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那年轻人的身形,齐齐被一股温和的力量牵引,朝着那片光芒的最深处,没了进去。
光芒散尽。
苏秦睁开眼,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极其奇异的天地。
这里没有山,没有水,没有日月。
四下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于凝固的灰白。
这片天地里,仿佛连时间,都停滞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而在这片凝固的灰白正中央,立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着古朴道袍的男子。
他负手而立,身形并不算高大。
背影却透着一种俯瞰了万古、看尽了苍生的,说不出的厚重。
苏秦的呼吸,骤然一滞。
那个背影……
他认得。
那是他在那扇门后的世界里,旁观了整整一生的,那个人。
那个从风水一脉的泥潭里爬出来、那个抱着冻僵的孩子悲嚎、那个最终静坐高坡执掌一方天时的青年。
只是此刻,那青年的背影里,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只剩下登临绝顶之后的沉静。
那男子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饱经风霜、却平和无波的脸,落入了苏秦的眼底。
苏秦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
冬寒道人。
是冬寒道人本人。
可这怎么可能?
苏秦的脑子里轰然一响。
一个能留下这等绝等遗迹、坐过冬水六序至尊位的上古大修...
距今,不知已是多少万载之前的人物!
他本该,早已陨落在了岁月的长河里。
留在这遗迹中的,本该只是一缕,他生前留下的传承残念。
可眼前这个人,分明是活的。
他的眼睛里有光,他的呼吸是真实的,他周身那浩瀚的气息,绝非一缕残念能够伪装。
“前辈,您……”
苏秦的声音,竟有些发干:
“您没有死?”
那男子看着他这副失态的模样,那张苍凉的脸上,极淡地漾开了一丝笑意。
他缓缓道,声音平和:
“你以为我死了。”
“以为留在这里的,只是一缕散不去的残念。”
“不。”
他极缓地摇了摇头。
“我没有死。至少,在我所在的那个地方,我还好好地活着。”
苏秦愣住了。
“你我之间隔着的,不是生死。”
冬寒道人的目光落在苏秦身上,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某种无形的东西,望向了极远极远的地方:
“是光阴。”
苏秦的心,猛地一沉。
光阴。
“我站在我的那一刻。你站在你的这一刻。”
冬寒道人极缓地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万古的深处传来:
“这座传承之地,是我当年凿穿了时光,留下的一扇窗。”
“此刻,我隔着这扇窗,与不知多少年之后的你,说话。”
“仅此而已。”
苏秦怔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来。
跨越时光的对话。
他读过那么多典籍,听过那么多秘辛,却从未想过,世间竟有这等手段。
能凿穿光阴,让一个站在过去的人,与一个站在未来的人,面对面地说上话。
这已经,不是寻常的造化所能解释的了。
这是一种,立于绝顶、俯瞰了时间长河的至尊,才能拥有的伟力。
仅仅是这一手,便足以让苏秦明白,这冬寒一脉的传承,强大到了何种,匪夷所思的地步。
可苏秦终究是苏秦。
最初的骇然过后,他那颗素来清醒的心,飞快地沉静了下来。
他没有去追问那玄之又玄的时光之术,也没有被眼前这位至尊的伟力所慑。
他想起的,是正事。
苏秦极其郑重地,对着冬寒道人,拱了拱手。
然后,他侧过身,指了指身旁那个一同被带进来的年轻人。
“前辈。”
苏秦开口了,声音沉稳而清晰:
“晚辈斗胆。”
“这场考验,是晚辈通过的。
可这份传承……
按理,按规矩,都该是,他的。”
他指的,是那个节衍身。
冬寒道人微微挑眉。
苏秦的语气,没有半分犹豫:
“他是晚辈亲手所造,却有自己的神魂,是一个独立的人。
他新生,纯粹,心怀着与晚辈一般的志向。”
“这份传承落在他手里,他能带着它,去护一方水土,去做晚辈做不到的事。”
“晚辈造他出来,是要他去发光发热的。不是要他,把自己,献给晚辈。”
“所以这传承,请前辈,给他。”
那年轻人在一旁,闻言,急急地想要开口反驳。
可冬寒道人却抬了抬手,止住了他。
那位至尊望着苏秦,那双苍凉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极淡的、近乎于欣赏的东西。
“你倒是个,不贪的。”
他缓缓道:
“到了这一步,多少人争得头破血流,你却想着,把它让出去。”
苏秦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等着冬寒道人的回话。
冬寒道人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你说得不错。可你只说对了,一半。”
苏秦微微一怔。
“我的传承。”
冬寒道人极缓地道:
“有两份。”
苏秦的瞳孔,微微一缩。
两份?
“他领的,是过去的那一份。”
冬寒道人的目光,落在那年轻人身上。
“而你领的。”
那目光,转回了苏秦:
“是现在的这一份。”
苏秦愣住了。
过去的传承。
现在的传承。
这是什么意思?
一份传承,如何还能分出,过去与现在?
冬寒道人看出了他的困惑,却没有急着解释。
那位至尊负起手,望着这片凝固的灰白天地,沉默了良久。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的声音,悠远而平和,像是要将苏秦,带入一段尘封了万古的光阴。
“从前,有一个老人。”
“他守着一座村庄。
那村庄,地处风口,一年到头黄沙漫天。
庄稼活不了,人也活得艰难。”
“老人就想,给这村庄种一片树。
一片能挡住风沙、能荫蔽整座村庄的大树林。”
苏秦静静地听着。
“可种树这事,你也知道。”
冬寒道人缓缓道:
“十年树木,百年成林。
一棵树苗,要长成能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得熬过几十上百年的光阴。”
“那老人,算了算自己的寿数。”
冬寒道人顿了顿。
“他活不到,那片树林长成的那一天。”
苏秦的心,微微一动。
“换了寻常人,到这一步也就认命了。”
冬寒道人道:
“种不成,便种不成吧。人总有做不完的事。”
“可那老人,偏偏不肯认。”
“他走遍天涯,寻到了一位,能在光阴里行走的仙人。”
苏秦的呼吸,不知不觉,屏住了。
“老人求那仙人,做一件事。”
冬寒道人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求那仙人,把他的,一颗树种,送回到一百年前种下。”
苏秦的心,骤然一跳。
冬寒道人的话语还在继续:
“那颗种子,在一百年前的土里,落地,生根,发芽。”
“它历经了整整一百年的风风雨雨,长成了一棵,需十人合抱的,参天巨木。”
“而老人自己,则在今时今日,又种下了一颗,一模一样的,种子。”
苏秦怔怔地,听着。
“老人对着那今日才发芽的,小小幼苗,说了一句话。”
冬寒道人望向苏秦,一字一句地,将那句话复述了出来。
“他说,孩子,你只管慢慢长。”
“等你长到,能遮风挡雨的那一天...
那棵在百年前就种下、早已亭亭如盖的巨木...
便会顺着光阴的脉络,回到你的身边,与你合为一体。”
“到那时,你这棵今日才发芽的幼苗,便会在一瞬之间,拥有那棵百年巨木的全部年轮,全部底蕴。”
“你会一步长成,这世间,谁也无法企及的擎天巨木。”
冬寒道人说完,那片凝固的灰白天地里,陷入了一片长久的沉默。
苏秦站在原地,怔怔出神。
他听懂了。
或者说,他隐隐触摸到了那个藏在故事最深处的答案。
那一颗被送回百年前、长成参天巨木的种子……
那一颗在今日才刚刚种下、还是幼苗的种子……
那一句“等你长成,巨木便会回到你身边,与你合为一体“……
苏秦缓缓地,将目光,转向了身旁那个年轻人。
又缓缓地,转回了自己。
他全懂了。
这个老人种树的故事,到这里浮出了它真正的答案。
那个守着村庄、想种一片荫蔽苍生之林的老人,便是这位,坐过至尊位的,冬寒道人。
那片他穷尽一生、也种不成的大树林,便是那护佑一方水土的无上大业...
是苏秦要走的那一条路。
而那一颗,被送回了一百年前、在过去的光阴里独自生根、独自长成参天巨木的种子……
便是身旁这个,苏秦亲手造出的节衍身。
他将被投放到,过去。
在那一段已经逝去的光阴里,独自地活,独自地修行,独自地发光发热。
他会领取那一份,过去的传承,在过去的岁月里,长成一棵,顶天立地的巨木。
而那一颗,在今日才种下、还是一株幼苗的种子……
便是,苏秦自己。
他留在现在。
领取这一份,现在的传承。
一步一个脚印,慢慢地,往上长。
等到有朝一日,苏秦这株幼苗,也长成了参天大树之时……
那一棵早在百年前、千年前,便已在过去的光阴里长成的巨木,便会顺着时光的脉络,回到苏秦的身边。
与他,合为一体。
到那时,苏秦便会在一瞬之间,得到那节衍身在过去那一整段岁月里,积攒下的全部底蕴。
全部的造化...
全部的果位...
苏秦的脑海里,轰然一响。
双果位金身。
一具,身负两道果位的无上金身。
这便是,这双份传承,最终要成就的东西。
节衍身去过去,证一道果位。
苏秦在现在,证一道果位。
两条光阴的脉络,在未来的某一个时间点,轰然交汇。
届时,苏秦一人,便能集两道果位于一身。
而这一切,最关键的一点是...
苏秦缓缓地,看向了身旁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正平静地望着他,眼底是一片了然的温和。
苏秦明白了。
这并非,冬寒道人,强加给那节衍身的命运。
这是那个年轻人,在被苏秦亲手创造出来、拥有神魂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决定好了的。
他甘愿,去那遥远的过去,独自走过漫长的一生。
甘愿在那段岁月里,把一身的底蕴熬到极致。
然后,甘愿在最后将这一切,连同他自己,尽数汇入苏秦的身躯。
他要用自己,在过去独自走完的一生,去成全苏秦要走的那一条路。
只因为,他从苏秦身上继承了那同一颗心。
他和苏秦一样,都坚信,这条护土安民的路,要走得越远越好。
而苏秦,比他更适合,把这条路走到底。
苏秦的鼻子,狠狠地一酸。
可就在这满心的动容里,苏秦那颗清醒的心,却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对劲。
他抬起头,望向了那位负手而立的冬寒道人。
冬寒道人,方才那个故事里,有一句话。
那句话说,老人把种子送回百年前,长成巨木。
可一棵巨木,在过去那一百年里,它的根,会扎进怎样的土壤?
它的荫,会遮蔽怎样的人?
它在那一段,已经“过去“了的岁月里,会不会悄然地改变些什么?
一个能凿穿光阴、能把一颗种子送回百年前的至尊。
他费尽这般周折,仅仅只是为了,让今日的这棵树长得快一些吗?
苏秦望着冬寒道人,那位至尊脸上,是一片高深莫测的平和。
苏秦的心底,莫名地升起了一丝寒意。
他有一种预感。
把节衍身投放到过去,让他在那段逝去的光阴里活一场...
绝不仅仅,是为了成就一具双果位金身那么简单。
这位坐过至尊位、又能玩弄光阴于股掌之间的上古大修....
他在下的是一盘,大得苏秦此刻根本看不懂的棋。
苏秦想问。
可话到嘴边,他却看见,冬寒道人那双苍凉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讳莫如深的东西。
那东西,像是一道锁。
将那个,藏在最深处的谋划,死死地锁住了。
苏秦终究,没有问出口。
他知道,有些事...
时候不到,便是问了也问不出答案。
“问那么多做什么。”
冬寒道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开口,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光阴的事,急不得。”
“该你知道的,到了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现在。”
冬寒道人抬起手,遥遥地,指向了那个年轻人。
“是,送他上路的时候了。”
话音落下,那个一直平静站着的节衍身,周身亮起了一层柔和的光。
那光,温暖纯净,带着一种奔赴宿命般的坦然。
苏秦的心,猛地一紧。
他知道,这一刻,到了。
那年轻人转过身,最后看了苏秦一眼。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对着苏秦,露出了一个极其温和的笑。
那笑容,和苏秦如出一辙。
因为那本就是,苏秦亲手种进他心里的东西。
“前辈。”
年轻人轻声道,声音里没有半分赴死的悲壮,只有一种,启程般的平静:
“过去那一程,路,交给我。”
“现在这一程,要走好。”
“我们……来日,方长。”
苏秦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一声,谢谢...
想说一声,珍重...
想说一声,对不起。
可那年轻人身上的光,已经越来越盛。
他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开始一点一点地,朝着那片凝固灰白天地的深处...
朝着那一道,通往遥远过去的光阴脉络消散而去。
苏秦死死地望着那个,正在消失的身影。
那是他亲手塑造的,怀着他全部信念的同道。
此刻,那同道要独自一人,去往那不知多少年前的过去。
去独自,走完一生。
去为了他苏秦,去为了他们共同的那条路,把自己,活成一棵顶天立地的巨木。
那身影,越来越淡。
最终,化作了一缕,微光,没入了那条幽深的光阴长河之中。
消失不见。
那个由苏秦亲手创造、又甘愿为他奔赴过去的年轻人。
就这样,被投放到了那遥远的过去。
而这片凝固的灰白天地里,只剩下了苏秦,和那位负手而立的冬寒道人。
苏秦怔怔地,望着那年轻人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直到冬寒道人那平和的声音,再一次,在他身后,缓缓响起。
“他的路,已经开始了。”
“现在。”
“该说说你的了。”