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社稷图深处。
赵县尊那朵金花,化作的温润流光,刚一没入云海。
整座山河社稷图,便发出了一声极其低沉的嗡鸣。
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法则,被这朵金花,惊动了。
金花,是主考官手中最重的一份权柄。一位主考官,一届大考,至多只有一朵。
正因为它太重,重到足以凭一己之念,抬高一个学子的前程。
山河社稷图在设立之初,便给它定下了一条极其森严的规矩。
下一朵金花,事后需要陈述缘由。
下二朵金花,全体学子,俱要观看。
下三朵金花,那便是惊动整座青云府的大事,连府城里那些坐衙办差的官员,都要被这山河社稷图,强行拉来旁观。
这规矩的用意,极其直白。
监督。
天官的恩赐,太重了。
重到不能由着主考官私相授受。
下金花的那一刻,必须把这个人“凭什么配得上这朵花”的缘由,明明白白地,摊开在所有人眼前。
让所有人都看着。
看这一朵金花,下得,公不公道。
于是,这一刻。
整座青玄洞府里,所有还在各处遗迹中挣扎、厮杀、求生的学子,无论他们身在何方,无论他们正在做什么——
眼前,都毫无征兆地,强行浮现出了同一幅画面。
那幅画面里,是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年轻人,盘膝而坐,周身缠绕着两缕半冷半暖的光晕。
在他的身前,一行字迹,正从虚空里,一笔一划地,凝实出来。
那是一门,正在被那个年轻人,亲手“创”出来的法术。
……
下等洞府,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邹文和邹武,正缩在一块巨大的岩壁后头。
两个人都是二级院里再普通不过的中游学子。
论天赋,比上不足。
论家底,更是寒酸。
进这座下等洞府之前,他俩没做过什么发大财的美梦。
他们心里有数。
这一届大考,下场的足足有一万多人。
而最终,能挤进前一千五百名、踏进三级院大门的,拢共就那么点位置。
那是给真正的天骄准备的。
跟他们这种人,没什么干系。
可他们还是来了。
明知道这场大考凶险,明知道每一届都有人埋骨在某座遗迹里,再也回不来。
他们还是咬着牙,下了场。
光是这份不躲、不缩、敢来的胆气,就比那些畏畏缩缩、压根不敢应考的同窗,强出太多。
进来之后,他们也试过。
那点下等洞府里仅剩的造化,盘踞着洞府的守护。
邹武上去够了一次,胳膊上被划开一道极深的口子,险些没能跑回来。
打,打不过。
退,又不敢退。
外头那些杀红了眼的狠人,他们这种货色撞上了,连给人垫脚的资格都没有。
思来想去,最稳妥的,就是找个死角,缩着,掐着时辰,熬到大考结束。
“还有多久?”
邹武啃着一块干硬的胡饼,含混地问。
“快了。”
邹文盯着视网膜底端那个不断跳动的排名:
“撑到结束,咱俩……六千来名。”
六千来名。
百万学子里头,堪堪一个中上游。
进不了三级院。
这一遭,是没指望了。
可也没死。
邹武嚼着饼,没接话。
没机缘,没造化,名次也不光彩。
可他俩,到底是凭着自己的两条腿,活着站到了这儿。
对得起来时那一口,敢下场的勇气了。
邹武咽下最后一口饼,正想再说点什么。
他的眼前,毫无征兆地,亮了。
一幅画面,蛮横地,挤进了他的视野。
撇也撇不掉。
下一息,两个人,同时看清了画面的内容。
最先撞进他们眼里的,是一朵花。
一朵金灿灿的、流转着某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沉甸甸气运光泽的花。
邹武不认得别的。
但他认得这朵花。
每一个二级院的学子,在入学之初,都被反复叮嘱过这朵花的分量。
金花。
主考官手中,最金贵的那份权柄。
有的考官,宁愿不给,都舍不得下那一朵。
那是天官,亲手递出的认可。
“金花……”
邹文的声音,抖了一下:
“有人……得了金花?”
紧接着,画面一转。
那朵金花的流光,落向了一个盘膝而坐的青衫身影。
苏秦!
他们是亲眼目睹苏秦成长的,知道苏秦,飞的多高!
但...
直到这幅画面,把那个青衫身影身前,正在凝实的东西,清清楚楚地,送到了他们眼前。
那是一行,正在成型的法术名。
旧的字迹消散,新的字迹浮现。
邹武不懂那门法术是什么。
但他看懂了一件事。
画面里的苏秦,不是在学一门法术。
是在……“创”。
是在亲手,造出一门,这世上原本没有的法术。
邹武的脑子,嗡的一声,白了。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看了一眼自己缩在这块冰冷岩壁后头的、狼狈不堪的模样。
看了一眼手里那块啃了一半的、干硬的胡饼。
看了一眼胳膊上那道还在隐隐作痛的口子。
然后,他又抬起头,看了一眼眼前那幅画面。
画面里的苏秦,跟他一样,是二级院的学子。
跟他一样,是从那种发霉逼仄的外舍里,一步一步熬出来的。
邹武亲眼见证了苏秦的成长。
如今,又见证了...
他,在创法。
在被天官,亲赐金花。
而他邹武,在一座下等洞府的死角里,缩成一团,啃着冷饼,数着日子,六千来名,进不了三级院。
那不是嫉妒。
嫉妒,是觉得自己本该拥有,却被夺了去。
可邹武连嫉妒都生不出来。
因为那个画面里的境界,离他太远了。
远到他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
那是一道,横在他和苏秦之间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鸿沟的这一头,是他这种敢来、却也只能到此为止的寻常人。
鸿沟的那一头,是要在大周仙朝的史书上,留下名字的人物。
那块啃了一半的胡饼,从邹武手里,无声地,滑落在了地上。
……
另一座中等洞府里。
尚枫,刚刚啃下一处机缘,正待往深处推进。
那幅画面,便在此时,浮现在了他眼前。
尚枫,是百草堂的二师兄。
这个“二”字,他背了很多年。
早些年,百草堂的头名,是王烨。
那是个极其扎眼的人物,天赋、心性,样样压人一头,稳稳地坐在百草堂第一的位子上。
尚枫再怎么拼,也只能屈居第二,望着那个背影。
他不是没盼过。
他盼着王烨早点结业,早点离开百草堂。
等那座压在头顶的大山挪开了,这“百草堂第一”,怎么着,也该轮到他尚枫坐一坐了。
后来,王烨果然走了。
尚枫熬了那么多年的那一天,好不容易,盼来了。
可那个位子,他还没来得及坐热乎。
苏秦,上来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个原本并不怎么起眼的师弟,竟一步一步,越过了所有人,稳稳地,坐上了百草堂头名的位子。
尚枫,还是老二。
兜兜转转,熬走了一座大山,头顶,又压上了一座。
他服。
苏秦那一身的本事,那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造化,他是亲眼看着的。
服气。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尚枫的心里,到底还是存着那么一丝,说不出口的遗憾。
他这一辈子,好像,就是那个“老二”的命。
跟那个“第一”,无缘。
而此刻。
那幅画面里,苏秦周身那两缕半冷半暖的光晕,那行从虚空里一笔一划凝出来的字迹——
尚枫一眼,就品出了分量。
他比邹文邹武,要懂行得多。
“六品……”
尚枫的呼吸,骤然一滞:
“还是……创出来的?”
六品法术。
光是这三个字,就够骇人了。
可那行字迹,是从“无“到“有“凝出来的。
那是创法。
一门六品的,全新的法术。
尚枫怔怔地,望着那幅画面。
许久许久。
他心底那一丝压了不知多少年的、说不出口的遗憾。
竟在这一刻,极其缓慢地,散了。
尚枫忽然觉得,自己先前,是不是想岔了。
他这些年,一直耿耿于怀的,是个什么?
是“第一“和“第二“的名头?
可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什么“百草堂第一“那么简单了。
那是要在大周仙朝的史书上,留下名字的人物。
是那种,几百年也未必出得了一个的、能开宗立派的存在。
而他尚枫……
是这个人的师兄。
是和这个人,同出一个百草堂的同门。
将来,史书里写到这门法术、写到这个人的时候,但凡提上一句他的出身、他的师门——
那里头,就有他尚枫的一份。
想到这里,尚枫那张脸上,极其缓慢地,露出了一个有些发苦、却又无比释然的笑。
老二就老二吧。
能给这么一个人,当一回师兄,做一场同门。
这老二,当得,值。
尚枫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口,仿佛在胸口憋了好几年的浊气。
那一丝遗憾散尽之后,剩下的,竟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料到的...
与有荣焉。
……
而在更远处的另一座中等洞府深处。
陈南和程天,刚刚合力斩了一头守护妖兽。
两人都是这一届洞外的天骄,本该有更好的去处。
事实上,他们本来也确实,去过更好的地方。
就在不久之前,他们随着洞外那一拨人,一同寻到了一座气象极其不凡的遗迹。
也就是苏秦此刻身处的这座。
那座遗迹一看就非同小可。
可他们刚到洞口,就被里头的人,硬生生挡了回来。
苏秦,还有他那几个同伴。
那一场较量,陈南和程天没占到半点便宜,灰头土脸地,退了出来。
退出来之后,时辰已经不早。
好的遗迹都被人占了,他俩兜兜转转,最后才寻到这座中等洞府,卡着点钻了进去。
可错过的,已经错过了。
进得太晚,许多机缘都被先来的人搬空了。
两人拼死拼活,名次也堪堪,只在一千一百名上下。
一千一百。
勉强够着前一千五的三级院门槛。
对寻常学子,这是天大的喜讯。
可对他们这种洞外天骄而言……
这个名次,憋屈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程天盘算着,还能不能再往洞府深处搏一把的时候。
那幅画面,浮现了。
陈南先是一愣。
随即,当他看清那朵金花,以及金花落向的那个青衫身影时——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苏秦……“
陈南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程天也认出来了。
可程天的脸色,比陈南还要古怪。
因为有一件事,像一根刺,猛地扎进了他俩的脑子里。
死签。
洞外投签,定那洞内八人的刑罚。
卫平那帮人,执意要把那支最毒的死签,按在苏秦头上。
是他和陈南,因着三级院试听那点香火情分,死活不肯。
可他们的反对,最终还是被否了。
那支死签,落到了苏秦头上。
死签啊。
刑罚里最重的那一等。
中了死签的人,在那场刑罚里,是必死的。
他俩当时退出洞口、转去别处的时候,心里都默认了一件事——
苏秦,怕是凶多吉少了。
那么好的一座遗迹,那么强的几个同伴,到头来,怕也救不下一个中了死签的人。
他们甚至,还为此,暗暗唏嘘过一阵。
可是现在。
陈南和程天,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幅画面。
画面里的苏秦,不但好端端地活着。
还盘膝坐在那座遗迹的最深处,周身缠着六品法术的法则光晕,头顶,悬着一朵天官亲赐的金花。
程天的脑子,乱成了一团。
“他……他不是中了死签吗?”
程天的声音,发着抖:
“死签之下,他该死的啊……“
“怎么会……“
怎么会不但没死,反而,过了这么点功夫,就走到了创法、得金花的地步?
陈南没有答话。
他答不上来。
他和程天,压根不知道那座遗迹里,在他们退走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不知道苏秦是怎么从那必死的死签里,活下来的。
更想不通,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怎么转眼之间,就成了这一届最耀眼的存在。
陈南的心底,极其缓慢地,翻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滋味。
那座他们被挡在门外、灰溜溜退走的遗迹。
成了苏秦一飞冲天的福地。
而他们当初,眼睁睁看着卫平他们,把死签按在了那个人头上。
幸好。
幸好当初,他和程天,没跟着落井下石。
可这点幸庆里,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发寒。
那个他们以为早该死了的人。
不但活着,还站到了一个,他们这辈子仰着头,都未必够得到的位置上。
“咱们……“
程天的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憋出一句:
“是不是,看走眼了?”
陈南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望向画面的目光。
他没有回答程天。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头他们刚刚拼尽全力才斩杀的守护妖兽,又想起了自己那个堪堪一千一百的名次。
第一次,觉得这点战功,这座中等洞府,乃至他们这一身的天骄之名,都显得,那样可笑。
......
一座上等洞府的深处。
白芷刚刚收服了一头看守秘藏的妖兽。
她是这一届数得着的天骄。
出身长明学党,又是一位天官的掌上明珠,门第之高,底蕴之厚,是寻常寒门子弟一辈子都望不到的。
那幅画面浮现的时候,她正在清点收获。
起初,她也只当是哪个侥幸入了主考官眼的学子,得了点彩头。
直到她看清了那朵金花。
又看清了金花落向的那个青衫身影。
白芷清点收获的手,停住了。
苏秦。
这个名字,她记得。
记得极清楚。
她想起了不久之前的那两回。
头一回,是她主动寻上门去。
那时的苏秦,在白松院里已经小有名气,可在白芷眼里,也不过是块尚未完全显露光华的、有些意思的璞玉。
她欣赏他的天赋,更难得是看上了他那份不卑不亢、宠辱不惊的心性。
于是她极其大方地,向这个寒门子弟,递出了一根橄榄枝,让他做她的道侣。
在白芷看来,这是天大的恩典。
她是什么出身?
长明学党,天官之女。
多少白松院的青年才俊,挤破了头想得她一个正眼。
她肯垂青一个连像样家世都拿不出手的学子,已经是俯就到了尘埃里。
可苏秦,拒了。
拒得极其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回绝一桩与他全然无关的买卖,连半分受宠若惊的惶恐都欠奉。
白芷当时没动气。
她只当这寒门子弟是少年心性,一时拎不清这天上掉下来的造化有多重。
她甚至还留了句话:不急,给你考虑的时间。
她笃定,苏秦迟早会想明白,会回头来谢她的不弃。
第二回,是在大考之前。
那一回,她不光带去了从前那份心意,还添上了一样东西。
银花。
那是仅次于金花的信物。
长明学党这等庞然大物,才拿得出来的招揽之资。
被下了银花的人,前程便有了一层极厚的托底,多少苦熬一辈子的修士,求都求不来。
白芷把银花,连同她的心意,一并摆在了苏秦面前。
她想,这一回,总该够了吧。
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寒门学子,难道还能奢望,比这更好的造化?
可苏秦,又拒了。
依旧平静。
平静得,仿佛她捧在手心的那朵银花,与路边一颗不值钱的石子,并无分别。
那一刻,白芷是真的失望了。
不是失望于求而不得。
是失望于她竟看走了眼。
她原以为苏秦是块识时务、知进退的可造之材。
可两次三番地推拒她递出的恩典,在白芷看来,便只剩下一个解释了。
自负。
不知天高地厚的自负。
一个寒门子弟,竟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竟敢一而再地,把一位天官之女的垂青、把长明学党的银花,弃之如敝履。
白芷当时心里,是带着几分被冒犯的恼意的。
她甚至隐隐想过,这种不识抬举的人,迟早要为他这份自负,栽一个大跟头。
而此刻。
白芷怔怔地,望着眼前这幅画面。
望着那个青衫身影头顶,那朵金灿灿的、天官亲赐的金花。
望着他身前,那行从虚空里一笔一划凝出来的、闻所未闻的法术。
她那点曾经的恼意,那句“迟早要栽跟头”的笃定。
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她忽然就明白了。
苏秦拒绝她,从来就不是什么不识抬举。
也不是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自负。
是他根本……就看不上。
她引以为傲的那根橄榄枝,那份天官之女的垂青。
她郑重其事捧出来的那朵银花,那份多少人求而不得的托底——
在苏秦眼里,大约,从一开始,就轻得可笑。
因为他要走的那条路,比她所能给的,高得太多,太多了。
白芷的目光,落在那朵金花上。
天官亲赐的金花。
而她当初,捧着一朵银花,居高临下地,去施舍这个寒门子弟,还自以为是在成全他。
那朵银花,此刻显得多么……自不量力。
白芷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这个高高在上、惯于俯瞰众生的天官之女,长到这么大,第一次发现——
原来在这世上,真有那么一种人。
是她踮起脚尖,倾尽自己全部的家当,也够不着的。
而那个人,她曾两次,把他推到了门外。
……
另一处洞府。
白松院的学子蓝才,脸色,是一种极其难看的铁青。
他出身豪富世家。
家中积累下的家底,足以让他从开蒙起,就泡在灵药和功法堆里长大。
别家弟子还在为一瓶下品的疗伤丹精打细算的时候,他蓝才用的,已经是按箱往家里抬的灵药。
别家弟子为了一本残缺的功法挤破头的时候,他书房里那一排排的玉简,光是抄录的工本费,就够寻常人家嚼用十年。
论起底蕴和资源,整个白松院,没几个能比得过他。
唯独一个人例外。
苏秦。
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寒门子弟。
蓝才一直憋着一口气。
凭什么?
凭什么他蓝才砸下去的真金白银,喂出来的修为,偏偏就一直,被那个连一件像样法器都置办不起的泥腿子,压在头顶?
每一次院里的考较,那个青衫身影,总是不咸不淡地,落在他前头。
蓝才不服。
他总在心里嘀咕,苏秦不过是运气好些,会钻营些,会装些清高。
论真本事,论那看不见摸不着、却最是金贵的底蕴,他蓝才凭着家里堆成山的银子,迟早能把这个泥腿子,远远地,甩在身后。
他一直是这么想的。
直到眼前这幅画面。
蓝才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个画面里的苏秦,在创法。
在被天官,亲赐金花。
蓝才家里,是有银子。
银子能买来功法,能买来灵药,能买来一切……明码标价的东西。
可银子,买不来“创法”。
创一门法术,靠的是对天地法则最本质的洞察,是足以开宗立派的悟性与心境。
那是用多少银子,砌多高的墙,都堆不出来的东西。
银子,更买不来天官手中的那朵金花。
那朵花,是天官对一个人“心性“与“前程“的亲口认可。
是蓝才他爹,把整座宅子、整箱整箱的家底都搬去,跪在天官府门前磕到头破血流,也求不来的东西。
蓝才一直引以为傲的那点豪富,那点“砸钱就能砸出一切”的底气。
在这一刻,被那个一无所有的寒门子弟,击得粉碎。
他那口憋了许久的、不服的气。
泄了。
泄得一干二净。
蓝才极其缓慢地,垂下了头。
他不得不承认一件,他这辈子都不愿承认的事。
那个他一直瞧不起、一直想压下去的贫家子。
做到了一件,他蓝才哪怕散尽家财,也永远做不到的事。
蓝才沉默了。
……
而在青玄洞府最深处,那六个并排悬浮的黑色空间之中。
苏秦那几位一路同行的薪火社众人,也在各自的茶室里,看到了这同一幅画面。
只是这几个人的反应,与外头那些学子,截然不同。
第一个黑色空间里。
陈鱼羊正歪在那张紫檀木的茶椅上,整个人懒洋洋的,眼皮半耷拉着,活像一头晒着太阳、随时要打盹的猫。
那幅画面浮现的时候,他也只是眼皮微微一抬。
可就在那半睁半阖的眼缝底下,一道极其清亮的光,一闪而过。
陈鱼羊不像别人那般,被“创法““金花“惊得失了魂。
因为他,一点都不意外。
打从那回在野塘边,苏秦随手一钩,替他钓上那条鱼起。
打从他耗了半年心血,烹出那道妙想成真饭回赠的时候起——
陈鱼羊就隐隐觉得,他这位看着温吞的朋友,骨子里,藏着一头迟早要腾云的蛟龙。
只是他没料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陈鱼羊比谁都看得明白,画面里那门法术,分量有多重。
别人或许只看懂了“六品”,只看懂了“创法”。
可陈鱼羊,比他们多懂一层。
他知道,苏秦那门法术的根,是什么。
是民愿。
是苍生那虚无缥缈、却又重逾千钧的祈愿。
和苏秦呆久了,那门以“民愿“为根基的术法,陈鱼羊多多少少,见过,也咂摸过。
他知道那东西,是自下而上的,是扎根在最底层的柴米油盐、生老病死里头的。
正因为知道这一点,他才比谁都清楚,眼前这门法术,稀缺到了何等地步。
六品法术,本就稀少。
可这世上绝大多数的六品法术,无论多么强横,归根结底,都是踩在某种“现成“的法则、某种“已有“的资源体系之上,往上够出来的。
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
唯独苏秦这一门。
是从“民愿“这种最虚、最被仙朝当作淫祀严打的东西里,凭空,捏出来的。
从无到有,自成一脉。
这种法术,莫说是养气境的学子,便是放眼整个大周仙朝那浩如烟海的六品法术里——
也是凤毛麟角,稀缺到了极点。
陈鱼羊咂摸着这一层,懒洋洋的脸上,极其缓慢地,咧开了一个笑。
那笑里,没有半分嫉妒,也没有半分惊惧。
只有一种,朋友出息了的、纯粹的高兴。
他这个看透了官场所有肮脏算计、偏要装出一副惫懒模样的灵厨,心里那点不轻易示人的暖意,此刻,全堆在了那幅画面上。
只是高兴之余,陈鱼羊那双懒洋洋的眼睛里,也极快地,掠过了一丝极淡的忧色。
他太懂这冰冷的官场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苏秦这一战,扬名是扬名了。
可从今往后,盯上他的,拉拢他的,乃至想方设法要算计他、要把他这把刀攥进自己手里的——
只怕,会比这青玄洞府里的妖兽,还要多。
陈鱼羊重新闭上了眼,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
罢了。
那都是后头的事了。
眼下,且先替这小子,高兴一回。
……
第二个黑色空间里。
丁洛灵的反应,比陈鱼羊,要冷静得多。
她是符阵一脉的首席,出身世家,凡事讲究一个盈亏比。
看到那幅画面的第一时间,她那颗精于计算的脑子,便飞速地,转动了起来。
她早知道苏秦不弱。
养灵窟里万物化傀的转播,那一连串暴涨的排名,那个九等宝箱……
她一桩桩,都看在眼里,也一次次,往上修正过对这个人的估值。
可她万没料到,自己一修再修的那个估值,竟还是,估低了。
创法。六品。金花。
丁洛灵极其缓慢地,在心底,重新核算了一遍。
她这一路,跟着蔡云,进的是薪火社的船。
可如今再看苏秦……
这个同样在他们这条船上的人,价值,已经在这短短一场年考里,翻着跟头地,窜了上去。
窜到了一个,连她都需要重新仰头去看的高度。
丁洛灵的眼神,极其复杂地,闪烁了一下。
她不是没动过别的心思。
可那点心思,刚一冒头,就被她自己,极其干脆地,按了下去。
嫉妒?
不。
嫉妒,是给那些没本事看清局势的蠢货准备的。
她丁洛灵,是个清醒人。
清醒人,只会盘算,怎么在这种人崛起的过程里,替自己,谋一个最划算的位置。
……
第三个黑色空间里。
莫白的反应,是几个人里,最平静的。
他靠着茶室的墙根站着,那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色短打,像一道贴在墙上的影子。
那幅画面浮现,他只是抬眼,淡淡地,看了一眼。
没有惊呼,没有失态。
莫白是从死人堆里,一具一具尸体上,爬出来的。
他这辈子见得最多的,就是力量。
他也最懂,力量这东西,是怎么一回事。
它不讲道理,不论出身,谁的拳头硬,谁就有资格活下去,有资格站在高处。
早先,在苏秦越过他、第一次展露出那等战力的时候,莫白就极其干脆地,低头喊过一声“师兄”。
那一声,喊得没有半分勉强。
因为对力量绝对的尊崇,早已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而此刻。
看着画面里那个创出六品法术、受了天官金花的青衫身影。
莫白那只一直按在刀柄上的手,极其轻微地,松开了。
他在心底,极其平静地,把那声“师兄”,又默念了一遍。
只是这一次,那两个字背后的分量,比从前,重了不知多少。
那已经不是一个寻常意义上、强他一头的“师兄“了。
那是一个,他这辈子,无论怎么拼命,都望不到背影的人。
莫白对此,没有半分不甘。
他只是极其平静地,收回了目光。
他看的太通透了。
深知个道理:
有些差距,认了,就好。
……
第四个黑色空间里。
顾池的反应,是几个人里,最激动的。
他那张因为重伤而苍白的脸上,此刻,竟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靠在茶椅上的身子,都在微微地,发着抖。
可那不是惊惧的抖。
是狂喜。
顾池盯着画面里那个青衫身影,那颗一辈子都在精打细算的心,此刻,跳得比擂鼓还急。
值了。
值了!
他想起了在紫气庙里,那七品灵筑指向苏秦、算出他能“受箓前铸就双金身“的那一刻。
他想起了自己,毫不犹豫地,向那个还名不见经传的新人,深深鞠下的那一躬。
那一躬,姿态卑微到了极点。当时,连他自己,心里都还存着那么一丝,怕是押错了宝的忐忑。
还有那个五等宝箱。
他顾池,咬着牙,把到了嘴边的造化,让给了苏秦。
当时多少人表面不说,心里笑他傻,笑他这个研吏社长,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可现在。
那个被他押了宝、鞠了躬、让了造化的人,创出了六品法术,受了天官金花,重坐战功第三!
他这一辈子,做过无数桩买卖,下过无数次注。
可没有哪一次。
像这一次,赢得这样,酣畅淋漓。
顾池靠在椅背上,微微一笑。
他这个没有理想、只有算计、没有骨气、只有利益的“吏”,在这一刻,比谁都清楚——
他顾池往后的前程,从他向苏秦鞠下那一躬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地,押在了这条扶摇直上的青龙背上。
而这条龙,越飞越高了。
……
山河社稷图的战功榜上。
苏秦的名次,在创出那门法术的刹那,便开始疯狂地往上窜。
创法的战功折算,本就恐怖。再添上赵县尊那朵金花的加持——
而苏秦,原本就揣着一朵年考保底的金花。
如今两朵金花在身,单凭这两朵花,便足以保他这一届,稳稳地,落在前五。
更何况,他身后还压着一座绝等洞府的、几近完整的探索进度。
那笔深不见底的战功,是那些只啃穿了上等遗迹的天骄,无论如何也比不了的。
那个原本因旁人通关上等遗迹、而被挤到第六的名次。
此刻,重新跳动起来。
六。
五。
四。
三。
停住了。
第三。
哪怕苏秦自始至终,都还没有真正“通关“整座青玄洞府。
哪怕他前头,还压着几个已经啃穿了一整座上等遗迹的、绝等的天才。
那个青衫身影的名字,依旧,稳稳地,重新坐回了——
第三的宝座。
这一刻。
从龟缩在下等洞府、连三级院都进不去的邹文邹武。
到困在中等洞府、那个永远屈居第二的尚枫。
到被挡在门外、还在为死签困惑的陈南程天。
到那踮起脚尖也够不着的天官之女白芷。
到那散尽家财也输得心服口服的豪富蓝才。
再到那黑色空间里,神态各异的薪火社众人——
懒洋洋替朋友高兴的陈鱼羊,冷静核算着得失的丁洛灵,平静认下差距的莫白,喜于押对了宝的顾池。
无论高低,无论亲疏,无论曾经对那个青衫身影,是仰望,是轻慢,是恼怒,是不甘,还是托付——
所有看着这一幕的人,心里,都不约而同地,浮起了同一个念头。
那个从惠春县苏家村泥地里,一步一步爬出来的寒门子弟。
那个曾被人按上死签、所有人都断定必死无疑的青衫少年。
经此一役。
创六品之法,受天官金花,重坐战功第三。
这一场年考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