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青云院。
谁,不识君?
......
相比于外界的嘈杂,苏秦这,却安静的可怕。
他只是缓缓睁开了眼。
那门【苍生定规】,已经彻底,融入了他的识海。
识海中央那株半霜半暖的奇异谷穗,亭亭立着,金里透寒,霜里裹暖,正源源不断地,将一种厚重的承载之力,渗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抬起头,望向视网膜底端那道光幕。
那个名次,停在了第三。
苏秦静静地看着那个“三”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两朵金花。
一朵,是他前面便揣着的,那朵保底的金花。
另一朵,是方才那道穿透了云海与法则壁障、飞掠而来,落进他掌心的...
他甚至不知道,是哪一位主考官,下的这份恩典。
两朵金花的光晕,温润而沉重,映着他那张极其年轻、却已不再青涩的脸。
苏秦的指尖,极其轻微地,摩挲过那两朵金花的花瓣。
他没有狂喜。
也没有那种一朝得意、便要昭告天下的浮躁。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想起了这一路。
他想起了青云养灵窟里,那上万张从鬼门关被他拉回来的、写满了感激的脸。
想起了苏家村田埂上,那些一辈子面朝黄土、却在他离乡时,往他包袱里硬塞干粮的乡亲。
想起了王家村抢水时,那些为了活命而红了眼、事后又千恩万谢的庄稼汉。
想起了外舍那间发霉的破屋里,抱着草傀苏丁拼命修炼的王虎。
想起了那个为了让他活下去、硬生生走进必死杀局的徐子训。
想起了那个用命,替他换来一个九等宝箱的……王虎。
苏秦的心头,极其缓慢地,涌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滚烫。
他比谁都清楚。
这个第三,这两朵金花,这门【苍生定规】——
不是他一个人,挣来的。
那门法术的根基,是民愿。是苍生那虚无缥缈、却又重逾千钧的祈愿。
没有那些素未谋面、却用他们最卑微的念头,一寸一寸把他托起来的万民,就没有他的万愿穗。
没有万愿穗,就没有【苍生定规】。
没有【苍生定规】,就没有今天,站在这第三名上的苏秦。
他这一身的造化,归根结底,是从那片最贫瘠的土地里,从那些最卑微的人心里,长出来的。
想到这里。
苏秦极其郑重地,整了整自己那身青色的道袍。
然后,他对着那道光幕,对着那两朵金花所来的、那高远的、看不见的方向——
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弯得极低。
一半,是给那两位素未谋面、却愿意认可他的主考官。
谢他们的赏识,谢他们的金花。
而另一半,更重的那一半——
是给那看不见的,万民。
他这一躬,是替他自己,向那些田埂上的、漏雨屋檐下的、水患里世世代代挣扎的、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苍生,致一声谢。
谢他们的祈愿,把他这个泥腿子的孩子,送到了今天。
苏秦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久久没有起身。
他在心底,极其轻微地,对那些人,说了一句话。
无论他将来,走到什么境界。
无论他将来,是创了六品法术,是得了天官金花,还是有朝一日,真的能一步登天,坐到那云端之上——
他苏秦,都记得。
他是惠春县苏家村,泥地里爬出来的,农民的孩子。
他是那片乡土的,一份子。
他的根,扎在那片土地里。
他的力量,来自那片土地上的人。
这一点,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苏秦极其缓慢地,直起了身。
那张年轻的脸上,重新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只是那双幽青色的眸子深处,多了一种东西。
一种把千千万万人的分量,扛在了自己肩上的,沉甸甸的笃定。
……
就在苏秦直起身的刹那。
他面前那间茶室,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低沉的轰鸣。
苏秦抬起头。
只见那间一直封闭的茶室,正前方的墙壁,正在极其缓慢地,向两侧滑开。
露出了一道通道。
通道的尽头,是一片极其耀眼的金色光芒。
苏秦的眸光,微微一凝。
他认得那片金光。
那是……金门。
三扇门里,等级最高的那一扇。青玄道人的道统正脉所在。
此刻,那扇金灿灿的大门,在通道的尽头,已经,彻底大开。
为他大开。
苏秦极其缓慢地,迈步,朝那道通道走去。
而就在他踏入通道的同一刻。
那间茶室的四壁上,那层莹白的玉石光晕中,文字,才缓缓地,显现了出来。
依旧是青玄道人那极其端庄古朴的楷书。
是这最后一关,真正的规则。
【“最后一道考验。”】
【“自创一门法术。”】
苏秦的脚步,微微一顿。
自创一门法术。
果然。
苏秦的心底,极其平静地,泛起了一丝了然。
跟他用顿悟符推演出来的,分毫不差。
青玄道人,是一个走出了自己道路的开创者。
所以他最珍视的传承,要留给一个,跟他一样,敢于走出自己道路的人。
而“走出自己的道路”,落到这最后一关里,最直白的考法,就是——
创法。
文字,还在继续显现。
【“七品之法,便可。”】
【“以创法之速,与法术之威,二者相较,定金、银、铜三门之归属。”】
七品法术。
苏秦极其缓慢地,咀嚼着这一行字。
最后一关的考验,是自创一门七品法术。
然后按照创法的速度,和法术的威力,综合排名,来决定金、银、铜三扇门,分别花落谁家。
创出一门七品法术...
这本身,就已经是一道,足以难倒绝大多数顶尖天骄的、近乎于天堑的考题了。
可文字的最后一行,让苏秦的眸光,极其微小地,亮了一下。
【“若有人,能创出六品之法。”】
【“金门……便非他莫属。”】
六品之法。
直接夺下金门。
苏秦极其缓慢地,望向了通道尽头,那扇已经为他大开的金门。
他全都明白了。
这最后一关,本是要所有人,从这一刻起,才开始自创七品法术,再以速度和威力,去争那三扇门。
可他苏秦……
早在这规则显现之前。
早在所有人都还不知道,这最后一关究竟要考什么的时候——
他就已经,凭着顿悟符的推演,押中了“创法”这道题。
并且,他创出的,不是七品。
是六品。
是足以直接夺下金门的,六品法术。
他不是在规则显现之后,才开始动笔的考生。
他是那个,在考题尚未公布之前,就已经,把答卷,以一种远超所有人想象的方式,提前交了上去的人。
他领跑了。
领跑到了,规则本身的前面。
当所有人还在起跑线上,茫然地等着发令枪响的时候。
他,已经,一个人,跑到了终点。
那扇金门,为他大开,不是因为他赢了这场比试。
是因为这场比试,对他而言,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苏秦望着那扇金门,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口气。
值了。
那张顿悟符,用得,值了。
……
而在青玄洞府之外,那广袤天地间的每一个角落。
无数双眼睛,正透过那两朵金花所撑开的、一道恢宏的投影,死死地,盯着这一幕。
两朵金花的分量,太重了。
重到山河社稷图为这个青衫年轻人,撑开了一道远比寻常更恢宏、更持久的投影,将他接下来的一举一动,都摊开在了天下人的眼前。
于是,所有人都看到了。
看到那道金门,为苏秦大开。
看到那行“创六品者,金门非他莫属”的规则。
也看到了...
这个年轻人,早在规则显现之前,就已经创出了那门六品法术。
整个洞府内外,先是一片死寂。
随即,无数道倒抽冷气的声音,在各个角落,同时响起。
下等洞府里,那个名次堪堪六千、连三级院都进不去的邹武,张大了嘴,半晌都合不拢。
他原以为,苏秦创出六品法术、得了金花、重坐第三,已经是他这辈子能见到的、最不可思议的事了。
可现在他才知道。
那,还远远不是尽头。
“他……他还要进金门?”
邹武的声音,干涩得发颤。
旁边的邹文,喉头滚动了一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在那些懂行的天骄眼里,这一幕,带来的冲击,远比邹文邹武,要剧烈得多。
中等洞府里,那个被死签困惑了许久的陈南,死死地盯着投影,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地,翻涌。
苏秦,现在已经是第三了。
那是在他还没有“通关”整座洞府的前提下,单凭创法和探索进度,挣来的第三。
可如果……
如果他踏进那扇金门,拿到了青玄道人的道统正脉,真正地通关了这座绝等洞府,捧走了这座遗迹,所能给出的、最高的那一份奖励——
那么。
他的排名,最终,会抵达一个,怎样恐怖的程度?
陈南不敢想。
他甚至,连推算都不敢推算。
因为那个数字背后所代表的东西,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这个洞外天骄,所能理解的范畴。
“那扇金门里……”
程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抖:
“青玄道人毕生的传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陈南没有回答。
他答不上来。
他只知道,这座遗迹,很有可能是一座绝等洞府。
而那扇金门之后,藏着的,是这座洞府主人一生的衣钵。
那份传承,到底有多珍贵?
珍贵到,足以让一个人,从养气境,一路看到果位的尽头?
珍贵到,足以让一个寒门子弟,真正地,平步青云,一飞冲天?
没有人知道。
所有人,都不敢想。
那是一片,连这些站在同辈顶端的天骄,都望而生畏、不敢窥探的,深渊般的造化。
而此刻。
那片深渊般的造化,正静静地,在那扇金门之后,等着一个人。
那个从苏家村泥地里,一步一步爬出来的,青衫少年。
……
通道的尽头。
苏秦站在那扇金灿灿的大门前。
门内,流转着一种极其温润、却又深不见底的金色光华。
那光华里,隐隐透出一种极其古老、极其磅礴的法则气息,仿佛沉睡了亿万年的某种东西,正在门后,缓缓地,苏醒。
苏秦极其平静地,望着那扇门。
他知道,门后,是青玄道人的道统正脉。
是这座绝等洞府,真正的核心。
也是,他这一场年考,所能触及的,最高的那片天。
苏秦没有再犹豫。
他整了整衣袍,极其平稳地,抬起了脚。
然后,在天下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
那个青衫身影,一步,踏入了那扇,金灿灿的大门。
金光,大盛。
将他的身影,彻底,吞没。
.......
天鉴阁内。
水镜里,苏秦那块画面上,战功榜的数字,重新落定在了第三。
那一行刚刚凝实的、全新的法术名,还散发着两缕半冷半暖的微光。
阁内的几位教习,神色却没有因为这个名次而轻松下来。反倒比方才,更凝重了几分。
冯教习端着那盏不知凉了多久的茶,极其缓慢地,咂摸着苏秦这个名次。
创了一门六品法术,受了赵县尊亲赐的金花。
再算上先前白县尊赐下的那一朵,两朵金花在身。身后,还压着一整座遗迹的探索进度。
按理说,这个名次,不该只是第三。
这话他没说出口,可阁内几个教习,都从他那拧紧的眉头里,读出了同样的意思。
“我跟你们算笔账。”
彭教习那阴冷的声音,从角落里响了起来。
“这一回年考改制,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从前的年考,哪有钻遗迹、抢造化这一套规矩。”
他干瘪的手指,在膝头一下一下地敲着。
“如今全变了。一座山河社稷图铺开,万余学子撒进去,各凭本事厮杀夺宝。
名次怎么排,新定的规矩,明明白白,就一条。”
“战功。”
阁内几个教习,都点了点头。
彭教习接着往下捋。
战功的大头,看的就是一样东西,你钻进去的那座遗迹,是个什么成色。
钻下等遗迹的,捞不着什么油水,撑死了在中游打转。钻中等遗迹的,能往前挤一挤,摸到前百。
“而真正能争一争头名的。”
彭教习顿了顿:
“得是那些,把一整座上等遗迹,从外围杀阵到核心传承,啃得干干净净的狠人。”
“照这新规矩折算,一座上等遗迹啃干净,那笔战功,足以压住全场,稳稳坐上头名。”
这是阁内几个老手,掰着指头算出来的、这头一届年考的天花板。
可问题,就出在苏秦身上。
“苏秦钻的那座青玄洞府,名义上,记的是上等。”
开口的是丰教习。
这位鉴宝一脉的教习,身形微胖,面相和善,此刻却透出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上等?”
阁里有个资历尚浅的教习,愣了一下。
可那座洞府里出来的东西,果位青睐,节衍胚,还有那门刚刚创出来的六品法术,哪一样,是上等遗迹该有的成色?
丰教习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正是这个理。
那座洞府,挂的是上等的名头。
可从它肚子里掏出来的每一样造化,都金贵得没了边,没一件,是寻常上等遗迹拿得出来的。”
阁里的人,心里其实早就默认了一件事。
这座挂着上等名头的洞府,里头出的东西,跟绝等,没两样。
正因如此,苏秦光凭这些堪比绝等的造化,又添上创法、金花,才能在没有通关的情形下,硬生生地,把名次顶到第三。
是的,没有通关。
苏秦至今,还卡在那座洞府的最后一关里。
那笔最大头的、完整通关的战功,还没结算到他头上。
只凭着半截探索进度,加上那些堪比绝等的造化,他就坐到了第三。
这已经是极其骇人的成绩了。
可第三,终究不是第一。
那么,压在他头顶的,是谁?
阁内几个教习的目光,没有去看那暂时挂在第一、第二的名字。
那两个名字,是两个完整啃下了上等遗迹的天骄。
在寻常光景里,他们足以封王。
可放在今年这个钻进了真正绝等遗迹的人面前,那两个名次,是虚的,是还没等结算、暂时填上去的草稿。
几位教习的目光,齐齐落在了另一块画面上。
那块画面里,是另一座遗迹。
货真价实的,绝等。
阁内,陷入了一片极其漫长的沉默。
那座绝等遗迹的深处,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青年,正负手而立。
他生得极其俊朗,眉宇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毫不费力的从容。
他脚下,横七竖八倒着十几头遗迹守护的尸身。
可他那一身月白锦袍上,竟连一丝褶皱、一点血污都没沾。
他甚至没有动用什么惊天动地的法术。只是负手立在那里,周身那些守护妖兽,便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一头一头,自己撞死在了他三尺之外。
那是一种,底蕴深厚到了极致,才能有的、举重若轻的碾压。
“姜望。”
冯教习极其缓慢地,吐出了这个名字。那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姜家这一代的嫡脉天骄。”
“是哪个姜家?”
那资历尚浅的教习,迟疑着问了一句。
“还能是哪个姜家。”
彭教习那阴冷的声音里,罕见地透出了一丝凝重。
“当朝冯丞相的正妻,出身的那个姜家。”
这话一出,那年轻教习的脸色,微微变了。
冯丞相。
一品大员。
当朝最炙手可热的那一位。
而能与冯丞相联姻、做了冯丞相岳家的姜家,那是何等的门第,何等的底蕴。
那是真正立在大周仙朝权力金字塔顶端的、铁打的豪门。
“姜望这小子。”
冯教习望着画面里那个月白身影,极其缓慢地道:
“打娘胎里,就泡在姜家堆成山的资源里长大。”
“他修的法术,是姜家秘传。
他吃的灵药,是府库里挑剩下的极品。
他身边,只怕从小就有铸身境的供奉,手把手地喂。”
冯教习叹了口气。
“这样养出来的人,底蕴厚得,没了边。”
阁内,又是一阵沉默。
谁都看得出来。
画面里那个姜望,在他那座货真价实的绝等遗迹里,走得极其顺。
顺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
照这个势头,要不了多久,他就能把那座绝等遗迹,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地,通关。
而一旦他通关。
那笔完整探索绝等遗迹的、深不见底的战功,会在结算的刹那,轰然砸下,把所有人,都死死地,压在身下。
头名,怕是跑不了了。
是姜望的。
阁内的几位教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再开口。
可那一张张脸上,都写满了同一种东西。
惋惜。
苏秦那门法术,创得何等惊艳。那两朵金花,得得何等风光。
他们这些惠春分院的教习,做梦都想,自己这偏僻的小分院,能出一个力压群雄的头名。
那是何等长脸的事。
惠春这等不起眼的分院,一旦出了个年考头名,往后在整个青云府里,腰杆都能挺直几分。
他们是真心盼着,苏秦能第一的。
可现实,偏偏,这样不讲情面。
苏秦再惊艳,他终究,是从苏家村泥地里,一步一个脚印,自己熬出来的。
他没有姜家那样堆成山的供奉,没有那样厚到没边的底蕴。
他能走到今天,靠的全是自己那一身,在绝境里一次次拼出来的造化。
而姜望,是含着金汤匙、被整个豪门用资源喂大的。
一个,是寒门孤勇,逆天改命。
一个,是世家天骄,顺水推舟。
这两个人,偏偏,撞在了同一届年考里。
“既生瑜……“
不知是哪个教习,极其轻微地,叹出了这半句。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可阁内的人,都听懂了。
苏秦明明已经是百年难遇的妖孽了。
偏偏,同一届,还冒出来一个出身更显赫、底蕴更深厚的姜望。
苏秦拼了命,创出一门六品法术,才堪堪重回第三。
而姜望,只是负着手,在他那座绝等遗迹里,从容地,散着步。
这世道,有时候,真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你拼尽全力够到的天花板,不过是别人,毫不费力的起点。
阁内的气氛,一时间,沉到了谷底。
那几位人官,丁巡检、谢城隍、徐黑虎,虽没开口,可看着那两块画面的眼神里,也都透出了一丝同样的唏嘘。
就在这一片沉默里,一个声音,极其平静地,响了起来。
“无所谓了。”
众人循声望去。
是罗姬。
那位百草堂的教习,始终站在长桌最左侧的阴影里,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在一众官服道袍中,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姜望那块画面上。
也没有去看那暂时的第一、第二。他自始至终,都只望着苏秦那一块。
冯教习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能不能第一,都无所谓了。”
罗姬极其缓慢地,又说了一遍:
“这个成绩,已经足够亮眼。”
阁内几个教习,都愣了一下。
他们一时,有些没明白罗姬的意思。
惠春分院,多少年才出这么一个苗子。眼看着头名就在眼前,却被一个世家天骄生生挡住,换了谁,心里不得堵上一阵。
怎么到了罗姬这儿,反倒一点都不在乎了。
他们不明白。
可他们不明白的是,罗姬在意的东西,从来,就不是那个第一。
罗姬望着水镜里那个青衫身影,望着他身前那行刚刚凝实的、全新的法术名。
那门法术的根,是他罗姬,亲手种下的。
九品种因得果,八品聚沙成塔,七品点化苍生。
七品之上,再无路。
那是他罗姬,撞了一辈子,也没能撞开的那堵墙。是他压在心头几十年、本以为要带进棺材里的,那桩天大的遗憾。
他这辈子,都以为,这条自下而上的路,到了点化苍生,就到头了。
到他罗姬这儿,就走死了。
可现在。
那个从苏家村泥地里爬出来的弟子,在所有人都盯着那个第一、为他争不到头名而惋惜的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走过了那堵墙。
走到了一个,他罗姬穷尽一生,都未曾、也无力踏足的地方。
第一,算什么。
一时的名次,一届的头衔,争来了,不过是惠春分院多一桩谈资,多一分颜面。
而苏秦做到的,是把他罗姬走死了的那条路,接着,往下走了。
是替他,圆了那桩,本以为永远圆不了的遗憾。
是让那条民心即天心的路,没有,断在他这里。
这条路,有人,接着走下去了。
还走得,比他更远。
对罗姬而言,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重的事了。
什么第一,什么姜望,什么世家寒门,在这件事面前,都轻得,不值一提。
罗姬极其缓慢地,望着那个青衫身影,那张古井无波了大半辈子的脸上,极其轻微地,漾开了一丝释然的笑意。
够了。
他在心底,极其轻声地,对那个远在遗迹深处的弟子,说了一句。
你已经,走得比师傅远了。
剩下的路,师傅,看着你走。
阁内,众人还在为那个争不到的头名,默默惋惜。
唯有罗姬,站在那片阴影里,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坦然。
也是前所未有的,欣慰。
.......
山河社稷图上空。
点将台高悬于无边云海之上。
脚下,是翻涌得极其缓慢的、仿佛被冻住了的乳白色云浪。
头顶,那卷山河社稷图的残卷,正散发着低沉的嗡鸣,每一缕嗡鸣里,都裹着千万学子厮杀夺宝的气息。
三位主考官,并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一同望着水镜里的两块画面。
一块,是苏秦那座青玄洞府。
那个青衫身影,盘膝坐在大殿一角,身前还萦绕着新创法术的两缕微光,一冷,一暖。
他的名次,稳稳地落在第三。
另一块,是姜望那座绝等遗迹。
月白锦袍的青年,正负手往最深处走去。
脚步极慢,极稳,像是在自家后园里踱步。
他周身那些守护遗迹的妖兽,一头一头地扑上来,又一头一头地,自己撞死在他三尺之外。
那是一种,底蕴厚到了极致,才能有的、举重若轻的碾压。
姜望离通关,已经不远了。
赵县尊端着一盏热茶,极其缓慢地,呷了一口。
“白兄,聂大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怅惘:
“你们说,这小子,还有没有第一的指望?”
白县尊闭着眼,没有立刻答话。
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句。
“按规矩算,没有。”
他睁开眼,那双冷硬如铁的眸子,落在苏秦那块画面上。
苏秦那座洞府,山河社稷图认定的级别,是上等。
这是这座遗迹被探测、被登记时,定下的成色。
而战功的折算,是认死理的。
它就像衙门里那个最古板的老账房,半点人情不讲。
账册上写的是几两几钱,它就认几两几钱。你私底下塞给它多少门道,跟它说破了天,它眼皮都不抬一下。
它只认,册子上白纸黑字记下的那一行。
而那一行上写着的,是两个字。
上等。
“一座上等洞府。”
白县尊的语气极冷,却条理分明:
“哪怕苏秦把它从外围杀阵到核心传承,一寸一寸啃干净,哪怕他身上压着两朵金花,那笔战功折算出来的顶,也就到那儿了。”
“够不着姜望那座绝等的脚跟。”
赵县尊默然。
道理,他都懂。
一座绝等遗迹完整通关的战功,是一座上等遗迹,无论如何也攀不上的天花板。
这是死规矩,是那古板老账房,认死了的账。
可赵县尊心里,憋着一口气。
因为这三个人,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更清楚一件事。
苏秦脚下那座洞府的牌子,挂错了。
“上等。”
赵县尊极其缓慢地,把这两个字,又咂摸了一遍,那语气里,竟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荒唐:
“咱们仨,竟还要坐在这儿,拿这两个字,去论苏秦的死活。”
白县尊没有接话。
但他那双冷硬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与赵县尊一般无二的东西。
不必再说了。
早在苏秦开出那个九等宝箱、从箱底捧出大寒果位青睐的那一刻,这三个人,就已经心照不宣地,在心底,认下了那座洞府的真身。
那一刻,三个人交换过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尽了。
青玄道人。
那个在大周仙朝所有官修典籍里,都查无此人的名号。
那个被人从八百年的史册中,一笔一笔,硬生生抹去了的,上古大修。
冬寒道人。
青玄即冬寒,冬寒即青玄。
这桩公案,三个人早就在心里,盖棺定了论。
而那位冬寒道人的分量,三个人,也比谁都掂得清。
他曾经坐过的那个位子,叫冬水六序的至尊位。
那是个什么位子?
比天官高。
比知府高。
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不光握着自己那一道果位的全部权柄,还能压制、统御同序里其余几道果位的主人。
大周仙朝八百年,能坐上各序至尊位的,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那是真正立在权力金字塔最顶尖的、寥寥几人。
而冬寒道人,坐过。
后来,不知因了什么惊天的变故,那个位子,遗落了。
他的名字,也被人从史册里,一页一页,抹得干干净净,只在几处犄角旮旯的残卷里,留下了零星半点的影子。
这样一个人留下的洞府。
那是连“绝等“两个字,都盛不下的东西。
可这一切,三个人心里认下了,没用。
“山河社稷图,不认。”
聂争极其平静地,开了口,一语道破了那层最关键的窗户纸。
赵县尊和白县尊,同时看了过来。
聂争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依旧落在水镜上,落在那座青石大殿里,那些刻满了上古篆文的石壁上。
“它是个死认牌子的法则造物。”
聂争极其缓慢地道:
“这座洞府被探出来的时候,主人挂的,是个查无此人的'青玄道人'。
它便依着这表面的气象,老老实实,给登了个上等。”
“咱们仨心里清楚它真身是谁。
可咱们仨这点眼界,这点笃定,在那古板老账房眼里,连一个铜板都不值。”
“它,只认实证。”
聂争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两个字。
实证。
点将台上,一时沉默。
赵县尊极其缓慢地,明白了过来。
是这个理。
他们三个,是天官,是七品,是看惯了风浪、执掌一方的主考官。
他们凭着旁人没有的眼界,一眼,就认出了这座洞府的至尊真身。
可山河社稷图,不是人。
它没有眼界,也不通人情。
它不会因为三位主考官私底下的笃定,就大笔一挥,把那块“上等”的牌子,换成它本该有的成色。
它要的,是一样谁也驳不倒、谁也赖不掉的实证。
一样能把“青玄道人“和“冬寒道人”,死死钉在一处的东西。
“所以。”
白县尊极其缓慢地道,那双冷硬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光:
“症结,不在苏秦能不能第一。”
“在那块牌子,几时能换。”
只要那块“上等”,被换成它真正该有的成色。
只要这座洞府的至尊真身,被坐实。
那么,苏秦的战功,会在结算的刹那,把姜望,把所有人,都远远地,甩在身后。
哪怕他半座洞府都没探完。
这第一,也是稳稳的,他的。
“可换牌子的实证。”
赵县尊极其缓慢地道,眉头微蹙:
“又在哪儿呢?”
这话一出,三个人的目光,竟不约而同地,移向了同一个地方。
水镜里,那座青石大殿的最深处。
那三扇并立的门。
那一扇,金灿灿的大门。
道统正脉。
那位上古大修,毕生所学的核心。只予一人的衣钵。
赵县尊的呼吸,极其微小地,顿了一下。
他懂了。
一份传承的正脉,是与传承者的身份,血脉相连、再也剥不开的东西。
它里头的法则烙印,它承载的道统源流,便是那位主人身份的,铁证。
寻常的灵器、灵材,能仿,能造,能鱼目混珠。
可道统正脉,仿不了。
它就像一个人的血脉骨相,是刻在最根子上的东西。
若金门之后,藏着的,真是一位至尊的衣钵。
那么,得到这份正脉的人,就等于,亲手攥住了那样实证。
到那时,山河社稷图那个古板的老账房,便再也认不得那块“上等”的假牌子了。
它不得不,把账册上那一行,改过来。
“换牌子的钥匙。”
聂争极其平静地道,目光落在那扇金门上:
“就在那门后头。”
点将台上,三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苏秦能不能第一,从头到尾,都不在他自己。
在那扇金门,会不会,为他打开。
在那门后的道统正脉,会不会,落到他的手里。
而这两样,赵县尊和白县尊,都做不了主。
他们能做的,方才都已经做了。
一朵金花,一份善缘,一程相送。
剩下的,是那座至尊遗迹自己的考较,是那位上古大修,隔着不知多少岁月,给后来者,留下的最后一道关。
至于这道关,苏秦过不过得去……
天意如此,强求不来。
不过。
就在这一片沉默里,这三位执掌一方、见惯了风浪的主考官,眼底,竟不约而同地,燃起了一种极其纯粹的东西。
那东西,与苏秦的名次无关,与那块牌子换不换,也无关。
是好奇。
一种几乎要把人心都挠起来的,好奇。
那一位坐过冬水六序至尊位、又被整座仙朝从史册里硬生生抹去了名字的上古大修。
他把自己毕生的衣钵,把那条曾让他俯瞰整个仙朝的通天大道,封在了那扇金门之后。
那里头,到底,是什么?
赵县尊好奇的,是那份传承的成色。
一位至尊的道统正脉,那该是何等的造化?得了它的人,将来又能走到哪一步?他这一程相送的善缘,又能在那扇门后,开出多大一朵花来?
白县尊好奇的,是那门法的根。
他是这“自上而下“体制最忠实的产物,一身修为,根根脉脉都连着朝堂。
可冬寒道人那样的至尊,他走的,又是一条什么样的路?
那门能登临至尊位的道统,其法则的根底,究竟,深到了何处?
而聂争好奇的,是别的。
他望着那扇金门,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深处,掠过了一丝极淡、极远的东西。
一个坐过至尊位的人。
一个曾经立在大周仙朝最顶尖、俯瞰众生的人。
到头来,却落得个名字被抹、史册无踪的下场。
他这一生,到底,经历了什么?
而在他遗落了一切、走到尽头的时候,封在这金门之后的,会是一门掀得翻仙朝半壁的滔天神通?
会是一段被刻意抹去的、足以颠覆史册的旧案?
还是……
一位至尊在散尽了所有权柄与荣光之后,留给这冷漠世间的,一句,再无人知晓的遗言?
云海翻涌。
三人静静地,望着水镜里那扇金门,望着那个正一步步,走向最后传承的青衫身影。
谁也没有再开口。
他们只是等着。
等着那扇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金门,被推开的那一刻。
等着那个,能掀翻整座棋盘、也能解开一桩惊天旧案的答案。
慢慢地,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