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丁巡检确实能保你一个富贵前程。”
“有了那个位置,你只要熬上几年,攒够了资历,被举贤为官,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徐子训的语速虽然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敲击着苏秦的命门。
“但那需要多久?”
“五年?十年?还是二十年?”
“大周仙朝的基层官僚,为了一个升迁的名额,能在县衙里熬白了头发,耗干了心血。”
“你身上背着【大周仙官】的敕名,你有在这三级院里一飞冲天的绝世天资。”
“你本可以借助这次年考的机缘,有机会拿到【免试官身】,直接跨过那道让无数寒门学子绝望的天堑,一步登天!”
徐子训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但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你明明可以走康庄大道。”
“却要为了我这个没出息的世家弃子,去走那条泥泞不堪的羊肠小道。”
“去把大好的青春和天赋,蹉跎在那些案牍劳形和官场算计里。”
徐子训的双手在长衫的袖口里紧紧握成了拳头。
他太懂那种在底层熬资历的苦了。
他见过太多惊才绝艳的散修,因为没有背景、没有资源...
只能在一个不入流的吏员位置上,被那些尸位素餐的上位者一点点地磨平了棱角,最后变成了一个唯唯诺诺的庸才。
他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苏秦这个他亲眼看着从外舍泥潭里爬出来、身上带着一股子能把天捅破的狠劲的兄弟。
为了救他,去受那份委屈?
“这不值当,苏秦。”
徐子训极其认真地看着苏秦,眼神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决绝。
“你不用拿丁巡检的承诺来宽我的心。”
“官场的承诺,在没有兑现之前,终究是有变数的。”
“更何况,就算他真的兑现了。”
徐子训深吸了一口气。
“我也不愿意。”
“我不愿意看到,一个本该站在云端,去整肃这大周贪腐之风的仙官。”
“因为我,而被迫在烂泥里打滚。”
“这机缘,是你的。”
“这路,必须你去走。”
他没有给苏秦继续开口的机会。
徐子训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体内的真元开始极其规律地波动,那是他在全神贯注地沟通高空中的【山河社稷图】。
他不要什么未来,他只要眼前这个兄弟,能拿着属于他的机缘,好好地活下去,去走那条最宽广的坦途。
“你懂什么?”
苏秦的声音在这一刻,失去了一贯的沉稳,带上了一丝极其罕见的严厉。
他没有去拉扯徐子训,没有像市井泼妇那样去撕扯。
他知道,大周仙朝的修士,一旦下定了决心,那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固执。
“我从苏家村出来,就没怕过死。”
“这阄是我抓的,这是我的命。”
“我苏秦,不欠任何人的命!”
苏秦一边说着,一边也极其果断地闭上了眼睛。
识海之中,那道用来沟通【山河社稷图】的神识,瞬间凝结。
他要抢在徐子训前面,念出那个词。
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他们只能用这种极其决绝、甚至有些悲壮的方式,来维护彼此。
“弃考。”
两个人。
两道神识。
在这极其荒芜的废墟上,同时向着高空中的【山河社稷图】发出了连接的请求。
空气里,那种极其细微的、属于半炷香倒计时的阵法嗡鸣声。
在两人身上同时亮起。
极其微弱的接引之光,像是一层极淡的薄纱,笼罩了他们,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倒计时感。
时间,在沙漏里极其无情地流逝....
......
天鉴阁内。
茶盏里那层极薄的茶沫,在穿堂风的吹拂下微微打着旋儿。
紫檀木长桌旁,气氛压抑得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
上万面水镜,此刻绝大多数都在剧烈地闪烁、切换着画面。
那是百万学子在遗迹外围,为了几株不入流的灵草、或者为了躲避低阶妖兽的追杀,而上演的极其真实的底层修罗场。
但在阁内这些真正的执棋者眼中。
那些画面,连让他们眼皮抬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所有的目光,极其一致地,死死钉在了那块被单独放大、占据了水镜中央绝对位置的画面上。
【混沌】秘境。
那片暗红色的苍穹下。
两个年轻人,闭着眼睛,身上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接引之光,正在进行着一场在大周仙朝官僚体系看来,极其荒谬、甚至有些可笑的生死博弈。
不是为了争夺资源。
而是为了,把活下去和一步登天的机会,强塞给对方。
“这俩小子……”
站在长桌右侧的徐黑虎,粗犷的嗓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火气,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泛起了一丝极其隐秘的潮红。
这位掌管惠春县刑狱、见惯了父子反目、兄弟相残的九品人官。
此刻,那双粗糙的大手在官服袖口里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他太懂大周的官场了。
在这里,人命是可以用银两和政绩来折算的,感情是用来出卖和交易的。
他逼着徐子训走缝尸一脉,就是为了让这个不听话的儿子,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多一张保命的底牌。
可现在。
他看着水镜里那个闭着眼睛、毫不犹豫地沟通【山河社稷图】准备弃考的青衫身影。
“蠢货……”
徐黑虎在心底狠狠地骂了一句。
“为了一个外人,把这等通天的造化拱手让人。
你就算不为自己想,难道就不想想你老子我为了送你进来,搭进去多少人情和资源吗?”
这是作为一个世故政客的本能反应。
但。
那一声“蠢货”骂完之后。
徐黑虎的心底,却又极其诡异地,升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甚至……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骄傲。
“这混小子,骨子里那股子轴劲,倒真他娘的是随了老子当年。”
在这个冷血的圈子里,还能看到这种为了兄弟连命都不要的纯粹。
徐黑虎忽然觉得,自己这半辈子在官场里摸爬滚打、沾满血污的双手,似乎也没有那么脏了。
“确实是两个难得的胚子。”
站在一旁的丁巡检,端起桌上已经有些发凉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他身上那件绣着云豹纹的深青色官服,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森严。
丁巡检的目光落在水镜中苏秦那张平静的脸上。
“苏秦这小子,心眼多,手腕硬,是个能在泥潭里蹚出路的将才。”
“他刚才那番权衡利弊的话,说得极其漂亮,把退路的得失算得清清楚楚,试图用‘灾伤勘验吏’的位子去稳住徐子训。”
丁巡检放下茶盏,瓷盖与杯沿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但他算漏了一点。”
“徐子训虽然看似温吞,但骨子里却是个认死理的世家子。”
“在徐子训那种人眼里,大道的纯粹和心中的义气,远比什么吏员的肥缺要重得多。”
丁巡检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是个即将高升【地官】的老油条,他一眼就能看穿这两个年轻人在想什么。
苏秦想用世俗的利益去说服徐子训,那是白费功夫。
因为徐子训从一开始,就不在乎那些东西。
“不过。”
丁巡检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苏秦能在这种绝境下,依然保持着极其清醒的头脑,还能冷静地分析利弊,甚至拿我给他的承诺来做局……”
“这等心性,这等手段。”
丁巡检在心底极其隐秘地点了点头。
“他若是真能全头全尾地出来。”
“这惠春县的官场,怕是又要多出一条翻江倒海的过江龙了。”
“哼,什么过江龙?”
角落里,彭教习那仿佛夜枭般沙哑的声音极其刺耳地响起。
“不过是两个被所谓的‘情义’冲昏了头脑的愣头青罢了。”
彭教习那只干枯得像树枝一样的手,指着水镜。
“大考的规矩,是生与死的淘汰。”
“他们在这里互相推让,互相感动,那是戏文里的桥段。”
“在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眼里,这种为了私情而放弃核心资源的行为,叫作‘不堪大用’。”
彭教习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对这种不理智行为的嘲弄。
“这【绝等】通道里的造化,怕是能让一个二流家族瞬间跻身惠春县顶尖门阀的底蕴。”
“他们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想想自己背后的师承和学党。”
“就这么轻飘飘地放弃了?”
“简直是暴殄天物。”
这番话,虽然尖酸刻薄,但却切中了在场一部分教习的心理。
在大周的教育体系里,教习培养学子,那是需要考核绩效的。
学子在年考里拿到的资源越多,排名越好,教习在年底的考评上分量就越重。
现在这两个最有希望拔得头筹的好苗子,竟然在终点线前互相谦让,甚至准备主动弃考。
这在那些只看重利益转换的教习眼里,简直就是一种不可饶恕的背叛。
“彭教习此言差矣。”
一直站在紫檀木长桌最左侧,像是一座孤岛般的罗姬,终于开口了。
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在一众华贵的官服和道袍中,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但当他开口的那一瞬间,天鉴阁内所有的窃窃私语声,瞬间消失。
罗姬没有去看彭教习,他的目光依旧极其专注地盯着水镜。
“大周仙朝,确实是个吃人的熔炉。”
“但这熔炉里炼出来的,不应该全是些只会为了几块灵石互相撕咬的冰冷机器。”
罗姬的声音很平淡,却带着一种穿透了岁月和世俗的厚重感。
“【绝等】通道的考验,从来就不只是实力。”
“更是心性。”
“青玄道人留下这处遗迹,若是只为了挑个杀人不眨眼的屠夫,何必设下那层层叠叠的问心局?”
罗姬转过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极其罕见地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们能走到这一步。”
“靠的,就是这份你们觉得‘不堪大用’的纯粹。”
“若是他们为了那点造化,毫不犹豫地把对方踹下悬崖。”
“那他们。”
罗姬的语气变得极其冰冷。
“根本就走不到这【混沌】秘境的门槛前。”
这番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抽在了那些只认利益的教习脸上。
彭教习那张干瘪的老脸微微抽搐了一下,张了张嘴,却硬是没能反驳出一个字来。
因为事实就摆在眼前。
无论是之前那个为了救人而自碎万愿穗的徐子训。
还是那个为了兄弟硬撼兽潮的苏秦。
他们能在百万学子里脱颖而出,拿到那极其稀缺的银花,靠的,恰恰是这种被主流价值观鄙夷的“情义”。
天鉴阁内,再次陷入了那种极其压抑的沉默。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阶级立场和生存逻辑,去解构水镜里的那场生死博弈。
而在水镜之中。
那片暗红色的苍穹下。
半炷香的倒计时,已经走到了尽头。
空气中那股极其细微的、属于接引阵法的嗡鸣声,已经变得极其刺耳。
那层笼罩在苏秦和徐子训身上的极淡薄纱,开始急剧闪烁。
这是阵法即将强行介入、将弃考者踢出遗迹的前兆。
“要出结果了。”
冯教习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光幕。
他那只枯瘦的手指在长桌上极其快速地敲击着。
“这两个小疯子,神识沟通阵法的速度几乎不相上下。”
“但大阵的底层逻辑是唯一的。”
“它只会判定那个率先完成真灵确认的人,为弃考者。”
罗姬站在长桌前。
他那双仿佛能看透时间长河的眼眸,在这一刻,也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看着水镜中那两个闭着眼睛、依然在做最后倔强的年轻身影。
“大周仙朝的规矩,是一把冰冷的尺子。”
罗姬的声音极轻,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给这场长达半个时辰的考验,做最后的定调。
“但人心,从来都不是这把尺子能量得出的。”
他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
“究竟是谁,能把这份生的机缘硬塞给对方。”
“谁,又必须留下来,去扛那份属于【绝等】通道的泼天造化。”
罗姬的目光锁定在那层即将爆裂的接引之光上。
“时间到了。”
“分胜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