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站在那扇萦绕着亘古白霜的、古朴的冬寒门前。
他没有立刻推门。
身后那扇青玄门里的造化,他闭着眼,都掂得出有多重。
九缕大寒养满,配上他怀里那一缕大寒·定规的青睐,便是百分百零风险地,拿下一道果位。
一步登天。
那是何等的诱惑。
可苏秦想的,是另一桩事。
那九缕大寒,他果真,非得靠这门传承,才能得着吗?
不。
他修的万愿穗,他创的苍生定规,那一身冷冽的骨,本就与大寒同出一源。
这一切...都会加持着【民生气】的产出。
随着修为一层层往上走,那大寒之力,他自己,便可以一缕一缕地养出来。
或许一年,或许十年...
只要给他时间,他就一定能靠着自己,把那九缕大寒养满。
这门青玄传承给的,说穿了,就一个字。
快。
省时间,是好事。
可苏秦偏偏,不缺这个时间。
而那扇冬寒门里的至尊核心,是他纵有一百年、两百年,独自摸索,也绝难悟透的东西。
这世上,有些东西是银子能买、是时间能熬的。
可有些东西,错过这一回,便是一生。
苏秦的眼前,极其缓慢地,浮起了几张脸。
王虎。
那个外舍的、不起眼的胖子,在最后关头,用一条命,硬换了他一条命。
还有徐子训。
那个被世家弃了的师兄,在这个考验中,亲自选择了退出,只是为了让自己能走的更远一些。
他们都倒在了这条路上。
他们盼着他走出去,走得更高,更远。
苏秦若在这里,弯腰捡了那根稳妥的登山杖,得过且过....
他对得起徐子训的再也考不上三级院的退出吗?
他对得起王虎那再也回不来的命吗?
苏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眸子里,所有的犹疑,都沉淀成了磐石般的坚定。
“晚辈,选第二扇门。”
那苍老的声音,没有再多言,只极其缓慢地,传来一声,像是早有所料的轻叹。
苏秦抬手,按在那冰凉刺骨的门上,向内,推开。
刹那间,那股浩瀚的寒意,并没有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片极其广袤的天地。
苏秦迈步进去,脚下,是结着薄霜的、真实的泥土。
他下意识地想去扶一旁一株枯草,那手,却直直地穿了过去。
他这才发觉,自己在这片天地里,竟像一缕无形无质的风。
看得见这天地间的一草一木,却碰不到分毫。
而这天地,仿佛也没有任何东西,瞧得见他。
他成了一个,纯粹的旁观者。
既影响不了什么,也不会被任何人注意。
苏秦定下心神。
他隐隐明白,这扇门后的考验,绝不简单,眼前这一切,必与那考验息息相关。
他必须,看仔细了。
就在这时,那片天地间,远远地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一个青年。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独自一人,行走在一片肃杀的北境荒原上。
那荒原上,北风卷着雪沫子,刮得人脸生疼。
天地间,是一种万物凋敝的、深入骨髓的冷。
苏秦的目光,落在那青年身上,便再也挪不开了。
他听到,远处有几个同样穿着道袍的修士,正对着这青年的背影,指指点点,言语里满是讥诮。
苏秦凑近了些,才听明白。
原来,这青年,是风水一脉的弟子。
可他出身寒微,又不肯顺着同门的意思来,在那一脉里,是被人踩在脚底的。
这一回,宗门要派人来这鸟不拉屎的北境,调理天地之气,那些光鲜的师兄弟,谁都不肯来这苦寒地。
于是,这桩没人要的苦差,便一脚,踹给了这青年。
苏秦默默地,跟在那青年身后。
他看到,那青年走进了一个,被大雪半埋的村落。
村口,几个面黄肌瘦的村民,正合力刨着冻土,要埋一具冻得僵硬的尸首。
那是个孩子。
一个老妇人,跪在雪地里,哭得撕心裂肺,却连眼泪,都快冻在了脸上。
那青年停下脚步,问了一句。
苏秦这才知道。
北境苦寒,最要命的,是开春的凌汛。
冬日里,村边那条河冻得结实。
可一到回暖时节,上游的冰先化,下游的冰未开,冰水一憋,便决堤而出,挟着碎冰,冲垮村庄,淹死、冻死无数人。
那孩子,便是去年凌汛里,没了的。
青年皱起了眉。
他抬手,掐算了一番那条河的水文地气。
良久,他对着身旁一个同来的、辈分稍高的风水师说,他有办法。
他能让那河,不在该决堤的时候决堤。
那风水师却脸色一沉,厉声呵斥了他。
苏秦听得分明,那风水师骂的是:
天地有常,凌汛是天数,是这方水土命里该有的劫。
他们风水一脉,讲的是顺应天地,是顺着地气疏导,绝不可逆天而行、强行去定。
强行定规,是离经叛道,是会遭天谴的。
那青年沉默了。
他望着那跪在雪地里、哭干了眼泪的老妇人,望着那具僵硬的、小小的尸首。
他的拳头,极其缓慢地,攥紧了。
那一夜,苏秦看到,那青年独自一人,走到了那条河的关键河段。
他没有去疏导,没有去顺应。
他抬起手,对着那段河水...
用一种极其霸道的、与他师门所学截然相反的法子,重重地,吐出了一个字。
刹那间,那一段河水,从中心开始,咔、咔、咔,结成了一整块,亘古不化的寒冰。
他用最霸道的大寒之气,强行,给那一段河,定下了一个规矩。
任你上游怎么化,任你冰水怎么憋,这一段,给我,冰封。
那一年开春,凌汛如期而至。
可那条河,在那决堤的关口,被一段化不开的坚冰,死死地,截住了。
村子,保住了。
苏秦看到,那村里的百姓,扑通扑通地,跪了一地,朝着那青年,磕头,把他当成了下凡的活神仙。
那青年的脸上,第一次,有了光。
苏秦的心头,也微微一热。
他懂那种感觉。那种,凭着自己一双手,从天数里,硬生生抢下几条人命的,滚烫的,成就感。
从那以后,那青年,一发不可收拾。
他不再理会师门顺应天地的祖训。
北境何处有灾,他便去何处,用那门定规之能,强行镇压。
哪条河要泛滥,他一个字,冻了。
哪片地气紊乱要降灾,他一个字,定了。
他的名头,越来越响。
北境的百姓,家家户户,都给他立了长生牌位。
而苏秦,却在那青年越来越响的名头里,渐渐,看出了一丝,不对。
那青年,越来越疲惫了。
北境,那么大。
灾,那么多。
他冻住了东边这条河,西边那条河,又泛滥了。
他镇住了这个村,三十里外那个村,又遭了灾。
他像是被自己这门本事,给死死地,拴住了。
一刻,都不得歇。
更要命的是,他定下的那些规矩,需要他,持续地,撑着。
他人一走远,或是法力一弱,那冰封,那定规,便会松动、崩解。
灾,又回来了。
他成了北境的一个长工。
一个,疲于奔命、却永远也忙不完的,长工。
苏秦看着那青年,眼里的光,是怎样一点一点,被无尽的奔波,熬得,黯淡了下去。
直到,那一年。
苏秦永远也忘不了,他旁观到的,那一幕。
那一年,北境,遭了百年不遇的极寒。
天,仿佛塌了一个口子。无穷无尽的风雪,从十万大山的深处,咆哮着,席卷了整个北境。
灾,不再是一处两处。
是几百处,几千处,同时,爆发。
那青年,疯了一般。
他从这个村,赶到那个村。
他刚冻住这里要决堤的河,那边,又传来整个山坳的村子被大雪活埋的噩耗。
他刚镇住那里紊乱的地气,这边,又有一片牧民,在迁徙的路上,被冻成了冰雕。
他只有一个人。
他有通天的本事,可他,只有一双手,一条命。
他定得住这里,就守不住那里。
苏秦眼睁睁地,看着那青年,在那场席卷天地的风雪里,拼了命地,从一个地方,奔向另一个地方。
他的法力,早已枯竭。
他的脸,被冻得青紫。
他一次又一次地,倒下,又一次又一次地,爬起来。
可那风雪,那严寒,那吞噬一切的冬天,根本,不是他一个人,能挡得住的。
苏秦看到,那青年,最后,跪倒在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上。
他的怀里,抱着一个,冻得僵硬的孩子。
那孩子,正是他当年,第一次违逆师门、用定规救下的,那个村子里的。
是当年那个,对着他磕头的村民的,骨血。
他救了那个村子一次。
可这一次,他,没能再赶到。
那青年抱着那具小小的、冰冷的尸首,跪在那片埋葬了数百万生灵的天地间,仰起头,发出了一声,苏秦这辈子,都不愿再听第二遍的悲嚎。
苏秦站在一旁,鼻子狠狠地一酸。
他懂。
他太懂,那份痛了。
那是一个,想救所有人、却眼睁睁看着自己救不过来的人,心被生生撕碎的,痛。
苏秦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平灾时那一个个绝望的灾民,想起了养灵窟里那些眼睛。
他也曾,那样地恨自己分身乏术。
那一刻,隔着不知多少万载的岁月,苏秦觉得,自己和那个跪在雪地里的青年,是同一种人。
那场大灾过后。
苏秦看到,那青年,万念俱灰。
他独自一人,登上了十万大山的最高处,坐了下来。
他不再去定那一条河,那一块田了。
他只是,茫然地,绝望地,望着那刚刚吞噬了数百万生灵的冬天。
他望了很久,很久。
苏秦也就那样,陪着他,望着。
望着日头西沉,望着北风咆哮,望着那漫天的风雪,一日,又一日。
不知望了多少个日夜。
苏秦忽然看见,那青年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极其缓慢地,亮起了一点光。
他像是,想通了什么。
苏秦看到,那青年极其缓慢地,喃喃自语。
声音很轻,却被苏秦,一字不漏地,听了去。
那青年说,他错了。
他这些年,一直在跟那一条条的河、一处处的灾,较劲。
可灾,是无穷无尽的。
他一个人,怎么定得完?
他守得住一户,守不住一方。
他撑得住一时,撑不住一冬。
他一直,都在跟那些果,死磕。
而真正的根子,那个因……
是冬天,本身。
是冬天来了,才有了凌汛。
是严寒到了极致,才有了那场大雪。
他与其,一处一处地,去定规,去对抗那无穷无尽的灾。
不如……
去掌握,那冬天,本身。
苏秦的心,猛地,一跳。
他看到,那青年站起了身。
这一回,他没有再对着任何一条河、任何一块田,吐出那个字。
他抬起头,望着那北风初起、万物开始凋零的,冬天降临的,第一个时辰。
他闭上眼,极其郑重地,将那个字,吐向了那冬天来临的,时令本身。
而后,他又将目光,投向了一年之中,那滴水成冰、最冷的,极致。
他又一次,将那个字,吐向了那严寒至极的时令。
做完这两件事,那青年,便不再动了。
他静静地,坐回了那座高坡。
可这一片,曾经吞噬了数百万生灵的,肃杀的天地……
变了。
时令一到冬天该来的时辰,那冬天,便温和地,来了。
不再有那骤然的、要人命的极寒。
寒气到了该冷的极致,便恰到好处地,止住了。
不再有那席卷天地的、失控的风雪。
那一条条的河,到了冬天,自然,安安稳稳地,封冻。
到了开春,又依着时令,缓缓地,化开。
再没有了凌汛。
再没有了那要人命的大雪。
那青年,再不必,一条河一条河地去冻,一个村一个村地去守了。
整个冬天,这一方北境的天地,都依着他定下的时令,温和地,运转着。
万物,到了时节,自然就该藏的藏,该歇的歇。
而到了来年开春,万物,又自然而然地,复苏。
苏秦站在那片世界里,望着高坡上那个静坐的、再不必疲于奔命的身影。
他看到,山下的北境,从此,再无那要人命的天灾。
村村寨寨,炊烟袅袅,世世代代,安居乐业。
家家户户的长生牌位上,那个名字,也悄悄地,变了。
不再是那个,曾被同门踩在脚底的,青玄。
而是另一个,响彻了整个北境、整个四方的,名号。
冬寒。
苏秦极其缓慢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的眼眶,竟有些发热。
这个旁观了许久的、有血有肉的故事,到这里,浮出了,答案。
那青年最初,对着一条河、一处灾,吐出的那个冰封的字……
便是苏秦如今得了青睐的,大寒·定规。
言出法随,强行给一处,定下不可违逆的规矩。
那威能,极大。它能从天数里,硬抢下几条人命。
可它,终究,是点状的,是局部的。
它冻得了这一条河,却管不了那一整个冬天。
它救得了一户,救不了一方。它定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
修这门法术的人,纵有通天之能,也会像那青年一般,被死死地拴在一处,疲于奔命,到头来,成了天地的长工。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救不过来。
这,便是大寒·定规的,局限。
而那青年,在抱着那具冰冷的尸首、绝望到了极致之后,终于悟到的……
是把那个字,吐向立冬。
立冬,是冬之始。
是整个冬天,降临的,那一道门户。
又把那个字,吐向大寒。
大寒,是冬之极。
是这冬水六序里,那唯一的,至尊之位。
掌握了这冬天的一始、一极...
这门户与至尊,那中间的小雪、大雪、冬至、小寒,便都在这一始一尊的统御之下,依着时令而行。
他,便掌握了,整个冬天的,天时。
从此,再不必去跟那一条河、那一处灾,死磕。
冬天该来时温和地来,该走时安稳地走。
那些因冬天而起的灾,根本,无从发生。
这,是从救一处的灾,到主一方的天的云泥之别。
苏秦怔怔地,望着高坡上那道身影,心头百感交集。
这便是,那个青年,从一个被定规死死拴住、疲于奔命、眼睁睁看人冻死的修士...
一步一步,真正蜕变为执掌一方天时的至尊。
这便是,青玄,变成,冬寒的,那一条路。
那个还在用定规,一处一处,跟灾死磕、却永远救不过来的,是青玄。
那个静坐高坡、一念之间,便让整个冬天的天地,温和运转、再无横死的,是冬寒。
苏秦默默地,看着,看得极其认真。
他知道,自己看的,绝不只是一个上古大修的旧事。
这扇门后的世界,既是传承,更是那场考验的,题眼。
看不懂这条路,看不懂青玄是怎样变成冬寒的,他便绝过不了,后面那一关。
而比这更让苏秦动容的是。
那个青年走的路,跟他苏秦,竟是,如此地像。
都是出身寒微,被人踩在脚下。
都是不肯顺着成规走,偏要为了那些底层的、命如草芥的人,硬生生,走出一条新路。
都是,那样地,想,救所有人。
良久,苏秦极其轻声地,自语了两句。
声音很轻,散在那片曾经肃杀、如今却安宁的天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