。
徐子训看着在保护罩内疯狂挣扎的苏秦。
他那张温润的脸上,没有丝毫的不安,反而浮现出了一种极其坦然的笑意。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面向苏秦。
“别费劲了。”
徐子训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子历经千帆后的通透。
“这阵法,你破不开的。”
他走到保护罩的边缘,隔着那层半透明的光幕,看着苏秦那双因为充血而微红的眼睛。
“苏秦。”
“这是我的选择。”
“这,亦是我的道。”
徐子训的目光极其深邃,仿佛穿透了这片暗红色的空间,看到了极其遥远的过去。
“我这辈子,一直活在别人的阴影里。”
“我父亲徐黑虎,是个为了往上爬可以不择手段的酷吏。”
“他把我的母亲逼死,把我当成他手里的一把刀,逼着我去学那阴损的缝尸术。”
“我恨他,但我又摆脱不了他。”
“我在一级院里躲了三年,不敢去考二级院,不敢去面对那残酷的权力倾轧。”
“我以为,只要我不去争,不去抢,我就能干干净净地活着。”
徐子训极其自嘲地笑了一声。
“但我错了。”
“在这大周仙朝里,不争,就是死。”
“你的干净,在那些掌权者眼里,不过是个一戳就破的笑话。”
他隔着光幕,极其郑重地看着苏秦。
“是你,帮我点破了迷惘。”
“你让我知道,力量本身没有善恶,只有掌握力量的人,才有善恶之分。”
“你让我接受了自己的体质,让我有勇气去面对那血淋淋的现实。”
徐子训的喉结极其微小地滑动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隐秘的颤音。
“最重要的是……”
“你让我接受了那碗七品灵食,你给了我那株被你点化的万愿穗……”
“让我,见了我妈一面。”
这才是最核心的因果。
在大周仙朝这套冰冷的体制里,亲情是最奢侈、也是最脆弱的东西。
徐子训为了这一面,枯等了多少年?又在暗夜里咽下了多少血泪?
苏秦无意间的一举,却补全了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这份恩情,比天高,比海深。
拿命去还,在徐子训看来,是理所应当的。
“别犯傻了。”
徐子训极其缓慢地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你跟我不一样。”
“你身上,背着大周仙官的敕名,你有一条比我宽广得多的通天大道。”
“你还需要,去整肃这个烂透了的官场呢。”
徐子训的嘴角牵扯出一个极其灿烂的弧度。
“你的未来,会很精彩。”
“别在这个没意义的地方,断了道途。”
听着徐子训这极其坦然、甚至带着几分交代后事意味的话语。
苏秦端站在保护罩内,一言不发。
他的双手死死地贴在光幕上,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死灰的苍白。
他没有去反驳徐子训的话,也没有去说那些“要死一起死”的豪言壮语。
在大周这套利益交换的法则里,讲大道理是最无力的。
他只是在极其疯狂地,在识海深处搜寻着破局的办法。
“大周仙官。”
苏秦的神识死死地锁定在识海最深处那个极其玄奥的敕名上。
那个在青云养灵窟里,通过妙想成真饭阴差阳错凝聚而成的顶级敕名。
那个能够召唤未来时间线里的自己,拥有改天换地伟力的底牌。
“只要召唤未来的我……”
“只要能借来那超越养气境的力量……”
“这片兽海,这层破光幕,统统都是土鸡瓦狗!”
但。
苏秦的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那敕名上的光芒,此刻黯淡得就像是一盏风中残烛。
上次在青云养灵窟里,强行逆转时空复活上万灾民,消耗了太庞大的因果。
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根本不足以让这道敕名恢复冷却。
它就像是一把绝世神兵,但此刻却被死死地锁在了剑鞘里,拔不出来。
“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这里?”
苏秦的牙关咬得极其用力,齿缝间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腥味。
他是有底牌的。
他手里捏着八品灵植夫的证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周法网里记录的那些禁术。
在灵植夫一脉那些浩如烟海的古老传承里。
确实存在着一门秘术。
一门可以无视规则冷却、强行抽取施法者本源寿元去激活敕名的禁术。
但成功率,低的可怕。
而且哪怕成功了...
代价也是极其惨烈的。
元气大伤只是起步,真灵受损、境界跌落,甚至有可能直接断送在这三级院里更进一步的可能。
对于一个刚刚踏入二级院、正准备在年考中大放异彩的学子来说。
动用这门禁术,无异于自毁长城。
这是一个极其考验人性的单选题。
是保全自己的通天大道,还是拿前途去换一条命?
换成别人,可能是一个难题。
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