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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全遗迹公告!天下何人不识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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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青云院。

  谁,不识君?

  ......

  相比于外界的嘈杂,苏秦这,却安静的可怕。

  他只是缓缓睁开了眼。

  那门【苍生定规】,已经彻底,融入了他的识海。

  识海中央那株半霜半暖的奇异谷穗,亭亭立着,金里透寒,霜里裹暖,正源源不断地,将一种厚重的承载之力,渗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抬起头,望向视网膜底端那道光幕。

  那个名次,停在了第三。

  苏秦静静地看着那个“三”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两朵金花。

  一朵,是他前面便揣着的,那朵保底的金花。

  另一朵,是方才那道穿透了云海与法则壁障、飞掠而来,落进他掌心的...

  他甚至不知道,是哪一位主考官,下的这份恩典。

  两朵金花的光晕,温润而沉重,映着他那张极其年轻、却已不再青涩的脸。

  苏秦的指尖,极其轻微地,摩挲过那两朵金花的花瓣。

  他没有狂喜。

  也没有那种一朝得意、便要昭告天下的浮躁。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想起了这一路。

  他想起了青云养灵窟里,那上万张从鬼门关被他拉回来的、写满了感激的脸。

  想起了苏家村田埂上,那些一辈子面朝黄土、却在他离乡时,往他包袱里硬塞干粮的乡亲。

  想起了王家村抢水时,那些为了活命而红了眼、事后又千恩万谢的庄稼汉。

  想起了外舍那间发霉的破屋里,抱着草傀苏丁拼命修炼的王虎。

  想起了那个为了让他活下去、硬生生走进必死杀局的徐子训。

  想起了那个用命,替他换来一个九等宝箱的……王虎。

  苏秦的心头,极其缓慢地,涌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滚烫。

  他比谁都清楚。

  这个第三,这两朵金花,这门【苍生定规】——

  不是他一个人,挣来的。

  那门法术的根基,是民愿。是苍生那虚无缥缈、却又重逾千钧的祈愿。

  没有那些素未谋面、却用他们最卑微的念头,一寸一寸把他托起来的万民,就没有他的万愿穗。

  没有万愿穗,就没有【苍生定规】。

  没有【苍生定规】,就没有今天,站在这第三名上的苏秦。

  他这一身的造化,归根结底,是从那片最贫瘠的土地里,从那些最卑微的人心里,长出来的。

  想到这里。

  苏秦极其郑重地,整了整自己那身青色的道袍。

  然后,他对着那道光幕,对着那两朵金花所来的、那高远的、看不见的方向——

  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弯得极低。

  一半,是给那两位素未谋面、却愿意认可他的主考官。

  谢他们的赏识,谢他们的金花。

  而另一半,更重的那一半——

  是给那看不见的,万民。

  他这一躬,是替他自己,向那些田埂上的、漏雨屋檐下的、水患里世世代代挣扎的、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苍生,致一声谢。

  谢他们的祈愿,把他这个泥腿子的孩子,送到了今天。

  苏秦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久久没有起身。

  他在心底,极其轻微地,对那些人,说了一句话。

  无论他将来,走到什么境界。

  无论他将来,是创了六品法术,是得了天官金花,还是有朝一日,真的能一步登天,坐到那云端之上——

  他苏秦,都记得。

  他是惠春县苏家村,泥地里爬出来的,农民的孩子。

  他是那片乡土的,一份子。

  他的根,扎在那片土地里。

  他的力量,来自那片土地上的人。

  这一点,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苏秦极其缓慢地,直起了身。

  那张年轻的脸上,重新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只是那双幽青色的眸子深处,多了一种东西。

  一种把千千万万人的分量,扛在了自己肩上的,沉甸甸的笃定。

  ……

  就在苏秦直起身的刹那。

  他面前那间茶室,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低沉的轰鸣。

  苏秦抬起头。

  只见那间一直封闭的茶室,正前方的墙壁,正在极其缓慢地,向两侧滑开。

  露出了一道通道。

  通道的尽头,是一片极其耀眼的金色光芒。

  苏秦的眸光,微微一凝。

  他认得那片金光。

  那是……金门。

  三扇门里,等级最高的那一扇。青玄道人的道统正脉所在。

  此刻,那扇金灿灿的大门,在通道的尽头,已经,彻底大开。

  为他大开。

  苏秦极其缓慢地,迈步,朝那道通道走去。

  而就在他踏入通道的同一刻。

  那间茶室的四壁上,那层莹白的玉石光晕中,文字,才缓缓地,显现了出来。

  依旧是青玄道人那极其端庄古朴的楷书。

  是这最后一关,真正的规则。

  【“最后一道考验。”】

  【“自创一门法术。”】

  苏秦的脚步,微微一顿。

  自创一门法术。

  果然。

  苏秦的心底,极其平静地,泛起了一丝了然。

  跟他用顿悟符推演出来的,分毫不差。

  青玄道人,是一个走出了自己道路的开创者。

  所以他最珍视的传承,要留给一个,跟他一样,敢于走出自己道路的人。

  而“走出自己的道路”,落到这最后一关里,最直白的考法,就是——

  创法。

  文字,还在继续显现。

  【“七品之法,便可。”】

  【“以创法之速,与法术之威,二者相较,定金、银、铜三门之归属。”】

  七品法术。

  苏秦极其缓慢地,咀嚼着这一行字。

  最后一关的考验,是自创一门七品法术。

  然后按照创法的速度,和法术的威力,综合排名,来决定金、银、铜三扇门,分别花落谁家。

  创出一门七品法术...

  这本身,就已经是一道,足以难倒绝大多数顶尖天骄的、近乎于天堑的考题了。

  可文字的最后一行,让苏秦的眸光,极其微小地,亮了一下。

  【“若有人,能创出六品之法。”】

  【“金门……便非他莫属。”】

  六品之法。

  直接夺下金门。

  苏秦极其缓慢地,望向了通道尽头,那扇已经为他大开的金门。

  他全都明白了。

  这最后一关,本是要所有人,从这一刻起,才开始自创七品法术,再以速度和威力,去争那三扇门。

  可他苏秦……

  早在这规则显现之前。

  早在所有人都还不知道,这最后一关究竟要考什么的时候——

  他就已经,凭着顿悟符的推演,押中了“创法”这道题。

  并且,他创出的,不是七品。

  是六品。

  是足以直接夺下金门的,六品法术。

  他不是在规则显现之后,才开始动笔的考生。

  他是那个,在考题尚未公布之前,就已经,把答卷,以一种远超所有人想象的方式,提前交了上去的人。

  他领跑了。

  领跑到了,规则本身的前面。

  当所有人还在起跑线上,茫然地等着发令枪响的时候。

  他,已经,一个人,跑到了终点。

  那扇金门,为他大开,不是因为他赢了这场比试。

  是因为这场比试,对他而言,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苏秦望着那扇金门,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口气。

  值了。

  那张顿悟符,用得,值了。

  ……

  而在青玄洞府之外,那广袤天地间的每一个角落。

  无数双眼睛,正透过那两朵金花所撑开的、一道恢宏的投影,死死地,盯着这一幕。

  两朵金花的分量,太重了。

  重到山河社稷图为这个青衫年轻人,撑开了一道远比寻常更恢宏、更持久的投影,将他接下来的一举一动,都摊开在了天下人的眼前。

  于是,所有人都看到了。

  看到那道金门,为苏秦大开。

  看到那行“创六品者,金门非他莫属”的规则。

  也看到了...

  这个年轻人,早在规则显现之前,就已经创出了那门六品法术。

  整个洞府内外,先是一片死寂。

  随即,无数道倒抽冷气的声音,在各个角落,同时响起。

  下等洞府里,那个名次堪堪六千、连三级院都进不去的邹武,张大了嘴,半晌都合不拢。

  他原以为,苏秦创出六品法术、得了金花、重坐第三,已经是他这辈子能见到的、最不可思议的事了。

  可现在他才知道。

  那,还远远不是尽头。

  “他……他还要进金门?”

  邹武的声音,干涩得发颤。

  旁边的邹文,喉头滚动了一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在那些懂行的天骄眼里,这一幕,带来的冲击,远比邹文邹武,要剧烈得多。

  中等洞府里,那个被死签困惑了许久的陈南,死死地盯着投影,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地,翻涌。

  苏秦,现在已经是第三了。

  那是在他还没有“通关”整座洞府的前提下,单凭创法和探索进度,挣来的第三。

  可如果……

  如果他踏进那扇金门,拿到了青玄道人的道统正脉,真正地通关了这座绝等洞府,捧走了这座遗迹,所能给出的、最高的那一份奖励——

  那么。

  他的排名,最终,会抵达一个,怎样恐怖的程度?

  陈南不敢想。

  他甚至,连推算都不敢推算。

  因为那个数字背后所代表的东西,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这个洞外天骄,所能理解的范畴。

  “那扇金门里……”

  程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抖:

  “青玄道人毕生的传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陈南没有回答。

  他答不上来。

  他只知道,这座遗迹,很有可能是一座绝等洞府。

  而那扇金门之后,藏着的,是这座洞府主人一生的衣钵。

  那份传承,到底有多珍贵?

  珍贵到,足以让一个人,从养气境,一路看到果位的尽头?

  珍贵到,足以让一个寒门子弟,真正地,平步青云,一飞冲天?

  没有人知道。

  所有人,都不敢想。

  那是一片,连这些站在同辈顶端的天骄,都望而生畏、不敢窥探的,深渊般的造化。

  而此刻。

  那片深渊般的造化,正静静地,在那扇金门之后,等着一个人。

  那个从苏家村泥地里,一步一步爬出来的,青衫少年。

  ……

  通道的尽头。

  苏秦站在那扇金灿灿的大门前。

  门内,流转着一种极其温润、却又深不见底的金色光华。

  那光华里,隐隐透出一种极其古老、极其磅礴的法则气息,仿佛沉睡了亿万年的某种东西,正在门后,缓缓地,苏醒。

  苏秦极其平静地,望着那扇门。

  他知道,门后,是青玄道人的道统正脉。

  是这座绝等洞府,真正的核心。

  也是,他这一场年考,所能触及的,最高的那片天。

  苏秦没有再犹豫。

  他整了整衣袍,极其平稳地,抬起了脚。

  然后,在天下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

  那个青衫身影,一步,踏入了那扇,金灿灿的大门。

  金光,大盛。

  将他的身影,彻底,吞没。

  .......

  天鉴阁内。

  水镜里,苏秦那块画面上,战功榜的数字,重新落定在了第三。

  那一行刚刚凝实的、全新的法术名,还散发着两缕半冷半暖的微光。

  阁内的几位教习,神色却没有因为这个名次而轻松下来。反倒比方才,更凝重了几分。

  冯教习端着那盏不知凉了多久的茶,极其缓慢地,咂摸着苏秦这个名次。

  创了一门六品法术,受了赵县尊亲赐的金花。

  再算上先前白县尊赐下的那一朵,两朵金花在身。身后,还压着一整座遗迹的探索进度。

  按理说,这个名次,不该只是第三。

  这话他没说出口,可阁内几个教习,都从他那拧紧的眉头里,读出了同样的意思。

  “我跟你们算笔账。”

  彭教习那阴冷的声音,从角落里响了起来。

  “这一回年考改制,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从前的年考,哪有钻遗迹、抢造化这一套规矩。”

  他干瘪的手指,在膝头一下一下地敲着。

  “如今全变了。一座山河社稷图铺开,万余学子撒进去,各凭本事厮杀夺宝。

  名次怎么排,新定的规矩,明明白白,就一条。”

  “战功。”

  阁内几个教习,都点了点头。

  彭教习接着往下捋。

  战功的大头,看的就是一样东西,你钻进去的那座遗迹,是个什么成色。

  钻下等遗迹的,捞不着什么油水,撑死了在中游打转。钻中等遗迹的,能往前挤一挤,摸到前百。

  “而真正能争一争头名的。”

  彭教习顿了顿:

  “得是那些,把一整座上等遗迹,从外围杀阵到核心传承,啃得干干净净的狠人。”

  “照这新规矩折算,一座上等遗迹啃干净,那笔战功,足以压住全场,稳稳坐上头名。”

  这是阁内几个老手,掰着指头算出来的、这头一届年考的天花板。

  可问题,就出在苏秦身上。

  “苏秦钻的那座青玄洞府,名义上,记的是上等。”

  开口的是丰教习。

  这位鉴宝一脉的教习,身形微胖,面相和善,此刻却透出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上等?”

  阁里有个资历尚浅的教习,愣了一下。

  可那座洞府里出来的东西,果位青睐,节衍胚,还有那门刚刚创出来的六品法术,哪一样,是上等遗迹该有的成色?

  丰教习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正是这个理。

  那座洞府,挂的是上等的名头。

  可从它肚子里掏出来的每一样造化,都金贵得没了边,没一件,是寻常上等遗迹拿得出来的。”

  阁里的人,心里其实早就默认了一件事。

  这座挂着上等名头的洞府,里头出的东西,跟绝等,没两样。

  正因如此,苏秦光凭这些堪比绝等的造化,又添上创法、金花,才能在没有通关的情形下,硬生生地,把名次顶到第三。

  是的,没有通关。

  苏秦至今,还卡在那座洞府的最后一关里。

  那笔最大头的、完整通关的战功,还没结算到他头上。

  只凭着半截探索进度,加上那些堪比绝等的造化,他就坐到了第三。

  这已经是极其骇人的成绩了。

  可第三,终究不是第一。

  那么,压在他头顶的,是谁?

  阁内几个教习的目光,没有去看那暂时挂在第一、第二的名字。

  那两个名字,是两个完整啃下了上等遗迹的天骄。

  在寻常光景里,他们足以封王。

  可放在今年这个钻进了真正绝等遗迹的人面前,那两个名次,是虚的,是还没等结算、暂时填上去的草稿。

  几位教习的目光,齐齐落在了另一块画面上。

  那块画面里,是另一座遗迹。

  货真价实的,绝等。

  阁内,陷入了一片极其漫长的沉默。

  那座绝等遗迹的深处,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青年,正负手而立。

  他生得极其俊朗,眉宇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毫不费力的从容。

  他脚下,横七竖八倒着十几头遗迹守护的尸身。

  可他那一身月白锦袍上,竟连一丝褶皱、一点血污都没沾。

  他甚至没有动用什么惊天动地的法术。只是负手立在那里,周身那些守护妖兽,便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一头一头,自己撞死在了他三尺之外。

  那是一种,底蕴深厚到了极致,才能有的、举重若轻的碾压。

  “姜望。”

  冯教习极其缓慢地,吐出了这个名字。那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姜家这一代的嫡脉天骄。”

  “是哪个姜家?”

  那资历尚浅的教习,迟疑着问了一句。

  “还能是哪个姜家。”

  彭教习那阴冷的声音里,罕见地透出了一丝凝重。

  “当朝冯丞相的正妻,出身的那个姜家。”

  这话一出,那年轻教习的脸色,微微变了。

  冯丞相。

  一品大员。

  当朝最炙手可热的那一位。

  而能与冯丞相联姻、做了冯丞相岳家的姜家,那是何等的门第,何等的底蕴。

  那是真正立在大周仙朝权力金字塔顶端的、铁打的豪门。

  “姜望这小子。”

  冯教习望着画面里那个月白身影,极其缓慢地道:

  “打娘胎里,就泡在姜家堆成山的资源里长大。”

  “他修的法术,是姜家秘传。

  他吃的灵药,是府库里挑剩下的极品。

  他身边,只怕从小就有铸身境的供奉,手把手地喂。”

  冯教习叹了口气。

  “这样养出来的人,底蕴厚得,没了边。”

  阁内,又是一阵沉默。

  谁都看得出来。

  画面里那个姜望,在他那座货真价实的绝等遗迹里,走得极其顺。

  顺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

  照这个势头,要不了多久,他就能把那座绝等遗迹,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地,通关。

  而一旦他通关。

  那笔完整探索绝等遗迹的、深不见底的战功,会在结算的刹那,轰然砸下,把所有人,都死死地,压在身下。

  头名,怕是跑不了了。

  是姜望的。

  阁内的几位教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再开口。

  可那一张张脸上,都写满了同一种东西。

  惋惜。

  苏秦那门法术,创得何等惊艳。那两朵金花,得得何等风光。

  他们这些惠春分院的教习,做梦都想,自己这偏僻的小分院,能出一个力压群雄的头名。

  那是何等长脸的事。

  惠春这等不起眼的分院,一旦出了个年考头名,往后在整个青云府里,腰杆都能挺直几分。

  他们是真心盼着,苏秦能第一的。

  可现实,偏偏,这样不讲情面。

  苏秦再惊艳,他终究,是从苏家村泥地里,一步一个脚印,自己熬出来的。

  他没有姜家那样堆成山的供奉,没有那样厚到没边的底蕴。

  他能走到今天,靠的全是自己那一身,在绝境里一次次拼出来的造化。

  而姜望,是含着金汤匙、被整个豪门用资源喂大的。

  一个,是寒门孤勇,逆天改命。

  一个,是世家天骄,顺水推舟。

  这两个人,偏偏,撞在了同一届年考里。

  “既生瑜……“

  不知是哪个教习,极其轻微地,叹出了这半句。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可阁内的人,都听懂了。

  苏秦明明已经是百年难遇的妖孽了。

  偏偏,同一届,还冒出来一个出身更显赫、底蕴更深厚的姜望。

  苏秦拼了命,创出一门六品法术,才堪堪重回第三。

  而姜望,只是负着手,在他那座绝等遗迹里,从容地,散着步。

  这世道,有时候,真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你拼尽全力够到的天花板,不过是别人,毫不费力的起点。

  阁内的气氛,一时间,沉到了谷底。

  那几位人官,丁巡检、谢城隍、徐黑虎,虽没开口,可看着那两块画面的眼神里,也都透出了一丝同样的唏嘘。

  就在这一片沉默里,一个声音,极其平静地,响了起来。

  “无所谓了。”

  众人循声望去。

  是罗姬。

  那位百草堂的教习,始终站在长桌最左侧的阴影里,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在一众官服道袍中,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姜望那块画面上。

  也没有去看那暂时的第一、第二。他自始至终,都只望着苏秦那一块。

  冯教习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能不能第一,都无所谓了。”

  罗姬极其缓慢地,又说了一遍:

  “这个成绩,已经足够亮眼。”

  阁内几个教习,都愣了一下。

  他们一时,有些没明白罗姬的意思。

  惠春分院,多少年才出这么一个苗子。眼看着头名就在眼前,却被一个世家天骄生生挡住,换了谁,心里不得堵上一阵。

  怎么到了罗姬这儿,反倒一点都不在乎了。

  他们不明白。

  可他们不明白的是,罗姬在意的东西,从来,就不是那个第一。

  罗姬望着水镜里那个青衫身影,望着他身前那行刚刚凝实的、全新的法术名。

  那门法术的根,是他罗姬,亲手种下的。

  九品种因得果,八品聚沙成塔,七品点化苍生。

  七品之上,再无路。

  那是他罗姬,撞了一辈子,也没能撞开的那堵墙。是他压在心头几十年、本以为要带进棺材里的,那桩天大的遗憾。

  他这辈子,都以为,这条自下而上的路,到了点化苍生,就到头了。

  到他罗姬这儿,就走死了。

  可现在。

  那个从苏家村泥地里爬出来的弟子,在所有人都盯着那个第一、为他争不到头名而惋惜的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走过了那堵墙。

  走到了一个,他罗姬穷尽一生,都未曾、也无力踏足的地方。

  第一,算什么。

  一时的名次,一届的头衔,争来了,不过是惠春分院多一桩谈资,多一分颜面。

  而苏秦做到的,是把他罗姬走死了的那条路,接着,往下走了。

  是替他,圆了那桩,本以为永远圆不了的遗憾。

  是让那条民心即天心的路,没有,断在他这里。

  这条路,有人,接着走下去了。

  还走得,比他更远。

  对罗姬而言,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重的事了。

  什么第一,什么姜望,什么世家寒门,在这件事面前,都轻得,不值一提。

  罗姬极其缓慢地,望着那个青衫身影,那张古井无波了大半辈子的脸上,极其轻微地,漾开了一丝释然的笑意。

  够了。

  他在心底,极其轻声地,对那个远在遗迹深处的弟子,说了一句。

  你已经,走得比师傅远了。

  剩下的路,师傅,看着你走。

  阁内,众人还在为那个争不到的头名,默默惋惜。

  唯有罗姬,站在那片阴影里,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坦然。

  也是前所未有的,欣慰。

  .......

  山河社稷图上空。

  点将台高悬于无边云海之上。

  脚下,是翻涌得极其缓慢的、仿佛被冻住了的乳白色云浪。

  头顶,那卷山河社稷图的残卷,正散发着低沉的嗡鸣,每一缕嗡鸣里,都裹着千万学子厮杀夺宝的气息。

  三位主考官,并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一同望着水镜里的两块画面。

  一块,是苏秦那座青玄洞府。

  那个青衫身影,盘膝坐在大殿一角,身前还萦绕着新创法术的两缕微光,一冷,一暖。

  他的名次,稳稳地落在第三。

  另一块,是姜望那座绝等遗迹。

  月白锦袍的青年,正负手往最深处走去。

  脚步极慢,极稳,像是在自家后园里踱步。

  他周身那些守护遗迹的妖兽,一头一头地扑上来,又一头一头地,自己撞死在他三尺之外。

  那是一种,底蕴厚到了极致,才能有的、举重若轻的碾压。

  姜望离通关,已经不远了。

  赵县尊端着一盏热茶,极其缓慢地,呷了一口。

  “白兄,聂大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怅惘:

  “你们说,这小子,还有没有第一的指望?”

  白县尊闭着眼,没有立刻答话。

  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句。

  “按规矩算,没有。”

  他睁开眼,那双冷硬如铁的眸子,落在苏秦那块画面上。

  苏秦那座洞府,山河社稷图认定的级别,是上等。

  这是这座遗迹被探测、被登记时,定下的成色。

  而战功的折算,是认死理的。

  它就像衙门里那个最古板的老账房,半点人情不讲。

  账册上写的是几两几钱,它就认几两几钱。你私底下塞给它多少门道,跟它说破了天,它眼皮都不抬一下。

  它只认,册子上白纸黑字记下的那一行。

  而那一行上写着的,是两个字。

  上等。

  “一座上等洞府。”

  白县尊的语气极冷,却条理分明:

  “哪怕苏秦把它从外围杀阵到核心传承,一寸一寸啃干净,哪怕他身上压着两朵金花,那笔战功折算出来的顶,也就到那儿了。”

  “够不着姜望那座绝等的脚跟。”

  赵县尊默然。

  道理,他都懂。

  一座绝等遗迹完整通关的战功,是一座上等遗迹,无论如何也攀不上的天花板。

  这是死规矩,是那古板老账房,认死了的账。

  可赵县尊心里,憋着一口气。

  因为这三个人,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更清楚一件事。

  苏秦脚下那座洞府的牌子,挂错了。

  “上等。”

  赵县尊极其缓慢地,把这两个字,又咂摸了一遍,那语气里,竟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荒唐:

  “咱们仨,竟还要坐在这儿,拿这两个字,去论苏秦的死活。”

  白县尊没有接话。

  但他那双冷硬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与赵县尊一般无二的东西。

  不必再说了。

  早在苏秦开出那个九等宝箱、从箱底捧出大寒果位青睐的那一刻,这三个人,就已经心照不宣地,在心底,认下了那座洞府的真身。

  那一刻,三个人交换过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尽了。

  青玄道人。

  那个在大周仙朝所有官修典籍里,都查无此人的名号。

  那个被人从八百年的史册中,一笔一笔,硬生生抹去了的,上古大修。

  冬寒道人。

  青玄即冬寒,冬寒即青玄。

  这桩公案,三个人早就在心里,盖棺定了论。

  而那位冬寒道人的分量,三个人,也比谁都掂得清。

  他曾经坐过的那个位子,叫冬水六序的至尊位。

  那是个什么位子?

  比天官高。

  比知府高。

  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不光握着自己那一道果位的全部权柄,还能压制、统御同序里其余几道果位的主人。

  大周仙朝八百年,能坐上各序至尊位的,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那是真正立在权力金字塔最顶尖的、寥寥几人。

  而冬寒道人,坐过。

  后来,不知因了什么惊天的变故,那个位子,遗落了。

  他的名字,也被人从史册里,一页一页,抹得干干净净,只在几处犄角旮旯的残卷里,留下了零星半点的影子。

  这样一个人留下的洞府。

  那是连“绝等“两个字,都盛不下的东西。

  可这一切,三个人心里认下了,没用。

  “山河社稷图,不认。”

  聂争极其平静地,开了口,一语道破了那层最关键的窗户纸。

  赵县尊和白县尊,同时看了过来。

  聂争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依旧落在水镜上,落在那座青石大殿里,那些刻满了上古篆文的石壁上。

  “它是个死认牌子的法则造物。”

  聂争极其缓慢地道:

  “这座洞府被探出来的时候,主人挂的,是个查无此人的'青玄道人'。

  它便依着这表面的气象,老老实实,给登了个上等。”

  “咱们仨心里清楚它真身是谁。

  可咱们仨这点眼界,这点笃定,在那古板老账房眼里,连一个铜板都不值。”

  “它,只认实证。”

  聂争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两个字。

  实证。

  点将台上,一时沉默。

  赵县尊极其缓慢地,明白了过来。

  是这个理。

  他们三个,是天官,是七品,是看惯了风浪、执掌一方的主考官。

  他们凭着旁人没有的眼界,一眼,就认出了这座洞府的至尊真身。

  可山河社稷图,不是人。

  它没有眼界,也不通人情。

  它不会因为三位主考官私底下的笃定,就大笔一挥,把那块“上等”的牌子,换成它本该有的成色。

  它要的,是一样谁也驳不倒、谁也赖不掉的实证。

  一样能把“青玄道人“和“冬寒道人”,死死钉在一处的东西。

  “所以。”

  白县尊极其缓慢地道,那双冷硬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光:

  “症结,不在苏秦能不能第一。”

  “在那块牌子,几时能换。”

  只要那块“上等”,被换成它真正该有的成色。

  只要这座洞府的至尊真身,被坐实。

  那么,苏秦的战功,会在结算的刹那,把姜望,把所有人,都远远地,甩在身后。

  哪怕他半座洞府都没探完。

  这第一,也是稳稳的,他的。

  “可换牌子的实证。”

  赵县尊极其缓慢地道,眉头微蹙:

  “又在哪儿呢?”

  这话一出,三个人的目光,竟不约而同地,移向了同一个地方。

  水镜里,那座青石大殿的最深处。

  那三扇并立的门。

  那一扇,金灿灿的大门。

  道统正脉。

  那位上古大修,毕生所学的核心。只予一人的衣钵。

  赵县尊的呼吸,极其微小地,顿了一下。

  他懂了。

  一份传承的正脉,是与传承者的身份,血脉相连、再也剥不开的东西。

  它里头的法则烙印,它承载的道统源流,便是那位主人身份的,铁证。

  寻常的灵器、灵材,能仿,能造,能鱼目混珠。

  可道统正脉,仿不了。

  它就像一个人的血脉骨相,是刻在最根子上的东西。

  若金门之后,藏着的,真是一位至尊的衣钵。

  那么,得到这份正脉的人,就等于,亲手攥住了那样实证。

  到那时,山河社稷图那个古板的老账房,便再也认不得那块“上等”的假牌子了。

  它不得不,把账册上那一行,改过来。

  “换牌子的钥匙。”

  聂争极其平静地道,目光落在那扇金门上:

  “就在那门后头。”

  点将台上,三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苏秦能不能第一,从头到尾,都不在他自己。

  在那扇金门,会不会,为他打开。

  在那门后的道统正脉,会不会,落到他的手里。

  而这两样,赵县尊和白县尊,都做不了主。

  他们能做的,方才都已经做了。

  一朵金花,一份善缘,一程相送。

  剩下的,是那座至尊遗迹自己的考较,是那位上古大修,隔着不知多少岁月,给后来者,留下的最后一道关。

  至于这道关,苏秦过不过得去……

  天意如此,强求不来。

  不过。

  就在这一片沉默里,这三位执掌一方、见惯了风浪的主考官,眼底,竟不约而同地,燃起了一种极其纯粹的东西。

  那东西,与苏秦的名次无关,与那块牌子换不换,也无关。

  是好奇。

  一种几乎要把人心都挠起来的,好奇。

  那一位坐过冬水六序至尊位、又被整座仙朝从史册里硬生生抹去了名字的上古大修。

  他把自己毕生的衣钵,把那条曾让他俯瞰整个仙朝的通天大道,封在了那扇金门之后。

  那里头,到底,是什么?

  赵县尊好奇的,是那份传承的成色。

  一位至尊的道统正脉,那该是何等的造化?得了它的人,将来又能走到哪一步?他这一程相送的善缘,又能在那扇门后,开出多大一朵花来?

  白县尊好奇的,是那门法的根。

  他是这“自上而下“体制最忠实的产物,一身修为,根根脉脉都连着朝堂。

  可冬寒道人那样的至尊,他走的,又是一条什么样的路?

  那门能登临至尊位的道统,其法则的根底,究竟,深到了何处?

  而聂争好奇的,是别的。

  他望着那扇金门,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深处,掠过了一丝极淡、极远的东西。

  一个坐过至尊位的人。

  一个曾经立在大周仙朝最顶尖、俯瞰众生的人。

  到头来,却落得个名字被抹、史册无踪的下场。

  他这一生,到底,经历了什么?

  而在他遗落了一切、走到尽头的时候,封在这金门之后的,会是一门掀得翻仙朝半壁的滔天神通?

  会是一段被刻意抹去的、足以颠覆史册的旧案?

  还是……

  一位至尊在散尽了所有权柄与荣光之后,留给这冷漠世间的,一句,再无人知晓的遗言?

  云海翻涌。

  三人静静地,望着水镜里那扇金门,望着那个正一步步,走向最后传承的青衫身影。

  谁也没有再开口。

  他们只是等着。

  等着那扇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金门,被推开的那一刻。

  等着那个,能掀翻整座棋盘、也能解开一桩惊天旧案的答案。

  慢慢地,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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